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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27章 水晶簾動微風起,滿架薔薇1院香。
  “伊州大捷咧!伊州來人咧!”帳外響起一片歡呼聲。

  不多時,在將士們的簇擁下走進兩個人來,那男的是個老和尚,一瘸一拐的像受了傷;另一位是個姑娘,牧羊人裝束,黑黑的皮膚,深陷的眼窩,兩頰被太陽曬得紅紅的,她披著羊皮袍子,腰間掖著一根烏爾朵。

  姑娘雙手扶著老人,一付盡心盡力的樣子,一雙烏黑的眸子好奇地瞅著周圍的一切。

  “大和尚,您怎麽來了呢?”

  “老叔,您這是從哪兒來呀?”

  張氏哥倆帶著眾人迎上去。

  大和尚晃著圓咕隆咚的大腦袋,疲憊不堪地拖著身子打著唉聲,“阿彌陀佛,議潭、議潮啊,九死一生,老叔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算是撿了條命啊,還多虧了我這個剛收的義女呀。”這出家人正是沙州僧教授崇恩大和尚。

  閻英達和索琪關切地問:“表哥,你受傷啦?”

  “叔,傷在哪兒了?”索家幾位將軍立即圍著嵩恩噓寒問暖,上下查看著。

  大和尚扶著族孫索勳,推開伸來的一隻隻手,“都別摸了,毛手毛腳的,傷在後面啦。”他指了下身後,想用手去揉卻像針扎似的哎呦一聲,“皮肉傷不打緊,只是苦了老衲的那些徒弟了,死的死,逃的逃,侄兒惠朗被亂軍衝散了,至今生死未卜呀。”大家擁著和尚上坐,他側著身子勉強坐穩。

  議潭召喚判官曹義金去叫軍醫,嵩恩急忙擺手阻止,“善哉,大侄子,不用了!已經敷了藥,娃兒給我包扎過啦。”

  他衝著身後的姑娘感激地說,“多虧了媧柴這娃,用烏爾朵打得吐蕃遊兵抱頭鼠竄,救了老衲一命,可惜損失了她的那群羊。”那姑娘靦腆地一笑,露出整齊雪白的牙齒。

  “老叔,先別可惜羊啦,伊州大捷從何談起呀?”議潮疑惑地望著嵩恩和尚。

  和尚一拍大腿想起正事,可他忘了有傷,疼得直咧嘴,“善哉,善哉,老衲就是為這事來的。議潮啊,伊州大捷!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洪辯師兄統率僧兵會合龐特勒的回紇人一舉剿滅了吐蕃叛軍,伊州如今是風平浪靜,固若金湯啦。”

  這可沒想到!所有人無不歡聲雀躍,擊掌相慶。張議潮大手有力地一揮,“這下好啦,不用舍近求遠再征伊州了,當務之急是集中兵力南下河湟,一舉拿下蘭州、鄯州、河州、岷州、廓州諸州,根本解決隴右以西的亂局,回過頭來再圖西州、北庭之地。”

  姐姐了空老尼擔心道:“目前,大非川甘州敗軍微不足道,可鄯州的拓跋懷光異常驍勇,不是省油的燈,不可大意呀。”

  大弟議潭聽姐姐說也深有同感,“是呀,拓跋懷光能把論恐熱打得大敗,龜縮回渭州去了,確實不是等閑之輩啊。”

  “拓跋懷光!那是我過命的朋友。我正要去甘北拜望老節度使尚婢婢的。”屠牛手快人快語,“尚婢婢將軍向來同情被壓迫的各族百姓,極力推動漢族遺民重返大唐。懷光也痛恨吐蕃讚普昏庸無道,滅佛傷民,早有歸附大唐之心。大帥不必勞神,此事交給我去辦,準保義軍南下河湟一路暢通,萬無一失。”這又是出乎意外的喜訊,各位將軍頻頻舉杯,表達對江央巴桑的不盡感謝。

  屠牛手喝得高興,忽聽鄰桌的義弟向高順勵問道:“壯士,你還沒有回答我呢,護國公秦瓊的後代秦靖是你什麽人啊?”

  “司馬寨主,那是我的師父。”順勵聽他說得這般爽快,

心想其中必有故事。  “秦靖!哪個秦靖?”吐蕃黑漢驚詫地問。

  三弟司馬義提示道:“大哥怎麽忘了?當年在南詔洱海邊刺殺段宗膀時相遇的秦英雄呀,不是打了我一鐧嗎?我就是憑那一招認出來的,唉!提前此事,我就會懷念起已故的躍治大師啊。”寨主提到大師頓時黯然神傷。

  義兄好像琢磨著什麽,自言自語地說:“哦,三弟你這麽一說,我隱約想起在南詔時是遇到個姓秦的。我也想起另一位朋友,也叫秦靖,還有幾個小朋友。師弟!”

  他轉向身邊的歐陽憤,“師弟,你還記得在莫乾山銅山寺的經歷嗎?那個秦英雄好像也叫秦靖吧?”

