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看看你的金像可在其中?”掌書記韋蟾關心地催促道。
一經提醒,大和尚帶著兩個徒兒便裡裡外外地查尋起來,
“廣欽,你那裡有嗎?”
“沒有啊!方丈。”
“廣聞,你那邊呢?”
“師父,這兒也沒得見。”
“阿彌陀佛,我的寶貝金佛呢?我的寶貝金佛呢?”
大和尚極度失落地摸摸這個,翻翻那個,心裡一定是失望得涼到了底。
“方丈!這裡有個背簍。”廣欽像是看到了希望,一把提起地上的簍子,幾把揪掉其中的麻布,拽出個玉石觀音像來。
“阿彌陀佛,師兄,這個石像是小僧的。”慧萼像是被人搶去心肝一樣,大聲向老方丈討要道。
“哦,你是那個日本國和尚啊,貧僧曉得這法身毗盧觀音像是從五台山請到的。善哉,廣欽,還給人家。”
見慧萼忙著包裹玉石佛像,方丈寄以希望地接著問道,“阿彌陀佛,師弟,老衲記得你曾說過,你也是禪宗同門,十多年前便來我大唐參謁鹽官齊安大師,秉承太后之旨延請義空師叔赴日本國弘揚禪法,始開你邦禪宗之風。既然我們是同宗,師弟要坦誠相告不應瞞我,昨日午時你不是和薩多羅禪師一同下山的嗎?眼下他人呢?”
“善哉,方丈師兄,小僧雖不是禪宗,但都是佛祖的弟子。渤海國的薩師兄本來是同我一路的,可走到半路他一時興起去追烏鴉了。”日本國僧人認真地回答他。
“追什麽?烏鴉!這個賊人,是偷了我們的金佛逃之夭夭啦。”
徒弟廣欽聽罷氣往上撞,“渤海國和尚往哪個方向逃啦?我非得把他追回來不可。”
慧萼不假思索地回復:“下山走不遠便向西面去了。”
“師父,不會是去了習家池吧?”廣聞低聲推測說。
那邊元繇高聲嚷嚷著,“去球吧!俺是不回襄陽城的,要回娘們回!節度使把彥若交給俺照看,他是和俺在一起時被人搶去的,俺有何面目去見徐商哩?季友啊,恁給俺派上幾個兵士,俺要在這方圓百裡一寸寸地查個遍,奏不信他們木有留下些蛛絲馬跡。”看來他是鐵了心要在城外找下去。
“日本和尚,你從鳳林寺出來,一路之上有沒有遇見過形跡可疑的人呢?”韓都將不放過一絲線索。
慧萼肯定地搖著頭,“阿彌陀佛,沒有呀。只有來往的零星百姓和商販,三三兩兩的,要是成幫結夥的,倒是有群三十多人扛著杆子繩網、帶著刀槍弓箭,牽著獵狗向江邊去了。”
“那是霸王寨的南門孟虎小爺,他帶著寨子裡的人去望楚山捕老虎啦,早半兒是坐我的渡船過的江,約好在江邊等他們回來,天黑前已經把他們載回對岸去了。”船主捋著繩子從旁邊經過,他大聲地吩咐著夥計,“順子,麻利過來搭把手,把佛像捆結實了,江上風大免得出意外。”
“捕老虎!衝著臥佛寺虎皮井去的,無稽之談嘛,他們捕到老虎啦?”韋蟾若有所思地問那裹著包巾的老漢。
船主輕蔑地付之一笑回答他:“老虎?連一隻壁鼠子也未捉到,三十多個漢子也夠可以的呀。”
王傳嗤嗤笑道:“忙乎了一天空手而歸呀。”
“那倒不是,他們是滿載而歸,大包小裹沉甸甸的。對了,還有個和這日本和尚一樣樣的背簍呢,聽小爺說是觀音菩薩的金佛像。”
“包裹!”
“背簍!金佛!”
