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子又是經過一番老套路,用手揉了一下愈加通紅的鼻子,面向少年慶幸地說道:“嗯,娃兒,你師父當下好惜慌啊。他體內的毒素正侵入三焦,幸好體內有股真氣與之抗衡,這股真氣可非比尋常,呈龍虎之勢綿綿不絕,沉穩厚重。他曾經服過道家的神丹,還是授過高人的內功修煉之法吧?”
見少年不知是否,老頭子隻選出一根毫針,“我現在就用這根針撥雲見日,助他一臂之力。”說著神醫將針刺入患者的上腹部。
“哇”的一聲,昏迷之人大口噴出汙水,頭頂瞬間升騰起濃濃的帶有杏仁味淡粉色霧氣。
“莊將軍,你醒過來了?”蔣伸俯身輕輕呼喚著眼睛微微睜開的將軍。
“副節使,我是在哪兒呀?”蘇醒過來的莊義方有氣無力地回應道,“孫司馬、白相爺,你們也在。咦,徒兒,你怎麽來了?”他一眼看見跪在身邊的少年,出乎意外地驚喜道。
那少年摸去淚水哽咽著說:“師父,我是來找您的,一是我想您啦,也想到陣前見識見識;二是師娘讓我給您捎封信。”徒弟從包裹裡取出封信正要遞給師父。
“二球!哈是不讓他看得好。”老頭子一把拉住了少年的胳膊,讓把信收起來。
“神醫,是莊將軍身子虛,經不住情緒的波動。”孫景商從中理解到什麽。
“走四。”皇甫耳朵嚴肅地點了點頭,“上焦如霧、中焦如漚、下焦如瀆,雖有內功護體,然毒力強勁,三焦受損致使元氣大傷,只能平和靜心,不要用凡塵瑣事襲擾他的氣脈。挺好,都吐出來了。”眾人聆聽其言深感有理。
莊義方還想說什麽,被老頭子的一句“批夾哈”給阻止了,並用手勢示意他切莫勞神。
“下一個。”蔣伸趕忙示意護理的兵士們躲開,“是在左邊號脈,還是右側呢?”
“都一樣,只要他不倒立拿大頂就成。”神醫來到高駢的床前,“這個就是統軍英才、擊敗叛逆的功臣嘍。”他將右手中、食、無名三指搭於高駢左腕寸口三脈上,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臉上的神色愈加凝重了。
松開手後是一言不發,將藥匣子蓋好,“神醫,高將軍不用施針嗎?”朔方節度使朱叔明疑惑地問道。
賀拔惎慶幸地自語著,“還是高將軍身體強壯啊,不用針灸,吃幾付湯藥就好了。”
“他湯藥也不用吃,留著給其他人吧。沒有用啦,吃它浪費。”老頭子漠然地回應。
“怎麽啦?”大家幾乎眾口一詞。
神醫毫無顧忌地下了斷言,“怎了?這個人正因為超常的強壯體健,叫毒水侵害得更為迅猛,毒素傳遍了五髒六腑,就是施針也是徒勞,還是為他準備後事吧,他多說還能挺十天。”
此言一出如五雷轟頂、冷水澆頭,眾人悲痛的心情是無法用文字來形容的。“神醫,就沒有其他的法子啦?”平日裡極為穩重的白相爺也按耐不住急切的心情,顫聲心痛地問道。
“有倒是有,當年武侯諸葛亮智擒孟獲時曾用過,薤葉芸香。只是相距太遠,此物生在南中,地域偏僻,旅途艱險。王建有詩雲‘天南多鳥聲,州縣半無城。野市依蠻姓,山村逐水名。瘴煙沙上起,陰火雨中生。獨有求珠客,年年入海行’。就是你千辛萬苦地尋到了,這位將軍早已性命休矣。”皇甫神醫無奈地直視著白敏中。
“近處就沒有治這毒的藥材啦?”孫景商擰著眉頭在問。
“嗯,
有倒是有,不過老朽說了你們也辦不到。這東西不僅稀少,而且得來不易,這麽大量就更是比登天還難。”老頭子捋了著白胡須,無能為力地解釋道。 聽說還有回旋的余地,白敏中和官員們是滿滿的自信和不屑一顧。“神醫,您盡可放心,別的不敢誇口,只要是有名有形的物件,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您說,是什麽東西能救高將軍的命。”
“天山(祁連山)雪蓮,一筐當年的雪蓮,食之能消除內毒,敷之能治愈外毒。”短短幾個字的回答,聽到後在場的人們反應截然不同,久處廟堂之高的京官頗為輕松,心裡暗笑,好個沒見識的鄉野村夫,一紙堂令不就解決問題了嗎?而長居江湖之遠的外官甚是沮喪,肚中叫苦,真個有難度的神仙方子,一筐新鮮的雪蓮去哪裡掏弄起呀?
