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湖裡有人在爭鬥,打得好激烈呦。”白毛師弟兩隻招風耳向上聳了聳,像是聽到了什麽。
尼姑手上撚動佛珠的速度加快了,“阿彌陀佛,是那些殺人越貨的強盜來啦?他們有多少人?”
那耳朵又聳動了一下,“是兩艘大船,雙方各有幾十人。”
“之前那兩隻漕船一定是他們劫的,殺光人還把船鑿漏,毀屍滅跡,太過狠毒啦。”出家人猛地攥緊拳頭,“冤有頭債有主,今天就要討回公道,為死難的百姓伸冤報仇。當務之急是要抓住他們,解救船上的百姓。”
毛人與她一樣激憤地說:“一得兒八假,毀的何止兩條船呀!隻今年一年,就發生多少啟殺人劫糧的案子了?在通濟渠上沉的船比三門山都多,猖狂之極令人發指,今日定將他們繩之以法。”
“還是的呀?”老尼讚同地點了點頭。
“穿黃衣裳的百姓要吃虧!”就聽毛人一聲驚呼,旋即不見了蹤影,也不知是飛天還是遁地,反正不是從門窗出去的。
“師弟,乾麽斯啊?不可開殺戒。”出家人在屋裡焦急地喊他。
離得好遠那人回了一句,“啊呦,嘛地四!”然後傳來“撲通”的跳水聲。
“這人是怎麽出去的,會穿牆術嗎?還是個順風耳、千裡眼,在屋子裡就能聽到湖裡有人打鬥,知道人家是穿黃色衣裳的。不親眼所見都不能相信,真是個異類呀!”劉滄領略了高人的厲害,佩服得五體投地,“師姑,您是本地人嗎?法號如何稱呼?”
見他誠惶誠恐地上前相問,老尼也彬彬有禮地起身回答:“善哉,貧尼是在此處開元寺受戒,現在潤州修行,法號小娥。”
“哎!那個小姑娘呢?”義方正看毛人去的方向,猛得注意到波斯女孩不見了,他著急地詢問那波斯胖小子,“小夥子,你妹妹去哪兒啦?”
那孩子沒有一絲的焦急不安,反而如釋重負地咧嘴笑了,“麽麻達,走了才好哩。”
莊義方可著急起來,兩個孩子是李蘇薩臨上岸時托付給自己照顧的,怎麽好不見了一個。
“天賜,你看見她了嗎?”他又面向徒弟問。
天賜見師父急得站起身來,趕忙指著屋外告之,“剛剛出去的,什麽也沒說就走了。”
這可如何是好?深更半夜的一個女孩子隻身出門真夠危險的,莊義方說出自己的擔心,大家同樣是心急如焚,忙湧出鋪子四下尋找。本想問訊下門口的夥計,可街上不見一人,靜得仿佛掉地棵針都能聽見。
“師父!娘娘廟裡有人?”天賜在左邊的廟門口呼喊著。
義方偕同幾個人奔向大廟,來到山門處,聽裡面有琅琅的說話聲,輕輕一推虛掩的朱漆木門,大門便向裡面分開,跨過高高的門檻走進去,謔!借著殿前的石燈照亮,見偏殿裡、天井中黑壓壓坐滿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些壯年男子隻穿著中衣,更有甚者還光著脊梁。
大殿的幾扇殿門洞開,壁簷椽柱無處不繪朱白彩畫,正中神壇上塑有峨冠彩披的水母娘娘像。
門前露台之上放著四把桌子,端坐著兩位老人,一個是滿身的書卷氣,一個是通體的豪俠風。還有個身穿官衣看是縣尉的中年男子在側面坐陪,那男子五十歲上下,面容憔悴,花白的胡須。
李頻眼尖,像他鄉遇故知似的驚喜道:“那不是顧非熊顧大哥嗎?他身邊的老者是李複言吧?”
