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一後縱馬疾奔,像離弦之箭直向西面黃河而去。
少年自打襄陽被接到長安,師父是嚴厲的,師娘是慈愛的,就數二師伯最貼心啦,有什麽心事都願意和他講,有什麽歡喜悲哀也樂意與其分享,兩個人名分上是伯侄,卻更像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這不,你聽,兩人在馬上正談著話。“小兒,家裡好嗎?去年入冬,朝廷任命翰林學士劉彖為京西招討黨項行營宣慰使,我們哥三隨他去慶州安撫黨項東山部,一去就是半年。接著又保著白敏中相爺平叛平夏部、南山部,不知要到何時才能回京。真想我師父、師娘啊,他們身體好嗎?三個蛋蛋學上得用功嗎?這三個蛋蛋呀,不愛舞槍愛舞墨,我真替師父擔心,秦家功夫就此打住啦?”
沒等少年回答,他緊接著問道,“賈大伯、大嫂、弟妹,他們都好吧?賈大嬸前年好端端的突然就沒了,可苦了大叔了,也沒留下個後,多孤單冷清呀!我們這賈家樓也是,生意這麽興旺,可人丁卻不興旺,要是趙道長還活著,吃上他幾粒神丹,得生出多少的蛋蛋啊!”
少年無所顧忌地直言問他:“二北北,你怎麽不娶罵罵呢?也生幾個蛋蛋。你看人家賈爺爺,年初又續了一房小奶奶,聽大罵罵說新奶奶有喜啦。”
“噢,賈大伯又娶親啦!這麽迫不及待,等我回去討他的喜酒喝。小兒,你年紀尚小,不懂的。你師娘沒教過你《詩經》中的《蒹葭》嗎?”
高順勵以長輩的語氣,仿佛參悟了人間的精髓,抖動韁繩朗聲吟道,“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央。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遊從之,宛在水中沚。小兒,這婚姻呀,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事,像你大娘,你師娘。老話講,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全是緣分,急不得,也許你二大娘現在還在她娘肚子裡轉筋呢。”隨即他哈哈大笑。
“汪,汪汪”一條長毛大黃狗搖著粗粗的尾巴,從兩個人的身旁一閃而過,它天生的一付笑臉,嘴裡晃晃蕩蕩地叼著個竹筒子,兩隻明亮的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馬上之人。還用尾巴向他們搖擺了兩下好似在說“不是,不是”。
“這牙狗!笑話我嗎?想跟我們比腳力,來呀。”順勵來了興致,快馬加鞭攆了上去。可惜,戰馬的確跑不過這黃狗,隻彈指間狗兒已經跑得無影無蹤啦。
“這是神醫的狗,它這是去哪兒呀?”少年識得它,莫名其妙地望著遠方。
“像是報信去了,小兒,那醫生是什麽來頭?”
“聽官員們說神醫是飛來的,本來是要上門去請的,剛出營門他自己卻來了。”
高順勵低頭暗自思索,“不請自來,其中必有蹊蹺。”
大石山被遠遠地拋在身後,前面已經能看到威州渡口了,伯侄兩人沿著奔向河邊的大道一路疾行,越靠近黃河越看不到人影,只有一兩群烏鴉抖落著黑膀子呱呱地飛過頭頂。
衝入鎮子,本打算讓馬匹停下來緩一緩,自己也歇歇腳,可舉目細看讓人大為驚愕。雖然鎮子上商鋪林立、民居錯落,卻破敗不堪,牆倒屋塌,幾處房子還有過火的痕跡。而且整座鎮子靜得出奇,死氣沉沉,一絲一毫的響動都沒有,人們像是瞬間蒸發啦。
兩個人放慢腳步向前尋著,街巷裡可以清晰地聽到馬蹄踢踏石子路的回聲,這聲音提醒著,曾有多少商旅駝隊踏著這條碎石路來來往往,磨光的石頭見證了渡口作為商路樞紐的崛起與輝煌,奇怪!昔日欣欣向榮的繁華地兒為何變得如此淒涼破敗。
登上黃河岸邊的石砌堤岸,視野開闊,一覽無余,山是黃色的,水是黃色的,對於滿身是汗奢求沐浴的人來說,沒有客棧,沒有酒肆,想洗洗只有這黃湯,那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呀。
此段河面較為開闊,水流湍急打著漩渦,滔滔濁湯洶湧向東一瀉千裡。這蜿蜒曲折的河畔除了迎風搖曳、一望無際綠蔭蔭的蘆葦之外,便和河面一樣空空如也了,連一條小船也沒有。
尋出很遠,真是天無絕人之路,還好,在水邊的石頭上蹲著個釣魚翁,他腰裡掛著個魚簍子,正背對著河岸全神貫注地盯著魚竿。
“老大爺,哪裡有渡船呀?”高順勵興奮地問道。
沒有回應,那老人仍然紋絲不動地蹲在那裡。
順勵以為對方年紀大了,耳背沒有聽見,提高嗓門大聲問:“老大爺,哪裡有渡船過河呀?”