  師弟面色凝重地回憶起,“怎麽能忘啊?刻骨銘心永志不忘。是秦靖秦英雄,還有逍遙姐姐,秦大叔的三個徒弟,最有趣的是那個掉到蛇洞裡的義方。”

  屠牛手一拍大腿,“看我這腦子!他們是一個人吧?我那時怎麽沒有想到。”

  “兩位哥哥,你們還有沒想到的,我就是在莫乾山相遇的那二徒弟高順勵呀,這孩子就是義方的小徒弟。”順勵已經憋了很久啦,此刻吐出實情與其相認。

  歐陽憤大出意外地驚呼道:“我侄子是義方的徒弟,這天地也太小啦,實在是想不到啊。”

  宴會後,大家與江央巴桑戀戀不舍攜手相送,各自還有要事去辦不便挽留,依依惜別向北送了一程又一程。

  當幾個人返回走到鎮子邊時,突見鎮中濃煙滾滾,人聲嘈雜,趕到跟前見是大業貨行著火了。

  “別站著,趕快救火啊!”司馬寨主焦急地喊著。

  大門外呆呆地立著三十幾個人,其中有桑掌櫃小聲說:“不用救咧,讓它燒盡。”

  高順勵不解地問:“怎麽地呢?”

  “是少東家自己點燃的,全不要咧。”

  “他人呢?”

  “走咧!說是再也不回來咧。”夥計們都顯得非常痛惜的樣子。

  這邊火勢未減,那邊洛家酒店又起火光,奔過去一看是洛店主在燒紙錢,好大一摞子堆在廢墟前。“小紅,阿回來晚咧,木見到你最後一面!若不是阿貪圖別人的東西,不去聖母宮劫藥材,不找商販兜售雪蓮,阿也不會被抓到軍營裡,也不會孤零零留你一個人在店裡,更不會讓你死於非命。小紅!阿被人算計咧,山洞裡藏著的藥材被人一窩端,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小紅!阿回來咧,阿給你燒紙,你在那邊好好保重,等著阿。”有人在不斷地安慰他,看是那個與他一起被抓的商人。

  洛店主正哭哭啼啼地祭奠著,從遠處氣喘籲籲地趕來兩個人,穿長袍子的搶著問道:“王家哥哥、洛店主,你們被放回來咧?阿佛嘛,你們怎麽會是奸細麽?胡諞!”

  商人一言難盡地搖著頭,“快跟阿回家,好好補補身子,在軍營裡遭罪咧?”後面手撚佛珠的胖子咧嘴露出牙花子笑了,“燒這麽多的紙錢,伢怕是受用不起哩。”四個人把剩余的紙錢拋到火裡,待洛店主又嚎啕大哭了一場後離去啦。

  看著他們的背影,桑掌櫃不懷好意地問了一句:“這是給肥燒哩?”

  順勵納悶他怎麽如此說話,不滿地盯著他看。老桑見了酸酸地解釋道:“老洛啊,自己的鞋子露不露腳趾都木知道,伢還蒙在鼓裡,洛家婆姨木死,是和阿們少東家一同走的。”

  天心寨的人把采集的雪蓮也送過來了,婷婷姑娘用包裹紙卷好了裝在瓷壇子裡,為趕時間由三師兄、四師兄晝夜兼程趕赴靈州。

  高順勵帶著金花和兩個小的就此話別,不用急著趕路了,路上也是平平安安,沒有遇到涼州吐蕃兵的阻擾,可能是經此重挫無暇顧及了吧。

  長話短說,這一日抵達黃河邊上,還是那蘆葦搖曳,滔滔濁浪,到哪裡尋得渡船啊?金花不緊不慢地打了一聲呼哨,從對岸葦叢中忽忽悠悠地劃過來一付牛皮筏子,“大小姐,你們回來咧?”筏子停穩了,先後載著順勵四個過河。

  “阿師父和叔老子在村裡麽?”金花問那仆人。

  仆人一邊劃著槳,一邊答話,“木有,幾天前別木客河州咧,臨行前讓阿在這裡等你們。”

  既然主人不在,高順勵想就不勞煩村裡人啦,金花難過地一路送著,想把心裡話一並道出。

  送君千裡終有一別,金花獨立坡上揮手致意,哀婉地唱著吐谷渾的民歌《阿乾之歌》,“阿乾西,阿心悲,阿乾欲歸馬不歸。為阿謂馬何太苦?阿阿乾為阿乾西。阿乾身寒苦,辭阿大棘住白蘭。阿見落日不見阿乾,嗟、嗟、人生能有幾阿乾?”