方乾同樣認出他們,
“哼哼!不是他是誰?在京時,老吃府上的門檻都讓他踩破了,現如今的盱眙尉。他身邊的是編月老兒系紅繩、千裡姻緣一線牽的李複言,續人家牛僧孺《玄怪錄》集子的那位。” 這時露台上的老學士正在琅琅而談,“這淮水裡的水母娘娘我是沒有見過,可龜山水底確確實實是有稀奇古怪的東西。大家可能都有所耳聞,就是上古水怪無支祁,它形狀像猿猴,縮鼻高額,青身白頭,金目皓牙。當年大禹王疏通洪水時,令庚辰拿大鐵鎖鎖在無支祁的脖頸上,又將鼻孔穿上了金鈴,把它押鎮在龜山水下,才保得淮水風平浪靜。這些我和諸位一樣都沒有親眼看見,我是聽愛講故事的李公佐說的,他是聽征南從事楊衡說的。楊衡說代宗皇帝永泰年間,李湯擔任楚州刺史時,曾用五十頭牛從水底下拖出這個水怪,後來讓它又逃了回去,至今一直沒有再出來過。再後來公佐在洞庭湖包山的山洞裡發現了一本古籍《古嶽瀆經》,書裡的記載的與那水怪完全相符。”
“是有這事,我是聽我爺爺說過。”
“是!我也聽說過,那水怪神通廣大,法力無邊,是隻猿猴。”
老百姓圍攏露台聽得入神,在下面交頭接耳嘖嘖稱奇。
“是都尉啊,你們也進廟來啦?好,這裡比外面安全,找地方坐吧。聽李複言李老爺子講故事,荒誕離奇,趣味橫生啊,他可是這泗州的前任刺史呀。”從廊下閃身走來那茶饊鋪子的店主,在他身後跟著幾十個魁梧的兵士,各個手持雪亮的兵刃把守住山門。
這時就聽台上一聲洪亮的高喊,“不管是水猿,還是水賊,也不管它法力有多麽的無邊,來頭有多麽的強大,殺人越貨,沉船滅屍,做出如此令人發指的罪惡,必定惡有惡報,天誅地滅,不得饒恕。”是那俠義老者侃侃而談。他是位精致的矮瘦老人,身穿紫衣,發結紅帶,背後劍囊裡排插幾口長劍短劍。往臉上看,顴骨高兀,眼窩深陷,目光如炬,兩腮無肉,處處飄逸著超凡脫俗的氣質。
義方剛進廟時就覺得眼熟,再聽著洪亮的嗓音便認了出來,這不是蘭陵老人嗎?孫致通孫大哥的師父啊。
“仙人,說的極是,喪盡天良之徒人人得以誅之。你說殺人越貨,沉船滅屍,惡有惡報,我倒是想起個人來。也是我的那位朋友李公佐親身的經歷,由進士沈田講給我聽的,一個弱女子力斬水賊替親人報仇,不簡單啊。”大儒欠了欠身子換了個姿勢,抱歉地對台下的百姓說,“年紀大了,時間一長骨頭都坐疼嘍,你們也坐累了吧,再忍耐少許就要有結果啦。”
“老刺史,再講個故事聽聽!”眾百姓聽老人講故事看來是聽上了癮,各個是意猶未盡啊。
“好吧,再說一個,就講剛才提起的力斬水賊、替親人報仇的故事吧。”老刺史撚著胡須娓娓道來,“四十年前,也就是元和八年,公佐罷官江西從事,駕一扁舟順江東下,路過金陵。瓦官寺的主持齊物和尚是他的好朋友,他便棄舟登岸入寺探訪,就在寺中遇上一個小寡婦,向他討教十二字謎語。”
“老刺史是什麽謎語?”有百姓聽入了神追問道。
老人衝他們笑著說:“我說出來謎面,你們中間有能猜到的嗎?一條是車中猴,門東草;還有一條是禾中走,一日夫。你們都猜猜,說的是什麽?”台下的人們七嘴八舌嘰嘰喳喳地議論著,說了幾個字均都似是而非。
“其實是兩個人名,申蘭、申春。”老人以指作筆在半空中比劃著,“車字去上下各一畫是申字,又申屬猴,故曰車中猴,草下有門,門中有東乃蘭字;又禾中走是穿田過,亦是申字,一日夫,夫上填一畫,下有日是春字。這不就是申蘭、申春嗎?”老刺史直接說出答案。
身邊的紫衣老人笑道:“李公佐真是聰明,確是這兩個人名。”
陪坐的縣尉不解地詢問,“老刺史,這兩個人和那女人有什麽瓜葛呢?”