眾人關心的雖然不同,
可是都認定這夥人就是自己要找的目標。 只有霸王寨的四爺慌忙辯解,叫冤不迭,說是其中定有蹊蹺,絕對不會是大家想的那樣,寨子裡早已易轍改弦了,怎麽會再做不法之事呢?盡管他掏心挖肺竭盡全力,換來的是大家的一笑置之。佛像全部被轉移到大船上,三隻船在漆黑的江面上小心翼翼地駛回南渡頭。
夜晚的南渡口,岸上點點燈火映照著墨跡的水面,永不平息的水波蕩漾著繽紛的光影,光影不離不棄,知恩圖報,報之搖曳著流彩的水波,再加上時不時地湊趣而來那篙櫓的推波助瀾,極度地烘托著,渲染著,使整個沿江景物活躍生動起來,讓途經這裡的每一個人的心情霎時間鼓噪驛動得了不得。
今晚的堤岸上更加熱鬧,燈籠火把,鑼鼓喧天,像是在迎接即將凱旋歸來的英雄似的。
“把鑼鼓敲得再響亮些,咱當家的穿天子可是這襄陽響當當的人物,北霸六合槍的夏大俠和梅花槍的詹大俠都來尋他幫助,他若出馬,再猖獗的江洋大盜也得聞風喪膽,一網打盡。捕盜將的韓都將管咱當家的叫四哥,佩服他足智多謀、神通廣大,沒有辦不到的事情。”
旁邊的人群隨聲附和著,都誇霸王寨的四爺穿天子真不一般,
“那還用說嗎?四爺神滴很!”
“你這禿和尚,舍你一碗包面掐,還說三道四的。啥包面不是餛飩,餛飩不是包面的,嚕嚕嚕地一聽就是外邦來的。”女人數落完和尚又面向百姓說,“天黑前季友兄弟路過我的鋪子,叮囑我說有外來和尚偷佛像,沒想到一轉眼的工夫,冷不騰滴他真來了,這外邦和尚倒是沒偷佛像,可專拐人家娃子,還是個傻娃子。”說著話那婆娘還動起手來,啪啪地拍打出家人的光頭。
和尚可能是讓她打怕了,一邊用雙手招架,一邊向兩旁躲閃著,口裡吐字不清烏拉烏拉地辯解著,大致的意思是孩子並非他拐來的。
他越解釋越是挨打,偷盜孩子是天底下最叫人深惡痛絕的事,周圍的老百姓也氣憤地要出手教訓他。
“呀!我命令你們別打他,我父親是節度使徐商,我看你們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還不退至兩旁。”和尚身邊的孩子奶聲奶氣地嘶喊著,見他頭髮散落,滿臉的灰塵,光著小身板,赤著雙腳,外衣不知哪裡去了?渾身上下只在兩條腿外套著細絹做成的脛衣。
“這娃子又在說瘋話!你怎麽可能是節度使的公子呢?光著屁股,露著雞雞蛋蛋的不害羞?兒娃子一定是被賊和尚嚇到了。”飯鋪店主想一把把孩子拉開,可那男孩扭動胳膊奮力掙脫。
圍觀者中有人交頭接耳,
“娃子說啥?”
“他說是徐商的公子。”
“真的假的?四娘,你看他恰八丫的褌,那質地可不是小門小戶能用得起的。”
有人觀察縝密,已然持懷疑態度。
穿天子的媳婦聽見大家的竊竊私語,胸有成竹地闡明道:“哪兒有節度使的公子呀!這個打赤包的娃子就是個被偷來的富家子弟,身上的衣服被和尚拿到質庫換錢打酒活了,我已經問過關卡上的兵丁,他們說小公子怎麽會是這付模樣。”
“阿彌陀佛,這孩子確實是節度府裡的公子。”外邦和尚還是不死心,嗑嗑巴巴地說明道。
“得心!還敢蒙騙我們,呼你嘴巴子。”女人又上手了。
“善哉,施主要相信我,貧僧是聽烏鴉親口說的。”出家人想證明自己沒有說謊。
“擂屁!沒一句正經的,楔死他。”顯然烏鴉傳話一說引來了眾忿。
“今天,南渡頭怎麽這般熱鬧?”一隊武士分開人群精神抖擻地走進來,最前面的是個大個子,頭髮蓬松用細繩胡亂地扎起來,矜著鼻子啞著嗓子在問。
“是袁廣袁旅帥呀,您來的正好,給看看這娃子是不是節度使的公子?”女人不托底地求證道。
“節度使的公子找到啦!在哪兒呢?可把我們大夥急瘋了。”大個子喜出望外地端詳著指給他看的孩子,“是在峴首山下被強盜擄走的,這衣裳都給扒光啦?看這小可憐樣,是小公子。”
大家的臉上掠過一絲驚愕,片刻的寂靜後有人埋怨道:“我就說這孩子不一般!看他的脛衣是平常人能穿的呀?四嫂,你這回惹禍啦。”
“是呀,是呀,你看他的言談舉止,我命令,我命令的,一看就是見過大場面府衙裡的孩子。”
七嘴八舌的一通議論,那女人聽在耳旁忐忑不安起來,原本柔聲細語的語調中也帶出幾個破音,“旅帥,你肯定,他是節度使的公子?”
