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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12章 幾山空靈明影徹,萬象更替水天新。
  這喊聲似一石激起千層浪,外面頓時混亂起來。窩棚裡的人們卻相視而笑,光頭更是咧著嘴嘲笑道:“介倒霉孩子,八成備不住是大傻子,看見師妹嚇沒了魂。”

  小個子本來沒把這群人放在眼裡,“師兄,這些黠戛斯當兵的忒不怎地咧,你瞅他個走型,準是在毒公子的營地裡給嚇魔症啦。”

  “聽!外面打起來了。”少年聽得仔細。

  確實!外面傳來相互格鬥廝殺的呐喊聲,兵刃相擊叮錚鏗鏘的回音,“崽兒了?星是唧個兒人打起來啦?”小個子師兄和大家是一個想法,都認為天黑辨不出真偽,經剛才那位一喊,使人草木皆兵,錯把自己人當成伏兵。

  可不是這個樣子,當四個人走到外邊,後半夜的風還是很涼的,像深秋裡流淌的山水。

  月亮也不知被層雲遮掩到哪兒去了,黑暗濃濃地籠罩著大地。“損賊,看刀!”這是些蒙面騎士的叫喊聲。

  小白氈帽們也不示弱,揮舞兵器猛刺猛砍,拚了命地咆哮著,“畜生,老子和你們拚啦!”第一眼看過去,就知曉這是兩夥人。

  眼看剛經過重創、疲憊不堪的黠戛斯人越加處於下風,蒙面人中似有個頭領狂笑道:“哥兒們!殺光這些缺德損賊,一定不能讓他們跑了。別忘了他們是怎麽禍禍人的,都給我上,他們支巴不了多大工夫啦。”眼瞅著劫後余生的二十幾個黠戛斯人紛紛倒地,只剩下滿頭滿胳膊纏著布條的職使帶著四個手下在負隅頑抗。

  “啊!”又一個小白氈帽被刺穿胸膛。滿是布條的黠戛斯人長得與那三人不同,黑發黑眸,酷似漢人模樣。他拄著一面紅色大旗仰天長嘯,“回紇的瘋狗們,來吧!黠戛斯人從來沒怕過你們。可汗,我注吾合素有負您的重托啊。”

  三四十個攻擊者把他們團團圍住,頭領獰笑著問:“回紇,誰是回紇銀?你們是黠戛斯銀?既然是可汗的銀,怎麽還來壞我們的事,怎地,我們有仇啊?”

  “你我之仇不共戴天!恨不得食汝等肉,飲爾等血。”黠戛斯人怒吼道。

  “說得是什麽亂七八糟,逼逼扯扯,誰跟你不共戴天?勁勁地,我們認識你們是誰,三番五次殺死我們的母馬,把心掏了就撩啦,誠心過不去嗎?”

  他的同夥急切地催促道:“老楊,別跟他費話,宰了他們。”雪亮的快刀揚起,四個人即刻將被砍成碎段。

  一陣伏波弩的密集攢射,蒙面騎士像割草般墜落馬下,一點反抗都沒有。然後是手持馬槊、漆槍,掄著橫刀、盾牌的騎兵蜂擁而至,“黠戛斯兄弟不要怕,唐軍到了!”

  還有個人喊著,“反天了!回紇余孽想乾橫麽?敗傷了注吾合素職使。”

  還是大唐的騎兵訓練有素,頃刻之間解決戰鬥,幾十個蒙面人就剩下兩個帶傷被俘,其余都送去見了閻羅。

  排頭的校尉高高的個子、大臉盤、重眉毛、大眼珠子黑燦燦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下巴大了些,把整張臉拉長啦。