“是仇人,仇深似海啊。公佐當時就把那女人找來,告訴其悟出的答案。那女子雖瘸腿殘指,卻面貌清秀,舉止有度,看也曾是大家閨秀,精貴之軀。知道這兩句話的含義後,她放聲大哭細說緣由,原來她是洪州大戶,父親和丈夫經商遇賊,三十余口全家罹難,只剩下她死裡逃生,被水賊打傷致殘。這兩個字謎是父親和丈夫托夢相告,今日遇到貴人才撥雲見日,父親說殺我的人,是車中猴,門東草,那正是申蘭;丈夫告殺他的人,是禾中走,一日夫,凶手是申春。於是她大禮拜別後,義無反顧地往江州報仇去了。”
“仇報了嗎?”
“凶手找到了嗎?”
人們伸長脖子急於知道結果。
老人神情凝重起來,“那是當然!這女子是個奇女子,她喬裝扮成男子,幾經周折尋到了申蘭的家,面對人面獸心的仇人,她忍辱負重強壓憤恨,終於得到時機手刃了兩個畜生。潯陽太守有感她的氣節和孝行,上奏朝廷免於死罪,並給予旌表。”
“後來呢?”縣尉還想知道女子的歸宿。
老人哈哈大笑道:“非熊!我的兒,沒有什麽後來了,她受戒於這泗州開元寺,後去了金陵出家為尼,皈依佛門啦。”
“舉頭三尺有神明,輪回報應絲毫不爽,那女子叫什麽名字?”蘭陵老人好奇地問老刺史。
李複言眼望眾人回答他:“在家時叫做謝小娥,出家後法號仍為小娥。”
“是她!”山門處的劉滄驚得差點兒叫出聲來。
“吱呀”一聲山門被推開了,一個人挑著擔子走進來,“我的長史來,等了一航昂和一落嗨兒,連個毛都沒抓到,憋哩慌!進來喝口菲得。”他放下壓在肩頭還有半筐桃子的水果擔子,向迎過去的茶饊店主抱怨道。
“崔倬崔刺史,過來歇歇!外面怎麽樣啦?劫漕船的水賊出現了嗎?”台子上的老刺史關切地招呼著。
這賣桃子的中年人恭敬地走上露台,“也,老刺史來,碼頭上沒一點動靜,湖上也太平無事,都到這個時辰啦,幾個黑嘍水賊怕是不會來了。趁著沒事,還是琢磨琢磨我那顏魯公碑被毀的五面拓本吧。”
“你那開元寺八關齋石幢的修補先放一放,回到睢陽再弄也不遲。眼下不可掉以輕心,這股賊寇神出鬼沒,來得快,去得快,下手準,心眼狠,不是一般的小毛賊。”老刺史心事重重地說。
縣尉也提醒道:“崔刺史,這夥人來無影,去無蹤,而且還不留活口,所劫船隻悉數被鑿沉水底。離上一次出事快十多天了,我想他們應該再出動啦。”
那被稱作刺史的一屁股坐到空椅子上,接過茶饊店主遞過的茶盞一口喝下,“現如今水面上風平浪靜,一點異樣也沒有,我們宋州來的土團兵士還好說,喬裝改扮風風涼涼地在岸上候著。可莊校尉他們邠寧來的藩鎮軍可慘了,躲在漕船裡,捂在油布下動彈不得,幾個時辰過去真夠受的。”
老刺史頗為理解地點著頭,“是呀,都不容易,我聽說是裴休肯請皇上派兵相助,調來白敏中的征討黨項勁旅,誓在盡除匪患,力保河道平安。”
“可不是,這莊校尉就是調來的邠寧藩鎮軍,說是白老相爺身邊的牙兵,非是那些渙散無用的府兵,那個校尉說起話來斬釘截鐵不容置疑。這不!到了宋州說是皇上的旨意讓派兵協辦,又有我們新任宣武節度使鄭朗從汴州捎來的書函,我這小小的刺史哪能違抗聖諭上命?乖乖地帶著團練兵跟來了。”他心有怨氣地指著城池方向,“我就不懂了,放著本地的軍旅不用,泗州刺史躺在府裡睡大覺。卻讓我們宋州這些春夏歸農,秋冬追集,不入軍籍的團練兵上陣,朝廷是幾個意思?”
