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連珠般三塊巨大的石頭從天而降,第一塊,正正好好砸中洛家酒店的鋪子,轟隆一聲房倒屋塌,煙塵漫天;第二塊,歪歪斜斜砸在老東家前面幾步遠的大柳樹上,哢嚓一聲碗口粗的大樹連根拔起,枝葉紛飛;老東家抬頭瞄著晃晃蕩蕩飛來的第三塊,他本可以憑著身手一躍躲開的,可不知為啥?卻伸出雙掌去推,“啪嚓”,血汙四濺,魂飛魄散。
“爸頭,涼州吐蕃人,阿日你先人!”高京園痛不欲生,以頭觸地。
“唉!認賊作父,咎由自取。京園,你若是條漢子,就與我一同殺出去,為你家老子報仇雪恨。”索勳憤憤地吼著,他翻身上馬揮起三尖兩刃刀朗聲道,“兄弟們!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河西的父老盼著我們收復故土,回歸大唐呢,跟我殺涼州畜生去啊。”
在軍營東面的草原上,吐蕃的大軍與義軍的留守部隊正殺得猶酣,義軍的將領正是長須飄飄的李明達。可惜留守的人馬不多,像小鹿遇到猛虎,雖舍身忘死奮力抵抗,卻眼看著支撐不住了。
相反,吐蕃軍隊人多勢眾,尤以騎兵見長,騎兵身穿鎖子鎧甲,馬疾刀快,彪悍凶猛;步兵殿後,戈矛如林,刀光蔽日,殺氣騰騰,護著投石機徐徐開進,逼得義軍節節後退。
潰退在一瞬間發生了,如決堤的河水無法補救,沙州人在前面向著大營一路狂奔,吐蕃騎兵打著呼哨甩著烏爾朵放馬緊追,義軍前腳逃入大營,馬隊後腳跟著衝入。誰見了都想,這勢必是一場慘無人寰的屠殺。
“義軍完了!”歐陽憤心寒意冷不禁大叫,其他兵士也“逼咧逼咧”地呼喊著,面對敗局也同樣黯然神傷,只有索勳騎在馬上洋洋得意。
戰場形勢瞬息萬變,攻入義軍大營的吐蕃騎兵遭到埋伏,陷馬坑、翻板、絆馬索密布各處,箭雨如飛牤從四下裡射來,敵人是無處藏身,防不勝防。冒進騎兵損失慘重,僥幸逃脫的向營外退卻,意欲重新集結再做反撲。
“嗚嗚嗚”從鎮西、鎮北、鎮南同時響起號角之聲,高昂嘹亮,此起彼伏,似千軍萬馬席卷而來。索勳興奮異常,振臂一呼,“大帥他們出擊啦!兄弟們,收復河西在此一戰,涼州吐蕃之敵已經中了十四妹的無中生有之計,不知死活傾巢而出,已撞進我們布好的口袋裡。大唐的子民們,跟我衝啊,不僅是河西,整個西域都將是我們的。”士兵們呐喊著鬥志昂揚地衝出大業鎮。
同時,敗入營去的李明達折轉回來,他身後好似多出幾倍人馬,為首的大將軍方臉劍眉,年過五旬,舉止灑脫,儀表大氣,馬上騎術精湛絕倫,只是右臂還綁著繃帶。他揮舞著鐵鞭一馬當先,指揮著大軍似蛟龍出海野蟒翻身,一路掩殺過去。
隊前一面白色大旗列列鼓風,上面繡著四個紅彤彤的大字“誓心歸國”,旗子在烈日下如熊熊燃燒的火焰已成燎原之勢。
從左廂殺來一梢人馬,高順勵認得這支隊伍的頭領正是在大廟前假扮端公的李明振那夥人,他的身邊緊跟的是大環眼吳安正,和脖子上掛了個銀鎖叫淮深的半大孩子。
從右側殺出一支隊伍,全是騎兵馬隊,手裡是雪亮的彎刀,像天山飄來的鵝毛大雪,鋪天蓋地,奪人雙眼,看那牙旗上寫著平虜將軍索琪的名號。
北面下來的人數最多,旗幟最密,陣容整肅,行動有序,一眼望不到盡頭,一直排列到地平線上。洪流正中是一面戰旗,金絲銀線繡著鬥大的帥字和義州張議潮的字樣,
旗下之人高挑身材,平靜儒雅,刀削的臉龐,三縷長髯隨風飄散,他手裡握著把明晃晃的點鋼槍。 帥旗的兩邊護衛著幾杆大旗,一面寫著掃虜將軍閻英達,一面寫著振西將軍安景旻,還有張淮鼎、張淮詮、張文徹等諸多名號。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使吐蕃兵的心理受到極大的震撼,大將軍的死而複生像晴天霹靂在敵陣中炸開了,隊形大亂,大有抱頭鼠竄之勢。
一陣牛皮軍鼓咚咚打得山響,一列三角彩旗扯動著如瑪尼堆上的經幡,一股人馬似北海的浪花將淤泥沉渣又一次翻卷攪起,是涼州的統帥按捺不住,帶著衛隊衝了上來。
