“泰娘啊!恁怎鎮想不開哩?她向來虔誠敬佛,清高善良,絕不會做出此等卑劣之事的。”元繇悲痛地抬起頭來,不容置疑地望著大家解釋道。
“老舅,你認識她?”王傳吃驚地瞅著他們。
元繇口打唉聲,“俺幾歲時便認識她類,在娘的父親韋夏卿府裡,那時她是名歌舞姬。聽說韋老爺子故去後泰娘嫁給了蘄州刺史張愻,沒幾年娘也過世了,我們再次相見是她剛剛喪夫,孤苦一人從武陵回到蘇州。”
“二公子,真的是你嗎?我冤枉啊,那個金佛是我在山路上撿到的,當時孩子們都在場啊,我……”虛脫無力的婦人仰臉求助地望著他。
元繇示意她不要說話,“方丈,你們一定是搞錯啦,她絕對不會是盜賊的。”
“是呀,泰娘來我這戲班子二十余年,人品端正,心地善良。下午她領著孩子們去排練,不在廟裡,說她偷了你們千佛殿的佛像那是無稽之談。”周德華班主同樣證實道。
“可觀音菩薩的金佛像是在她身上搜出來的,這又做何解釋呢?”小和尚不服氣地舉起手中的佛像展示給大家。
“阿彌陀佛,廣欽,你把佛像拿來我看。”方丈眯著眼睛對遠處的景物看得不大清晰,當他握住徒弟遞過來的金像時吃驚地問道,“廣欽,廣欽,這觀音像是從女施主身上得來的嗎?”
見弟子一個勁地點頭,回答正是這樣,老和尚雙手發抖埋怨著,“善哉,廣欽,好糊塗呀。這哪裡是廟裡千佛殿的佛像啊!雖說都是金質佛像,可我們丟的是合掌觀音,這尊卻是蛤蜊觀音呦。”
“阿彌陀佛,師父,讓我看看,不是我們廟裡的東西,怎麽可能呢?”在寺外遇見的另一個性子柔弱的小和尚湊上來細加辨認。
方丈指著觀音菩薩的立像給弟子講解說:“善哉,廣聞,這尊是蛤蜊觀音像,你看菩薩手裡捧著的蛤蜊神蟾;而我們廟裡的合掌觀音是雙手合十的,這些都是觀音菩薩三十二應化身之一,昨天來廟裡褂單的日本和尚背的玉佛是菩薩法身毗盧觀音像。”
“師父,那個渤海國的僧人背著的這個石佛是菩薩什麽身呢?”徒弟虛心求教他。
方丈撇了一眼庭皓手裡的石佛,“善哉,搞不懂,誰知道渤海國的出家人供奉的是啥東西?”
小和尚恍然醒悟,倍加謹慎地詢問師父,“阿彌陀佛,師父,聽您這麽一說,我們是冤枉人家啦。”老和尚不知如何是好,耷拉著眼皮默不作聲。
“善哉,師兄,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世間萬物皆無常,最終都將腐朽消亡。修行人的臉面和軀殼皆是虛無,慈悲仁愛的嵯峨太皇太后都能用自己的身體來演繹九相圖,我們這些心向佛祖的凡夫俗子還有什麽拋不開,割舍不下的呢?知錯就改,亡羊補牢為時不晚,正如我這藤筐的底部破了個洞,若不及時修補,一樣一樣的家什都得丟光。”不知什麽時候寺門處站著兩個和尚,其中年輕些的身邊放著副挑子,他語重心長地開導著方丈,“依師兄說,廟裡丟了尊合掌觀音像,此應像教化人們合衷共濟,和諧相處。你手上的蛤蜊觀音是小僧在峴首山上遺失的,讓這位女施主拾了去,它提醒世人要心存慈悲,寬厚待人。佛心我心,心心相印,《大日經》通篇所雲‘菩提心為因,大悲為根,方便為究竟’。既然知道冤枉了人家,就該真心賠禮道歉,才不失修行之人的無我,否則何來離苦得法門哦。”
韋蟾等人看去,