那老人不耐煩地向後扭了兩下屁股,又一動不動了。
“二北北,去夥!人家忙著釣魚呢?沒空回答我們,我們還是往前找找吧。”
師伯無奈地往前方望去,蘆葦搖曳,濁浪滔天,哪裡有人啊?他心裡著急,賭氣地揚起馬鞭,使勁地抽打著身邊的葦稈,清脆的鞭聲在河面上傳開去,“唉!開始就不順利,怎麽這麽多坎呀?高將軍還等著呢。走吧!”
“尕渣子!你木往哪兒客?立馬短時賠阿的龍魚。”一聲怒吼嚇了兩人一跳,原來是石頭上的釣魚翁發出來的。
這時那老人猛轉回身,怒氣衝衝地向他們嚷道。這老人圓圓的腦袋、濃眉大眼,是個單眼皮,略顯得冷漠呆板。他頭髮花白像吐蕃人似的扎著一綹小辮,“哎呦皇天,接阿木家要來客人,等著捉龍魚下鍋,阿在這裡一心一意地釣魚,貓你木哢噠哢噠地跟該裡過來,阿不和你木計較。可你木也不能給個顏色染大紅呢麽!一會兒又大喊大叫,是存心嚇跑阿的龍魚不成?”
順勵難為情地抱歉道:“大爺,我們可不是成心打擾您,是想問個路。”
老頭子得理不讓人,“一聲沒事了,還吼上了,龜賊!重三疊四的問個撒麽?”
“我們想問一下這渡口的船都去哪兒啦?我們想要過河。”順勵陪著笑臉回答著。
“渡船?就衝你剛才兀個鞭子,阿不子!”老頭子怒氣未消地轉回身去,重又甩出魚線。
順勵和少年一個勁地說著好話,人家仍然無動於衷,抱著魚竿閉起了眼睛,“睡個覺覺子。”見兩個人沒有放棄的意思,老頭子騰地站起來衝著他們質問道,“你木走呢吆?你木不走,阿走!”
走字剛脫口,不想那魚線直直地繃緊了,沒容其反應過來便將老人扯進了水裡,“哎呦皇天!撒麽畜生?龍魚,救命啊!”那是一尾青中帶黃、鱗光閃閃的大鯉魚,它的嘴被牢牢地鉤住,正直瞪眼珠子意欲掙脫,受驚後死命地向前遊著。
體型梭長的大魚在水裡的力量是不容小覷的,牽著躺倒在水裡的老人滑向河水深處,若是再晚些定會溺水而亡。
“撲通”少年縱身跳進河裡,奮力遊到老人的身邊,一把搶下魚竿拋了,連揪帶拽地架起落水者。等渾身濕透的老頭子被托上河堤,整個人像是隻落湯雞,他驚魂未定,氣喘籲籲地顫聲道:“牛格子,吃虧遇上你了,否則阿就沒事了。”
神色初定便趕緊去看腰間的簍子,“老天日鬼阿呢麽,阿的鴿子魚?還在哩!”
二師伯不禁心裡埋怨他,“小兒好心搭救你,怎麽做的不對了?你還吃虧啦?”
緩過神來的老人感激地望著少年,原本犀利的目光也轉變為溫柔平和了,“接早上黑老窩跟頭上飛過,阿掐指一算,接宜出行、忌取漁。好兄弟要來,為了交情硬著頭皮犯忌出來,心想點壯就釣幾條不打緊,唉,活該西豁淋淋沒事了。牛格子,看你肉頭肉腦的就實誠,不像他嘴勤溝木蛋子懶的家夥。”他脫掉左腳上沾滿淤泥的鞋子,拿到水邊用力洗淨。
“大爺,就剩一隻鞋了,就扔掉吧。”高順勵出自好意,笑著相勸道。
“一隻韓也不能飄掉!兀是個半仙麽,貓阿漫了咕咕瞪,水跡白打,你嘿溜撒麽?”他橫眉冷對地搶白著對方。
“大爺,您誤會了,我是好意呀!”順勵聽不懂他說的是什麽,隻想他在錯怪自己,為了緩和關系盡力地解釋著。
“好大爺,您老消消氣,這渡口的船都上哪裡去啦?”為了渡河還得說著小話。
“渡船?阿不子!”老頭子瞪了他一眼,厭煩地別過頭去。
少年躬身施禮道:“老爺爺,我們有急事過黃河去甘州,請問這裡的渡船呢?”