  他的右手纏著布帶,怒氣衝衝地用橫刀直指俘虜,“你們這些逆賊,不管是黨項人,還是回紇人,都是野蠻無禮的混蛋!仗著體大力壯橫行草原戈壁,攪得天昏地暗,民不聊生。裝成商隊夥計暗算我,把我的大掃帚奪了去;還劫持我闖營入寨,把黨項的俘虜搶跑了,你們真是賊膽包天啊。若不是遇到烏特使識破了你們,我這條命怕是交待了。”

  他一躍下馬,左扯右拉去掉兩人的面巾,

“你們是什麽人,搶我掃帚的黑大漢呢?”  “我們是好人!官爺,小人是為金吾大將軍張直方找孕馬的,不是回紇人,饒命啊。”其中一位從長相上看是個漢人,他磕頭如搗米般苦苦哀求。

  那邊馬上跳下一位官員,趕到職使的跟前,雙手有力地攙扶住搖搖欲墜的注吾合素,“注吾合素,喃傷得重嗎?俺是渤海國的使節烏大有啊。”

  全憑旗杆支撐的黠戛斯職使從恍惚中記憶出來,“烏大有,是您啊!沒想到長安一別,你我在這裡又見面啦。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呀,你要是不來,我們真是全軍覆沒了。想當年在大唐皇帝面前我還和你還搶過位次呢,慚愧,慚愧呀。”

  “喃看喃,都是過去的事了,還說它乾橫嗎?翻片,翻片。”此人正是渤海國賀正使,“聽到喃將將那一嗓子,我就認出是喃,帶著隊伍就過來了,怎麽能讓朋友吃虧呢?”

  “說話!跟我裝啞巴,你們為什麽襲擊黠戛斯的職使?”長下巴校尉厲聲質問著。

  這一聲吼吸引了所有在場人的眼球,“哎邁呀!是楊公子嗎?沒想到喃竟然流落逮這。”那賀正使異常興奮,丟下這邊的老相識,撲向那個身背箭囊的漢子,“喃還好吧?老對,喃這是唱的哪一出啊?”

  烏大有面對的不再是那張無憂無慮、輕浮驕傲的舊顏了,幾多磨難、滄桑的無情全刻在昔日朋友的臉上。虎頭虎腦不再有了,轉變成沉默寡言、憂鬱傷感的流浪人啦。

  “是烏公子啊,這事兒可能是整錯了。”他那黯淡無光的死魚眼裡沒有一絲神采,說完便閉上了嘴巴。

  一直在匍匐乞求的同夥見有生的希望,向前緊爬幾步哀嚎道:“官爺呀!是誤會。這段日子小人們的孕馬被人殺了,來人見首不見尾,就是抓不到人。賊偷還專掏心臟,使得小人們不能按時向張將軍交貨。昨天黃昏,賊人又來了,被我們的人盯上是一路跟蹤到這兒,因為對方的武藝實在高強,才聚集起全部人手,欲合力滅了他們。沒想到是黠戛斯老爺們,是小人們瞎了狗眼,把我們搶來的馬全拿去,就求官爺高抬貴手,留小人一條賤命,我還有八十歲的老母等著贍養呢。”說完,這個肥肥大大的家夥是磕頭如搗米般討饒著。

  烏特使回頭疑惑地望著注吾合素,像是要問為什麽平白無故地偷殺人家的孕馬。

  “烏大有啊,聽他一說還真是誤會。我們是奉可汗之命來剿滅回紇殘部的,沒想到人家早有提防,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損失慘重啊。好不容易突圍出來,退到這座墳邊想喘口氣,可他們卻把我們當做了賊人,弄得是兩敗俱傷。”職使唉聲連連地抱怨命苦。

  “職使是來剿滅回紇銀的,俺老對兒是來捉偷馬賊的,俺就不明白了,那誰又是這賊銀呢?”賀正使望著他們兩個人。

  “是他們!”注吾合素指向站在窩棚入口暗影裡的四個人。

  賀正使取過士兵手中的火把,走到四個人跟前照著,是兩個孩子和兩個成年人,成年人一個肩上搭著條長長的粗布面巾,另一個頭上長長地拖拉著一根不知是老虎還是豹子的尾巴。

  “貴喜是回三爺,韓四爺!怎麽是喃們?”