他們正是羊公祠裡遇見的日本國和尚。方丈面露慚愧,合十默念佛號,“善哉,上人說的極是,錯先在我,賠禮是分內的事。”他說完施禮向前,“阿彌陀佛,女施主,貧僧在此賠禮了。佛像之事實乃我們廟中查驗不實,多有得罪,望請寬恕。”大和尚又面向周班主及諸人表示歉意,並竭力挽留請大家仍舊住宿廟中。 節度使衙門的官員急於公務,與方丈簡約攀談幾句便要離寺下山,老和尚接過溫從事歸還的石頭佛像略有所思,猛地盯著它驚醒道:“阿彌陀佛,好個偷梁換柱之計啊!沒想到那個渤海國僧人用這石佛使了個障眼法,背地裡將觀音金佛調了包,在我們鼻子底下堂而皇之地盜走啦。溫從事,幾位官爺,要為我們鳳林寺做主呀。”
大家聽過他的分析也感到有理,便加以細問那渤海國僧人的體貌特征,大和尚描述的模棱兩可、籠統不清,聽來聽去僅僅知曉是個遊方的和尚,隻說那異邦僧人具有聽辨鳥啼獸語的本事。
離開鳳林寺時,已經是夕陽西下了,小公子被劫的事像塊巨石壓在眾人心頭,沉甸甸的喘不過氣來,韓都將一邊埋怨著老和尚的節外生枝,一邊不敢耽擱帶領手下再往漢水渡口追趕而去。
隊伍相距江畔尚遠,便見南渡口的攤鋪處排起了長龍,不用問,那是關卡上的官兵正在檢查乘船過江的百姓呢。
馬不停蹄穿街而過,借著廊簷下剛剛掛起的燈籠照亮,見路旁的小販們在熱情地吆喝,為了生計他們在不遺余力地兜售著自己的商品貨物。
“韓將軍,這麽晚了還出城來呀?”是個賣石子的大攤子裡有人迎出來,大家放慢腳步側目去看,見是個手撚石串子的墩實漢子,他在親熱地打著招呼。
都將勒住韁繩哈哈笑道:“是四哥呀!沒辦法,公務在身由不得自己啊。”
“季友兄弟!掐飯了沒?下馬掐碗包面再走吧?”從隔壁飯鋪子裡又走出個女人,嗬!這俊俏模樣比她那柔聲細語更膩更甜。
“是四嫂呀,今天是不行啦,改日再掐吧。”韓季友騎在馬上拱手謝過,他正要驅馬向前猛然想起什麽,扭回頭向女人問道,“四嫂,今兒的見過行跡可疑的出家人嗎?是個外邦和尚,他那背簍裡的佛像不是好來的、價值不菲,萬萬不能讓他帶出襄陽地界。”
“外邦和尚?我朝的有幾個,外邦的沒見到。韓兄弟,你放心,我們大唐的佛像怎麽能讓番邦偷出去呢,他又沒有長出翅膀,只要一張嘴便會露出馬腳,只要有我在,他是逃不過這南渡口的。”女人信心十足地回答他。
季友將軍又是哈哈大笑,“我信!那和尚逃不過嫂子的法眼。”他滿口誇讚著女人,打馬向關卡去了。
那婦人湊近賣石子的攤主悄聲地說道:“當家的,你說這夥強盜是些什麽人呢?竟敢搶官府的銀庫。”
“什麽人?讓人佩服的江湖豪傑!我哪裡曉得呀,一定不是我們霸王寨的人。這要是在過去,我穿天子怎能讓他們搶了風頭。”攤主把手裡的石子投回櫃台上。
“豆是哩!唉,兒娃子回來一趟還把山寨的規矩給改了。”女人也很是不服氣地抱怨著,她走進鋪子裡收拾著桌子,當拿起碗邊的銅錢時納悶地嚷道,“哎,怎子?剛才那個和尚要了壺茶水,一口未動豆走啦。”
“是外邦的出家人吧?說起話來吐字清晰嗎?”屋外的攤主聞聲發問。
女人衝外面嗤笑著,“哪兒有那麽多外邦的和尚呀?和人家比起來,我看你口齒不清倒是像外邦的啦。”
南渡頭外的小路上步履匆匆走著個中年和尚,身後的背簍裡鼓鼓囊囊,看似沉甸甸的用麻布填塞著。見他淨發染衣和平常的出家人沒有明顯的不同,銅青色的衲衣在夜風裡瀟灑擺動,正和他的樣貌一樣令人賞心悅目。儀表瀟灑不代表內心輕松舒暢,從其凌亂的步伐上便知他在有意地躲避著什麽,用落荒而逃來形容,雖說有些過分,慌不擇路卻是極為恰當。你看他慌亂間差點踩到野兔子的尾巴,多虧小東西靈巧敏捷,縱身一跳鑽進草叢裡去啦。
和尚也是嚇了一跳,停下腳步扶著跟前的石碑,單手摩挲著胸口,略微定了定神。待他緩過神來去看碑上的銘刻,輕聲讀出“副總戎來將軍去思碑”,這來將軍是何須人也?他不清楚,可眼下當務之急是想個法子渡過漢水,趕奔明州。