在大守備長的督戰下騎兵又反撲過來,“英達叔!出擊。”議潮身邊的大漢答應著遵命,雙手握著一對板斧帶著本部列隊迎擊。
這隊戰士全是步兵,排頭是清一色手持雙刃陌刀的重裝武士,列陣如牆,鋒利的刀尖挺在身前,不住地抖動,撥打不時飛來的雕翎;弓弩手在後,均是百步穿楊的好手,箭無虛發,使得吐蕃騎兵還未近身就已損失殆盡。即使有僥幸者突到跟前,也在成排的陌刀刺、砍、劈、削之下絞殺得人馬俱碎。
吐蕃主帥眼見得騎兵潰不成軍,有去無還,他仍不死心,命令投石手拚命發力,頓時巨大的石塊騰空而起,像暴風雨一般砸入義軍陣中。再厚重的盔甲也抵擋不住飛石的轟擊,只打得原本攻勢如虹的沙州隊伍人仰馬翻,亂作一團。
抓住時機便能反敗為勝,還沒等大守備長喜形於色後實施攻擊,從南面迅猛斜插過來一支隊伍,各個是紅衣紅巾的巾幗女傑,為首的是一位出家的老尼姑和一個身手矯捷的青年女子,她們直奔投石機的背後,一通火箭射出,不管是砲手,還是木架子通通燃燒起來。
索勳望著遠處那熊熊烈焰,聽著已成一堆劈柴的投石機劈啪爆響,眉開眼笑地呼喊道:“我索勳向來自詡天老大,地老二,我老三,沒佩服過誰!今天開始不是啦,十四妹是我的偶像,她就是我心中的女神。”
不光是他一個人如此崇拜得五體投地,滿山遍野的義軍都在高呼“大姑、十四姑娘”,群情激昂猶如潑上油的棉被,它燒去壓迫在河西百姓頭頂的屈辱枷鎖,百年來沉悶壓抑、心酸屈辱一掃而光,煥發出力拔山河的衝天豪氣。
義軍是全面出擊勢不可擋,吐蕃兵已無心戀戰奪路而逃,正是鼓角雄山野,龍蛇入戰場。流膏潤沙漠,濺血染鋒铓。漢家揚眉宇,番夷作鼠逃,國破山河在,子侄多英豪。這是沒有懸念的結局,是一場隨心所欲的追殺,滿目的橫屍遍野,死者相枕,五萬涼州大軍頃刻間化為烏有,灰飛煙滅。
勝利後的慶功宴是必不可少的,大營內外張燈結彩,爆竿聲聲,裡裡外外被布置得隆重喜慶,熱熱鬧鬧。
原來的挽聯禮幛不知丟到哪裡去了?現成的龜茲人鼓樂班子也立即改頭換面,變了行頭,白素喪衣換成了大紅大紫的禮服,手裡的鎖呐吹出的調子一改哀婉淒慘的《哭喪歌》,由興高采烈的《大得勝》取而代之。
義軍將士過年似的,殺豬宰羊,擔酒剖魚,爐火燒得旺旺的,鍋鏟磕得叮當響,將士們帳裡帳外圍坐一起推杯換盞,呼兄道弟,好不快活!
這桌的士兵在講是十四姑娘的智謀多,讓大將軍詐死引涼州吐蕃軍來襲,隨即將其殲滅,以除西征後患。那桌的士兵卻說是大帥的高瞻遠矚,先虛張聲勢西去討伐伊州,造成甘州空虛的假象,實則在附近埋伏隻待戰機,等敵軍中計合力全殲。
你說你的對,他講他的理,雙方互不相讓,爭得臉紅脖子粗。見誰也不服軟,便尋找第三方評個公道,一把拉住上菜的火頭軍,那老兵肥頭大耳嘻嘻哈哈,不停地用大面巾擦著手,“你們這麽問可把俄難住了,俄只是個做飯的。早年在大帥家幫廚時聽他達達說,蛇無頭不行,鳥無翼不颺,軍無將不戰,兵無糧不存。俄想它的意思就是說,打仗不光靠的是帶頭的,還有俄這米袋子,哪個也離不得。夫人索氏一老誇二小郎君和小姐們,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娃子會打洞,和大帥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至於是老子厲害,還是娃子聰明,乃個俄可末管閑。”
大帳裡同樣是吵吵嚷嚷,熱鬧非常。“各位英雄們、自家兄弟們,都別客氣,大碗喝酒,大口吃菜,這一仗打得漂亮啊!真痛快。先是把甘州吐蕃打殘了,這又將涼州的勁敵揍趴了架,東面可以說是固若金湯,轉回頭再西征伊州,與安西回鶻龐特勒合兵討伐叛逆的吐蕃人,就無後顧之憂啦。”
大將軍張議潭舉著牛角杯激動不已,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這幾日可把我憋悶死了,都是十四丫頭出的鬼主意,裝死人,裝的我哪兒也去不得,只能半夜裡偷偷跑出帳子透口氣。這回好了,自由啦!”他不經意間甩到了傷臂,被掉在脖子上的布帶擋了一下。