  “小烏,是尼三大爺我,尼了倒霉孩子,又來長安上供來啦。”光頭哈哈笑著回答。

  小烏看見小姑娘就全明白了,“三大爺,薛棍寧的病治得怎樣啦?逮這能找到人心呀?”聽他說到人心,那小姑娘就想吐,彎腰乾嘔起來。

  小個子師兄忙給她輕拍著後背,不滿意地責怪道:“師妹,崽兒了?不是不吃心咧。烏啊,揍啥捏?哪壺不開你提哪壺,知不道我師妹最不奈聽這兩個字,你還同著她說。”

  渤海國人吐了吐舌頭,回身對持刀端槍的唐軍講道:“乾哼麽?逮這的都是自己銀,把家夥都放下。這兩位是營州的英雄前輩,他們的二師兄是俺們渤海國冑子監的邢司業,兩銀是為小師妹的心病逮這尋藥材的。”

  他又指著注吾合素,“這位是喃們的座上客,曾奉黠戛斯阿熱裴羅可汗之命出使大唐,今兒個是來剿滅回紇仇銀的。那個更是好銀,乃在下的老對兒,打小一起長大,他原是俺渤海國的貴公子,因故流落至此,眼下為大將軍做事。這都是陰差陽錯啊,誰也怨不得誰。醬樣兒吧,都跟俺回大營,俺們哈酒歹飯,嘮嘮家常,一片烏雲就散了。”

  職使看上去情緒低落,施禮推辭要回北方去。楊公子也說要走,賀正使再三挽留,又說要帶他回渤海國,他只是苦笑著搖搖頭,仰望星空吟誦道:“寂寂朱明夜,團團白月輪。幾三明影徹,萬象水天新。棄妾看生恨,羈情對神動。誰雲千裡隔,能照兩鄉銀。”毅然決然地躍馬而去。

  “烏啊,我們也不去啦,你個兒回去喝吧。那個座上客,臨走時把這些屍首就手埋了。師兄,我們拾都拾都回營州吧。”那職使還真聽話,由長下巴帶著士兵幫著掩埋了地上的屍體。

  望著四頂小白氈帽縱馬北去,在拂曉的微蒙中跳動消失,長下巴校尉遺憾地對賀正使說:“烏特使,經這麽一耽誤,我們怕是追不上了。”

  賀正使也有同感地點了點頭。“還好,我的這條命是撿回來了,要不是您的那聲吼,他們就把我送閻王那兒報到啦,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校尉無比感謝地看著渤海國特使。

  烏特使滿不在乎地言語道:“乾哼麽?喃又提這個。敗醬式兒,啥恩銀、恩銀的,俺是碰巧遇見這事。白相爺在牙帳宴請那個吐蕃銀,哈酒哈得那個凶,俺沒那個量哈大了,出來過過風。拐個彎溜噠到後面,就看見他們一夥銀在劫銀,打倒了守衛,帶著那兩個小子想跑。俺大喊一聲,來銀啊!有銀劫走俘虜啦。還真不善乎啊,他們被俺這麽一哈呼,手一得瑟扔下個銀,慌慌張張地衝出營去。俺過去一看地上的那不是喃嗎?”

  “那人是我呀,我是被他們在土堡裡挾持的,起初我沒把他們放在眼裡,幾個商隊夥計有什麽本領?大意啦!那個黑大個真是有把子力氣,攥住鐵掃帚杆一擰,我的虎口就裂了。他們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硬逼著我帶路進大營,進了營才知道是來搶人的。我真是被逼沒辦法啊!”校尉一臉的無奈,沮喪地為自己洗白著。

  渤海國人理解地低聲噓道:“敗血了哈,誰沒有倒血霉的時候,就是該言了。這事兒哈,悄沒聲地過去啦,給喃整的哈迷了魔了的,沒有扛了。”長下巴是感激涕零地要下拜磕頭。

  特使用力架起他的胳膊,“這是乾橫麽?快起!將軍還有事兒要辦呢,大鐵掃帚還得追回來呀,白相爺要是問喃可怎麽血。”

  長下巴聽到掃帚這幾個字就是一哆嗦,特使心裡卻有了主意,“俺們不是攆回來一個俘虜嗎?問問他這夥銀的來歷,能跑到哪兒去?”