出家人環視這雜草叢生的江邊,蘆葦飄飄,水天茫茫,真的是一籌莫展。剛剛在渡口飯鋪子裡聽那校尉的意思,官府是絕不會讓佛像流出大唐的,這也是他從五台山一路過來所擔心的事。前面是重重關卡,後面又無退路,背簍裡的觀音像隨時有被查沒的危險,出於此等考慮和尚才未走水路,避開繁華大道,舍直就曲以防萬一,沒曾想歷經艱辛,還是給阻在了漢水江畔,只能借著月光望水興歎啦。
他暗自默念道:“南無大悲觀世音菩薩,保佑小僧早歸鄉土,以奉國家,流布天下,增蒼生福,把毗盧觀音像帶回我國吧。”
窸窸窣窣草叢裡有東西在動,像是有野獸站立起來,“大師,您來的太好了,捏頭偏西我就在這兒等啦,若是再等一會兒,我這身上的血怕要被蚊子吸乾嘍。”從石碑的旁邊突然冒出個小腦袋瓜來,夜深人靜,荒郊野外的,這冷不丁地來上一句,那心思全在祈願的和尚著實又被嚇了一跳。
沒等出家人說話,碑後之人撥開蒿草蹦了出來,站在面前的原來是個十幾歲的男孩子,他長得乾瘦乾瘦的,白淨淨的皮膚,一雙大眼睛皂白分明,腳上拖著一雙木屐,“大師,趕快上船吧。江邊官府查的緊,過去一撥又來一撥,他們不會是您給招來的吧?”孩子邊說邊去搶過和尚的簍子,不由分說背在自己身上,沿小徑左拐右拐向江畔而去。
出家人跟在後面驚喜異常,腦海裡第一個感知是遇到跑私船的了!這也不錯,兩全其美嘛,船家不用交稅,自己多掏兩個銅錢便可繞過關卡,隻當花錢免災吧。
“鳳林寺的和尚們沒難為您吧?這簍子裡的佛像不沉啊。”少年勒著帶子往肩上顛了顛。
和尚不由得心中納悶,船家怎麽知道自己去過鳳林寺?還清楚背簍裡裝的是佛像呢?哦!也許看我是個出家人,從北邊來是要途徑鳳林寺的,身上帶的不是佛像,就是佛經,私下猜測的吧,於是他順口輕輕哼了一聲。
兩人一前一後摸黑來到江邊,登上一條早已泊在那裡的小帆船,少年未加思索一頭鑽進艙去,和船中之人嘰嘰喳喳不知講了些什麽,便有兩個艄公應聲麻利地來到甲板,熟練地解纜撐杆揚帆啟航,所有操作是一氣呵成。
“大師,你回來啦?這下好了,都湊齊啦!這些日子的辛苦沒有白費,一路西來收獲頗豐,佛陀菩薩、金剛羅漢、伽藍諸天的塑像全都有啦,我們可以滿載而歸回玉山嘍。”哈著腰走出個黑大漢,他抬起頭是黑煞煞的一張臉,燕頷虎須,豹頭環眼,身上穿著農夫的裝束,腳下蹬著雙爛邊的草鞋。
和尚感激地合掌致意念誦佛號,那黑漢不忘向少年吩咐著,“彥璋,把金佛像掏出來,和其他的放在一處。”
艙裡隨即答應一聲“好噠,柱子叔”。
木船順水向下遊劃去,此時江面上伸手不見五指,只能隱約望見左右兩岸或遠或近稀疏的燈火。和尚脫離困地自然心情大好,對著船主又是不住地合掌施禮,那人親熱地嘿嘿笑道:“大師,還是外面涼爽啊,艙裡太憋悶啦,我們站在船頭說說話。你是大哥在太白山伐木頭時的好兄弟,也就是我的好兄弟,甭跟我客氣。別看我是玉山人,可襄陽這一帶我熟得很嘞,因為我是張飛張翼德的後人,當年老祖在這裡三顧茅廬,火燒博望,火燒新野,往南去當陽橋頭喝退百萬曹兵,要不,我怎麽會知道寺裡有觀音菩薩的金佛像呢。那東邊的是東津碼頭,西邊燈火略暗的是南渡頭,再遠些去,山上豆點大的亮光是你剛去過的鳳林寺。大師,你聽,寺裡敲鍾啦。”
真的,從黑黢黢的山頂上先是傳來不緊不慢“咚、咚……”的擊鼓聲,然後是悠揚深沉“噌、噌……”的敲鍾聲。