  回到昭武堡已是傍晚時分了,水邊的唐軍大營不知開拔到哪裡去啦。土堡的大門支離破碎地洞開著,在牆角撇著一隻踩憋了的大水壺,幾個莊丁把守著門洞,他們或是臉上,或是身上都不同程度地掛了彩。

  “是高將軍嗎?”一個吊眼梢子的年輕人靠近了問,看他的架勢還是個小頭頭,“堡主說你們這兩天要回來,我打天亮就守在這裡,可把你們盼到了。”

  年輕人引著他們三個往裡走,進了內宅迎面來了個身材高大強壯,頭上戴尖頂虛帽,肩上披著深紅色長布袍子的長者,他熱情地招呼道:“一定是高官爺嘍,兩位將軍都等著您呢,真是望眼欲穿啊,這兒這兒,快跟我來!”他不容疑遲地挽住對方的手直奔花園。

  園子當中的水池邊上築有精致的石亭,亭子裡圍以輕柔的薄紗和剔透的珠簾,清風漫舞,若有若無,與池中的水光漣漪相映成趣。裡面石桌上擺著瑪瑙的酒具,提鼻一聞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玫瑰花香。

  “二師兄,快來這邊。”扶著桌子站起來的是莊義方。

  那半躺在胡床上的高駢不斷地搖著手,高興地點著頭說:“順勵回來了!我這下半身還不靈光,不能起身迎你。”

  高順勵急忙上前一手拉住一位,關心地詢問他們的病情。

  “已經大好啦!皇甫神醫將你們采來的雪蓮泡入我這玫瑰酒裡,每日讓他們內飲外洗,功效顯著。莊將軍能自己扶著慢慢走路了,高將軍由人護著也能站一會兒了,其他將士有一大半恢復自如啦。”堡主欣慰地講述著,“前兒個夜裡,若沒有兩位將軍的神武,是壓不住匪徒那囂張氣焰的。兩位就往內宅牆頭一站,高將軍左右開弓箭箭穿喉,威鎮敵膽。”

  “石堡主,這有什麽!內力一丁點都使不出來,全憑著外力硬功,想當年我可是一箭雙雕啊。”高駢大有英雄無用武之地的遺憾。

  堡主請幾位客人坐下,示意旁邊服侍的女子把酒滿上,這女子看打扮是黨項族人,皮膚白淨,面容撩人,“這是在夏州擄來的婢女,我特意把她從營中招來,這回中毒多虧她細心服侍。我呀,就是識人善用,石堡主,這點你就欠火候,怎麽身邊藏著內奸都不察覺?”

  堡主提起這事面帶慚愧,“是啊,是啊,誰想那整日澆水剪草的老米頭是回鶻宰相逸隱啜呀,他也算個人物,能屈能伸,跑到我這兒當花匠,試圖裡應外合把昭武堡叼了去。”

  正說著,遠處牆上白影一閃,“有人!”高順勵警覺地欲起身招架。

  “不是外人。”師弟義方拉住他的手。

  堡主看了一眼已經靜悄悄的牆頭,“是我二弟,又去山上賞月去啦,唉,他的這個病看來是治不好了。”

  從來也沒佩服過誰的高駢也望著牆頭,“石堡主,你這弟弟也很是不簡單,白日裡的懦夫,長夜裡的豪傑,日頭下、月影裡判若兩人。前晚他一把彎刀抵住眾強賊,弄了半天還是那強盜頭子的救命恩人。那頭目叫什麽來著?”

  堡主一時忘記了, 義方不假思索地答道:“聽那姑娘大吼大叫地說,是回鶻葛撚可汗的兒子公子毒斯。”

  “對,都是些只有匹夫之勇的粗漢。”高駢無所顧忌地放聲大笑,他舉杯邀著眾人共飲。

  堡主燦爛地笑著對高順勵誇道:“高軍爺啊,你們這位高將軍可是文武兼備,曠世奇才呀,武功就不必說了,剛剛還作詩一首,那叫一個好!我記得是,草色青青柳色濃,玉壺傾酒滿金鍾。笙歌嘹亮隨風去,知盡關山第幾重。”

  “石堡主真是好記性啊。”高駢洋洋得意地望著亭子外的滿園薔薇,“心兒,我有些累了,扶我回屋吧。”黨項丫頭小心翼翼地攙起他,大家恭送著將軍離去。

  入夜了,高順勵在廂房裡實在是躁動得很,可能是那玫瑰酒鬧的,腦袋裡時時浮現著金花姑娘那矯健的身影,他踱出房間來到園中,抬頭看那上房還亮著燈光,便想找師弟嘮嘮家常。可走到門外卻聽裡面是高駢的聲音,“心肝兒,讓我躺下。”

  接著是那黨項丫頭在呢喃嬌嗔著說:“嗯嘛,你們男人都是一個味,老是想躺著!”

  不是這屋!順勵知趣地退身到石亭旁,亭子裡有響動,他聚目細看是那兩個小的在竊竊私語。他本想轉身回屋去,卻聽小姑娘說:“小哥哥,你說二師伯心裡能放下金花姐姐嗎?我看他們挺般配的。”

  師侄沒立即回復她,撲哧笑道:“看你,是我師伯,不是你師伯。”

  那姑娘倒也大方,頭兒仰起,望著明月輕聲說:“是一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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