“這個我最清楚不過啦!離此最近的大雪山是天山,雪線之上就有雪蓮。可惜生長最多最好雪蓮的山峰都被燕支山天心寨給佔去了,那寨主犁山客東方義雖是個跛腳,可輕功絕佳,手中藤條拐杖縱橫河西無人能敵。他還有個夫人叫台驥兒,人稱西王母,貌似慈悲,卻刁鑽刻薄,你想從他們那兒拿到一片雪蓮花瓣,哼哼,那是癡心妄想!”
咚咚咚邁著大步進來的是吐蕃降將,兩條腿像敲鼓般擂著地面,“區區小事,何必犯愁?本相如今入朝投唐,求得大唐皇帝借兵五十萬,重拾山河誅討不服者,然後以渭州為國都,請大唐冊封我為讚普,年年奉貢,永為甥舅之好,名正言順,看誰敢不從?先遣精兵一萬蕩平天心寨,使天山雪蓮悉數歸我所有,我必年年成筐成簍送往長安,何止是一筐之數!”眾高官面對這位狂妄自大的家夥,不知該說些什麽。
“遠水解不了近渴呀。”白敏中和和氣氣地對論恐熱說,然後當機立斷地向蔣伸吩咐道,“還是想方設法弄些雪蓮應急吧。來人!那誰誰誰,向周邊各個州府發下牒文,限時交納雪蓮,越多越好,拖延貽誤者軍法論處。”蔣伸行插手禮肅立聆聽,然後諾諾稱是退下安排去了。
“只能如此了,高駢將軍的性命只有靠天意啦。景商啊,你陪神醫去那幾個帳篷看看,需要什麽藥材盡管說,那就有勞神醫嘍。”相爺一邊往外走,一邊不無遺憾地和幾位官員說道,“唉,這要是義方的兩個師兄在,去天山走一遭,一應問題不就迎刃而解了嗎?哪怕是回來一個也好啊!”
“你們莊將軍怎麽樣啦?快帶我去!三弟,三弟!”從帳外迎面急匆匆奔進來位小將軍,差點和白敏中他們走了個頂頭碰。
“是順勵呀!你們瞅瞅,老天有眼啊!想誰來誰。”相爺大喜過望手舞足蹈,兩隻手不住地打顫,“你三弟他沒事,醒過來啦,你快跟我進來。”不待來人肅拜見禮,白相爺急忙忙拉著他往裡就走。
“三弟,三弟。”高順勵單腿跪地輕拂著師弟的頭,又為他號脈探查。
虛弱的義方睜開眼睛見是二師兄,微笑著示意自己沒事。白敏中在身後歎息道:“神醫施針救了他,吃幾記湯藥就會好的。唉,可惜高駢危在旦夕了,說是只有天山的雪蓮能續他的命,雖說已經發下官文要各州府籌集雪蓮,可一時半會兒也不知道一筐的雪蓮能不能湊起,時間不等人呀。”
高順勵抬眼看那臨床的將軍,“相爺,我急著從陣前趕來,就是大師兄和全體將士放心不下中毒的弟兄,讓我回來看看,竭盡全力也要把他們救過來。神醫真是如此說,除了雪蓮無藥可治了嗎?”眾人跟著白敏中點頭首肯著。
“高將軍又抽啦!把他按住。”看護的士兵又一次驚叫著,三四個人又一次像被機關彈起來,熟練地撲上去,有的按住四肢,有的掰開嘴巴,滿頭大汗地忙碌一陣。
“是呀,說是雪蓮。時間不多啦,還有十天的陽壽,你們觀察到了嗎?他發作的間隔越來越近了。”眾人又應著白敏中點頭首肯著。
“相爺,我去天山,十天內把雪蓮尋回來。”