黑漢繼續炫耀著他的見多識廣,“再往北去就是峴首山,那裡有我個親戚的廟宇,我本應該去山上看一看,到羊公祠裡祭拜一下的,畢竟羊祜的丈人是我祖奶奶的堂兄啊。可出來時大哥特意叮囑,說新近渤海王大彝震故去,立其弟大虔晃執掌國務,當今皇上冊封他為忽汗州都督、渤海國王。大師你千裡迢迢由龍泉府護國寺為著佛家造像而來,立志考證大唐正宗本源,欲以莊嚴表法進獻國王。這是大事,功德無量之舉,時間緊湊不宜耽擱,算了!下次再說啦。”
“柱子叔!這菩薩像怎麽不是金子的,是玉石的呢?”孩子在艙裡大聲地疑問道。
“玉石的!大師,你是不是拿錯了?鳳林寺裡的觀音像是純金的,就供奉在千佛殿裡,那是千真萬確的呀。”黑漢瞅著眼前模模糊糊的出家人,以懷疑的口吻詢問道。
“阿彌陀佛,鳳林寺千佛殿裡是有金觀音像啊,但廟裡的佛像與貧僧有何乾系?我這尊毗盧觀音本來就是白玉雕成,是貧僧在五台山求來的,施主說的把貧僧搞糊塗啦。”
“怎麽回事?你是誰?大侄子,彥璋!快拿燈盞來。”漢子好像受到了驚嚇,突然大呼小叫地嚷著。
孩子聞聲迅速地跑出艙來,借著他手中青瓷燈盞的微光,這才真正看清了和尚的相貌,一大一小兩個人是瞠目結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和尚是誰?彥璋,你是從哪兒把他帶來的呀?”被稱作叔叔的質問著少年。
少年茫然的樣子回答他:“真怎喃!柱子叔,昨天你帶我送薩多羅大師時去過的石碑呀,不會錯的,碑上寫著什麽來去將軍的啊。今天我去那兒等著,這和尚就來了,天黑也看不清楚,只見光頭身穿僧袍,還背著那個簍子,一樣一樣的,誰曾想是另外的出家人呢。”孩子為了證明自己的無辜,繼續加以辯解著,“柱子叔,不是薩大師,他怎麽就跟來了?不會是個傻子吧!”
叔侄兩人感到事情蹊蹺,同時盯著和尚問道:“和尚,你個顛顛的,到底是誰?怎麽上了我們的船啦?”
出家人已經聽明白他們的對話,原來是對方接錯了人呀,他打定主意不能和盤托出全部底細,只要輕描淡寫敷衍過去,到了漢江東岸就萬事大吉了。“阿彌陀佛,貧僧日本國學問僧慧萼。 是從五台山來,要去明州歸國的,走到水邊想尋條船過江,正巧遇上這個孩子,他說讓我上船,我便跟來了。請施主行個方便,送我到對岸就好,船錢我是不會少給的。”
和尚故作從容地邁步走進船艙,將桌子上的觀音菩薩像重新包裹好,這佛像是用白玉精工雕成,長有三尺左右。毗盧觀音頭戴天冠,天冠上有阿彌陀佛像,菩薩眉慈目善,臉呈微笑,神態安詳。她手持淨瓶,瓶中插著一朵蓮花,看得出工匠刀功精湛,鬢發眉毛均極細膩,栩栩如生。
出家人動手收拾起散亂的簍子,重新把佛像塞入麻布間,待他收拾停當環視艙室時,正是不看則已,一看竟然倒吸口涼氣,只見艙內角落裡堆積著大大小小金銀質地的佛像,他腦筋急轉暗叫不好,難道不經意間落入賊窩了不成?
艙口立著的孩子低聲在問:“柱子叔,怎麽辦?”
“掉頭回去,不能把薩大師丟在那裡吧?”黑漢立即命令手下掉轉船頭。
孩子這時顯得少年老成,咬牙豎眉滿臉殺氣,“柱子叔,我是說這個和尚怎麽辦?”
黑漢不耐煩地看著出家人,“把他捆起來帶回玉山,還是交給你爹處理吧,不能走漏風聲,壞了我們的好事。”
少年冷笑著抽出把雪亮的匕首,一步步惡狠狠地逼近艙內,“叔,不需如此麻煩,只是個獨行的遊方和尚,就地結果他算啦。”
日本國和尚眼看著自己在劫難逃,利刃發出的冰冷寒光晃得他頭皮發麻,渾身打顫,唯一能記起的是“南無大悲觀世音菩薩”的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