“牛格子,你要渡河客甘州麽?阿就喜歡跟你說話。”老人像是換了個人,眉開眼笑地開口回復,“渡船都給燒了,連同這兩岸的住戶買賣都燒了,慘啊。”
“是被誰燒的?”順勵搶先詢問究竟。
可老人家翻著白眼,“不是阿燒的,阿不子!”
少年上前脫去老人的濕衣裳,幫他擰淨黃湯子,又從包裹裡取出自己的給他披上,“老爺爺,換上我的,別涼著啦。”
老爺子被感動了,可能之前除了爹娘就沒人對他這樣好過,眼圈泛著紅唉唉地應著聲。
少年緊跟著問:“老爺爺,渡船是誰燒的,為什麽燒呀?”
“牛格子,你兀個布衫子雖小,可暖人心咧。阿細致地跟你說,阿木這裡原來叫做安樂州,給吐蕃人佔據近百年,兩年前當時的鳳翔節度使崔珙聯合朔方節度使朱叔明重又搶回來,朝廷改了名字叫威州。吐蕃人在時這裡的老百姓苦咧,讓人欺負,比兀個牛馬都不如。此前聽說吐蕃的讚普給人殺了,為爭王位各地將軍頭人大打出手,爭得是你死我活,尤其是秦州洛門川的論恐熱,真是操蛋完了。本來是個默默無聞的討擊使,搖身一變成了吐蕃大相,東征西討,不可一世,追得鄯州節度使尚婢婢滿世地逃竄。論恐熱見到老人就割鼻挖眼,見到女人就奸淫充軍,令人發指的是別生吃嬰兒心肝,用槍戳死當即開膛,就是個魔鬼!”
老人怒瞪雙眼憤恨之極,“阿木威州地界黃河上下的渡口都是論恐熱給毀的,為的是怕涼州的吐蕃節度使打過河來。你木要過河客甘州,這裡是過不客的,往北是瀚海沙漠,賀蘭山缺,還是往南哦,到會州會寧關渡貓一眼,也許有渡船。渡船,阿木這裡絕對是沒有的,涼州的吐蕃大軍把商道截斷了,客西域的商隊都走北方草原咧,阿木威州哪兒還需要渡船呢麽?”老人家堅決地擺著手。
“從這裡到會寧關渡得幾個時辰?”順勵又控制不住自己張嘴發問。
“阿不子!”老頭子沒好氣地撇了他一眼。
“老爺爺,這裡離會寧關渡有多遠?”
“客會寧關渡, 哦,少說也有二百裡地,你木騎馬也得跑上一天。”老人家幫著少年盤算著用時。
情況就擺在眼前,也沒有別的好辦法,只能向南找渡船啦。少年彬彬有禮地一揖謝過,高順勵心裡憋屈只是拱了拱手,二人搬鞍上馬正欲離去。
“叔老子!叔老子!你在這裡釣魚麽?”一陣馬踏鑾鈴之聲,伴著汪汪的狗吠,從鎮中跑來一匹白駱駝和幾匹快馬。跑在最前的是一條長毛大黃狗,它搖著粗粗的尾巴徑直竄到順勵伯侄兩人的馬前,喜盈盈地仰頭看著馬上的人。
“慕容姑娘,是別木。”
“大小姐,大黃認出別木咧。”來的幾個男子穿著小袖衣小口袴,戴大頭長裙帽,帽上以羅冪遮住臉容,其中兩人正指點著這邊。
為首的姑娘身背兩口短刀,英姿颯爽,神采飛揚,她頭上梳著辮發,墨髻飾以金花,遠山眉,丹鳳眼,俊秀的臉龐上透出一股倔強不屈之氣。
“金花!你木來找阿,你師父已經來了麽?鴿子傳信沒說你一達裡麽。”老頭子興高采烈地迎過來,像把之前的不愉快全拋到黃河裡去啦。
姑娘輕盈地跳下白駱駝,箭步向前挽住老人的胳膊,“叔老子,阿師父已經進村子咧。興兒說你釣龍魚哦,沒想到您在這裡。”
“哦,你木不是來尋阿的,那你木來河邊做撒麽?”老人不解地看著姑娘。
姑娘烏黑的眸子滴流一轉,“是大黃帶阿木來的,為的是別木。”
老頭子更是納悶,指著馬上的伯侄兩人詫異地問:“為別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