“那是太好不過啦!這下高駢有救了。一筐的雪蓮尋來不易呀,據論恐熱將軍講,天山生長最多最好雪蓮的山峰都被燕支山天心寨給佔去了。不如你帶足金銀,直接去天心寨討買來得更快,花多少銀兩也在所不惜。”
白相爺這回心裡有底了,原本垂頭喪氣一下子揚眉吐氣起來,“可惜你師兄不在,你自己去人單勢孤,沒個照應,我們這些人又肩扛不起,手提不動,有那心思,沒那力氣,指不上啊。”
“二北北,我同你去!”少年挺身而起自告奮勇道。
“二師兄,讓他跟你去吧。”躺在床榻上的義方發出微弱的聲音。
高順勵親切地將大手拍在少年的肩上,“好,讓小兒跟我去,咱爺倆搭個伴。三兒,你就放心吧,有我帶著他,沒問題兒!”
這回白敏中的心放到了肚子裡,“說走就走,事不宜遲。”他一邊催促啟程,一邊張羅著為少年準備馬匹和金銀,“順勵呀,前方的戰事如何啊?”
“相爺,我正要稟報您。我們在三交谷把黨項叛軍合圍了,殲敵九千余人,其殘部四散奔逃成喪家之犬。”
白敏中高興地笑著,“這個我已經知道了,全賴將士們的浴血奮戰啊。”
“還有更可喜的呢,定遠城使史元將軍和我部緊追不舍,南山部黨項叛軍眼看頹勢已無法挽回,便在夏州大肆搶掠,此舉激怒了平夏部,兩部早有隔閡,致使他們反目火拚。幾日前,平夏部拓跋酋長帶其所屬誠心來投,南山部倉皇逃回老巢鹽州去了。”
“噢,這可是可喜可賀呀!兩隻猛虎已馴服其一,還剩一隻也已是困獸猶鬥, 是支撐不了多久的。沒想到出京短短的兩個月,平叛招撫進展的如此順利,看來老夫還朝之日為期不遠啦。”
“是呀,是呀,我們班師回朝之日不遠了。”官員們同樣是無比激動。
來到帳外,順勵搬鞍認蹬乘跨坐騎,少年也接過遞來的韁繩上了戰馬,兩人抱拳辭別策馬揚鞭飛馳而去。
遙望著他們的背影,眾人只能相互安慰,寄予希望啦。“怎了?他們是去天山取藥材的?”剛剛從相鄰帳蓬裡走出來的皇甫醫生指著遠去的兩人問蔣伸。
“是啊,師伯、師侄兩個人不畏艱難,隻身前往甘州啦。”
“哦,這小朋友哈有些膽識嘛。”神醫捋著白胡須讚歎著。
“這孩子叫什麽名字來著?”陪同他的孫景商一時沒記住。
“他們把這娃子叫南門孟虎。”老頭子回答得痛快。
孫司馬小聲重複著,“聽說過姓西門的,怎麽還有姓南門的?好奇怪呀。”
“孫老弟,你這就孤陋寡聞了,東南西北四門皆有姓。”白敏中笑話著副手,“不去管它。神醫,您也勞累一早晨了,請進牙帳用飯吧。”
“哼哼,我不吃飯!這輩子飯已經和我無緣啦。”老頭子看似很正經地說,全無兒戲的意味。
大家都驚異地看著他,白敏中崇敬地問道:“難道神醫已脫胎換骨,不食人間煙火啦?”
“什麽脫胎換骨?我又不是修道成了神仙。”皇甫耳朵摸了下酒糟鼻子,“摸有撒,年輕時酒活多了,傷胃落哈病根,吃不得飯!我吃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