姓袁的矜著鼻子搖了搖頭,“肯定不能完全肯定,每次節度使召見我們也沒帶著孩子呀,我只是猜測的。不過,陳險峰陳旅帥去過內宅,給節度使送過從湖南帶回來的水果,問問他便清楚啦。”
在其身邊的另個軍官洋洋得意地笑道:“好你個袁大頭,有解不開的題便往我這兒推,我是奉韓都將的吩咐去過內府,送去從湖南帶回來的羊桃,也見過公子小姐們。可那群孩子裡面沒有這麽瘦的呀,老袁你看,這打赤包的娃子肋骨都成條啦,怎麽會是錦衣玉食的小公子呢?”
女子長長地吐出口氣,神色慢慢恢復如常,她重又拾起自信嚷道:“我就說是個傻娃子,還口口聲聲地說是節度使的公子,怎麽會呢?被個外邦和尚拉著滿該走,難道是和尚從強盜手中救出來的?”
周圍的百姓也嘻嘻哈哈地逗趣著,
“不可能是,小公子被綁了去,強盜不得索要贖金呀,就讓他如此輕易地脫身?”
“我說吧!一個出家人赤手空拳,憑啥從賊人手裡改救孩子,隻憑著能聽懂烏鴉叫?”
於是又響起一陣哄笑聲。
“他們回來了!是那三條大船。”有人眼尖,搶先發現了江面上的閃閃漁燈。
“是當家的他們,前面的兩只是季友兄弟的船,後面的是侯老大的渡船,船頭站立的不是了空方丈嗎?快把鑼鼓敲起來!敲得響亮些。”女人喜悅得差點跳起來,她翹著腳雙手搖擺緊打招呼。
待船停穩,大和尚在兩個弟子的攙扶下緩緩走下跳板,在眾人的問候聲中笑容可掬地合掌回禮,飯鋪子的女主人幾步上前親熱地挽著他,“方丈,丟失的金佛找到了沒?”
未提及金佛之前出家人的臉上是晴空萬裡,一經說起立刻愁雲慘霧了,“阿彌陀佛,愛蓮施主,事不隨心呀,那盜走我觀音佛像的渤海國僧人不曉得藏到哪裡去啦?”