顧非熊見他滿腹火氣忙勸解道:“崔刺史,不要火氣太盛。你不知道,正因為你們宋州土團是外來的,朝廷才信得過。而泗州的官軍曾多次征討都不見成效,城中的刺史也是敷衍了事無有作為,朝廷用你們宋州的力量,說明皇上是很看重你的。”
李公佐也激勵他,“非熊說的對,漕運乃國家大事,匹夫有責,人人盡力吧,我和仙人不是一聽到消息,便從京城趕來了嗎?哪兒還顧得上利害得失呀。”
“崔刺史!有情況!”從廟外急匆匆跑來兩個人,他們推門而入徑直奔向露台,“從湖上來了兩條船,劫糧沉船的強盜被羈押歸案啦。”稟報軍情的是個戎裝整齊的軍官。
“怎怎啦?真的抓住他們啦!是哪路官軍出的手?莊大哥,您是親眼所見嗎?”宋州刺史崔倬騰地一下跳起來,興奮地問那報事的身後之人。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那個穿著土色直裾袍的男子身上,那人看起來細皮嫩肉的,便知其手無縛雞之力,卻誇張地手裡握著柄障刀。
“是洛陽湖州茶行的莊店主!莊開龍。”義方和何有佳無法理解地對視了一眼。
百姓們歡欣鼓舞地談論著,喜訊來得實在太突然啦,“恁幾個白嘰聲!”宋州刺史想讓大家靜一靜,“白泱泱的!聽莊大哥佛。”
廟裡的說話聲被壓了下去,再看那莊店主神氣活現地一撩肩上的包袱,向著眾人繪聲繪色地講起來,“俺三弟翼龍不簡單!現如今在老相爺白敏中的麾下為國效力,智勇雙全,深受朝廷賞識。 此次平西若是沒有他,那是寸步難行。羌人都將他視為神靈,初一、十五迎請到部落裡好生孝敬,那場面比當年的郭子儀郭老令公還要排場,美酒美女應有盡有,金銀珠寶數不勝數。俺是多麽聰明的人啊!俺給他雪,奏是再多的財寶也不能收,不稀罕,堂堂做人、建功立業才是正事。這次白相爺讓他領兵剿滅水賊,本來是舍不得離手的,萬一他走了,黨項人再叛亂了怎桌?可木辦法,皇上欽點的非來不可哩。”他抹去嘴角上濺出的吐沫,又將肩上的包袱撩了撩,“今兒個後晌,俺們在船裡藏著,三兒雪保動,奏木有一個人敢動。三兒雪那些擦貨肯定來,真得不出所料,將尖兒兩條大船的水匪奏叫俺們圍住啦。全部繳械投降,在碼頭上骨堆了一片,官爺們上碼頭昭昭吧。”
“看看去!”隨著老刺史的一聲喊,眾百姓扶老攜幼齊向碼頭奔去,一時間娘娘廟裡走了個乾乾淨淨。
“頻弟!方乾。”
“顧大哥!可好?”身旁經過的縣尉認出人群中的李頻和方乾,上前親熱地與兩人攀談起來。
身後同樣是一聲高喊,“咦,兄裡!信人信到泗州類?何丐頭!恁也該這兒哩,怎奏跟俺本家一門齊兒去哪忒來?”隨著問話提著障刀的莊開龍走上來,這位已然不是那個洛陽南市北碼頭逃命的茶行店主了,滿滿的自信替代了唯唯諾諾、戰戰兢兢,“保怕!俺在宋州碰見了三弟翼龍,這回可中,保用回老家固始類,昭哪個再敢欺負俺們?”他神氣十足地揮舞了兩下刀子,一把拉起義方的手,大踏步走向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