  渤海國人向隊伍裡喊了一聲,“把那個黨項俘虜帶過來!”兩個士兵應聲從馬屁股上解下一個人,他原是被橫搭捆綁著的。

  啪喳一聲,黨項人被摜在地上,長下巴來了精神厲聲審問道:“說!救你們的是什麽人?他們往哪裡去了?”

  這黨項人年紀不大,嚴格說就是個孩子,他哭哭啼啼地伏在地上,張嘴露出滿口的黑牙,“大爹,大爹,我不哈說!夜兒來的呢些人是平夏部大頭目拓跋思恭的三弟拓跋思諫,他們是來救老六拓跋思瑤的。我害不哈他們往哪兒去了,應該是去靈州吧。大爹,小子是鹽州南山部的,我大是南山部的酋長。”看這孩子是奶聲奶氣,不像是會說謊。

  “烏特使,我們還追不追?”長下巴期待著賀正使給拿個主意。

  賀正使望了望東方天邊正泛起的魚肚白,“天快亮了。”

  身後響起一陣鸞玲之聲,只見一隊人馬由遠而近,看旗號是自己人。有眼力好的先行叫道:“是賀拔將軍!”

  帶隊的正是賀拔惎,他在馬上喊著,“你們怎麽樣?追上劫匪了嗎?”

  看到了援軍,渤海國特使來了精神,高聲回應著,“賀拔將軍哈,俺和莊校尉累毀了,完完的啦。喃們來得正好,和俺們一起去追拓跋思諫。”他高興地抖動馬韁就要啟程。

  賀拔惎大聲阻止道:“且慢!我是奉敏中的帥令接你們回去, 大帥怕你們有什麽閃失,讓我來接應你們。先不要追擊了,軍中出大事啦。”此時賀拔惎的戰馬已經靠至跟前。

  “營裡發生什麽事啦?”校尉著急地問。

  賀拔惎心事沉重地說:“前方送來了不少傷員,是飲了山泉水,中了毒,人事不醒。”

  “腦子有包,什麽水都敢哈!高駢和莊義方呢?不知道哈前先試試嗎?”特使甚是不甘地埋怨著。

  賀拔惎拍著大腿,“別提他倆了,都中毒昏迷啦!”

  “軍中疾醫看過了嗎?給抓月了嗎?”賀正使恨不得問個清楚。

  “唉,這些疾醫都是庸才,束手無策呀。”賀拔惎苦著臉回答。

  “我師父中毒啦?”暗影裡奔出個少年,他心急如焚地撲到賀拔惎的馬前。

  “你是?”賀拔惎面無表情地問道。

  “我是莊義方的徒弟,他是我師父,我是特意從長安尋他來的。”

  “好!正好隨我們回營,想想辦法救他們。”賀拔惎一馬當先帶領人馬回營去了。

  望著消失在地平線上的馬隊,小姑娘呆呆地若有所思,“他們說是莊義方中毒啦?”猛地她又想起了什麽,“哎呀!小哥哥還沒告訴我他叫什麽名字呢。”

  光頭師兄同樣惋惜地附和道:“介叫嘛事兒?嘮了半天沒問人家叫嘛。”

  小個子嗤之以鼻,“你的逼的逼半天了,就是沒問到點子上。他叫南門孟虎!”

  “努姆地?合著你私下問過他。”

  “還用問嗎?都刻在他那柄匕首上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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