“大哥,你那傷到底怎麽樣啦?要不要回沙州休養幾日?”一直笑呵呵看著他的張議潮關心地問。
議潭索性把布帶取下拋了,“不礙事,就是被箭擦破點皮。這傷是偏得,原本計劃好了射在身上,裡面藏著厚實的盔甲和棉衣,可人算不如天算,半道殺出個尕娃娃。二弟,哥哥我還要和你西征呢,你可不要把我當成傷號留下來呀。”
大帥張議潮抿嘴笑了,“大哥,我還真不能帶著你,這甘州得由你坐鎮我才放心。涼州經此一戰元氣大傷,不會有什麽作為了,可若是河湟之敵來偷襲,誰人能獨當一面,穩坐中軍呢?只有你,大將軍張議潭。”
張將軍是謙虛地擺手搖頭,“二弟抬舉哥哥了,說得我都面紅耳赤啦!這一屋子表親族弟、朋友知己,還有小字輩的孫男弟女,論武藝有武藝,要韜略有韜略,哪個不比我強?我老了,不中用啦,就是裝回死人還腰酸背痛的。也就是領著你們祭祭祖先,念個祝詞什麽的還行。”
將軍索琪坐在旁邊大聲稱讚道:“議潭大哥,你真是謙虛的很,能把大家招集起來一同謀事,那就很了不起啦!昔日漢太祖高皇帝劉邦、蜀漢昭烈帝劉備,我朝的高祖都是文武泛泛之輩。卻就像大哥你一樣,威而有恩,勇而有義,寬宏而有大略,使四方豪俠都爭著來依附。”
“索琪,你呀。”張議潭笑著用手指點著,“我這個小舅子把姐夫捧到天上去了,我哪裡有那本事?全是你二弟議潮的功勞,聯絡沙州豪門大姓,再有你們兄弟幫襯,才有今日的局面,都來之不易呀。”
他兒子張淮深坐在下手,一時來了興致高聲喊道:“是來之不易,二叔!老子,我們眼下精英雲集,兵強馬壯,又有沙、瓜、甘、肅、伊州做根基,不如二叔做河西王,老子你做兵馬大元帥,自立門庭,另起爐灶。還回歸什麽大唐?在人屋簷下看眼色行事,豈不憋屈?”
還沒等老哥倆兒答話,索勳帶著酒勁猛得站起來,“表哥,你此言差矣!河西百姓出生入死地追隨我們,各方豪傑不遺余力地支持義軍,是為了什麽?是為了你當什麽河西王?不!那是為了一個情節,百年來的回歸夢,是心的歸屬。大姑父、二姑父掛在嘴邊上的教誨你都忘了?生承封公之志,死作聖朝之鬼。”
他越說越激動指著帳外,“如果你懶得看封公常清臨刑前寫的《謝死表聞》,就勞你大駕出去看看那大旗上寫的什麽?誓心歸國!”
他身邊的兩個孩子一起站起來幫著腔,“姐夫說得在理,不能只顧眼前的小利而忘大義。”
“堂兄,你說的不對,大姑曾說貪嗔癡是火,火是能燒死人的。”
群起攻之張淮深連連討饒,腦袋晃得脖子上的銀鎖左右直擺,“索勳、淮鼎、淮詮,看你們,我就是隨便一說,你們還都衝我來了,我不說別人不也是這麽想的嗎?”
三個小的不依不饒問他還有誰, 淮深求救地向張議潮喊道:“二叔,你看他們三個!”
“你們這幾個娃啊,聚到一起就吵,都是自家兄弟就不能求同存異,有話好好說嗎?”帥位上的張議潮勸解著,“索勳說得對,誓心歸國,這是我定的調子,也是我畢生的追求,從沙州打出來就是要橫掃河西,光複我大唐的故土,像封常清老將軍那樣一心報國,榮辱不驚。君不見走馬川行雪海邊,平沙莽莽黃入天。輪台九月風夜吼,一川碎石大如鬥,”
一位女將敲著桌子把詩接過去,慷慨激昂地繼續朗誦道:“隨風滿地石亂走。匈奴草黃馬正肥,金山西見煙塵飛,漢家大將西出師。將軍金甲夜不脫,半夜軍行戈相撥,風頭如刀面如割。馬毛帶雪汗氣蒸,五花連錢旋作冰,幕中草檄硯水凝。虜騎聞之應膽懾,料知短兵不敢接,車師西門佇獻捷。這是岑參寫給封老將軍的,也是您的最愛。”
這女子長得清秀嫵媚,落落大方,“噠,您十七歲就作《無名歌》,已表露出救民於水火、驅除吐蕃的宏大理想。正因為您有報國除暴之志,這些叔叔伯伯們才會追隨於您。”
“還是我娃理解噠,經此一戰河西東部已定,大軍明日揮師伊州,掃平吐蕃叛逆。隨後乘勝再下一程,將西州、北庭收入囊中,直抵蔥嶺,大事成矣。”張議潮成竹在胸地展望著。
他身邊的女尼頗有顧慮地提醒道:“善哉,兄弟,是不是步子邁得太快了?”
大弟議潮充滿自信地說:“老姐,不快,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