見方丈灰心喪氣的樣子女人不再多問,安慰幾句便奔向後船去了,“夏大俠、詹大俠、當家的,旗開得勝啊!那些偷盜佛像的賊人想必是一網打盡了吧?”她本以為會得到期待之中的額手相慶,哪怕是誇獎幾句也就知足了。
卻不曾想自己的男人冷冷地訓斥道:“誰讓你搞得如此聲勢?不知深淺的老八子。”隻氣得媳婦嘴角抽搐,杏眼圓睜,面帶慍怒。
夏書棋一見立即用眼神阻止廖中盧再說下去,滿臉陪笑地指著下船來的張拴子等人,“弟妹,你誤會啦,他們不是偷盜的賊人,是玉山來的朋友。暫時借些佛像參悟的,可不能讓別人聽去誤會啦,這事都怨我們哥倆沒有搞清楚,貿然行事臆想武斷啦。”然後他像是很信得過似的,向韓季友那邊努了努嘴。女人是何等的聰明,即刻心領神會不再作聲。
可身後突然響起異常騷亂,“你個渤海國的賊人,竟敢到鳳林寺調包,快交出我們的金菩薩!”待大家聚睛去看,兩個小和尚一左一右按住外邦出家人的胳膊,怒不可遏地威逼著,了空方丈倒是禮貌有加站在對面,扯著渤海國人頸上的掛珠生怕他脫逃掉。
女人天生多事,剛剛知趣地沉默不語,這時又來了精神快步走上前,同仇敵愾舉手就打,“渣子,你是又拐娃子,又偷佛像,啥壞事都乾啊!還嗯是說自己是好人,呼你嘴巴子。”
未料那小孩子上前死命地抱住她的胳膊,不讓她傷著掙扎的和尚,還張開嘴巴下口去咬,“你個兒娃子,也不是啥好東西!一個勁地護著他,難道你和他是一夥的,合起夥來偷雞摸狗,八成他是你老子吧?”女人用手擰著孩子的耳朵,毫不留情地教訓道。
“住手!你個老八子想死呀?”韓都將一個箭步衝過來,一把把女人推了個踉蹌。
同時幾個官人一窩蜂地圍攏住孩子,“小公子!”全都同說一詞,大呼小叫地興奮不已,溫庭筠急忙脫下外衣把光著身子的孩子裹住。
“彥若啊!恁可回來哩,恁父親把娃子托付給俺照看,本想帶恁出外見見世面,去羊公祠拜祭先賢,勵志圖強,可萬萬木料到咧。”尤其是元繇老淚縱橫地哭開了,“恁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俺也不想活類。”
“老舅,應該高興啊,彥若不是回來了嗎?”幾個人回頭又來勸他。
老頭子抹去眼淚怒視呆若木雞的女人,“恁這個刁婦!竟敢揪俺們小公子的耳朵?俺命令恁趕緊過來賠禮道歉,否則治恁的罪。他爸是節度使徐商,俺看恁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還不古裝一邊去。”弄得飯鋪子主人不知所措,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傻愣愣地去瞅自己的男人。
“元老師,女人家頭髮長見識短, 沒事最愛瞎胡鬧,不要和她一般見識。你們快來!是這位師父從強盜手裡解救的我。”孩子一本正經地向人們引薦道。
“是他,小公子是他嗎?”季友掄起雙臂把兩個小和尚撥拉開,畢恭畢敬地攙扶起渤海國僧人,“大師,你就是彥若的恩人呀,不!是我們大家的恩人,不!是整個襄陽城的福星啊。”
張拴子和少年這時也奔過來,詫異地看著和尚問長問短,
“薩多羅大師,你怎麽在這裡呀?你是在石碑那兒等急了吧?”
“是呀,大師,我們接錯了人,讓大師等得心焦啦。你的背簍呢?”
兩個人深感歉意地解釋著。
“咳!善哉,別提啦,石碑那兒我還沒來得及去呢。說起來就晦氣,貧僧才下山就被一群南去的烏鴉拉了滿頭的屎,我心說倒霉,提醒自己可要多加小心嘍。剛剛擦去烏鴉屎,又有一隻喜鵲喳喳叫著從西邊飛來,“劈劈啪啪”又是一通拉,落了我一身一背簍,我嘀咕著難道鳥兒都吃壞了肚子?”
余秀才文縐縐地插話說:“大師,小生余知古不才,對於烏鴉這東西,雖不知貴國是如何看待的,可我大唐是這樣認為的。古時候就有‘烏鴉報喜,始有周興’的傳說,百姓們皆深信‘烏鴉叫,禍離開,喜鵲鳴,福將臨’的諺語,只是近些年才有人造謠老鴰不吉。依在下看,若是二者同時把祥瑞降落在您的頭上,那是可喜可賀的幸事呀。”
渤海國和尚苦笑地看著年輕秀才,“阿彌陀佛,小施主,可不是可喜可賀,那是驚心動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