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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22章 綿裡藏針古魯吉,拉茶飛餅迷兒眼。
  少東家高京園請來的朋友都坐在院子裡的梨樹下,熱烈地交談著,聊的話題不外乎是大將軍的死,老洛的被抓,義軍的前途,天心寨的攻取。

  笑頭陀冷不丁捂著嘴笑起來,大家不明其理,都異樣地瞅著他,和尚拍著手解釋道:“善哉!和尚我發現這位小施主和我師弟倒是有三分形似、七分神似。”按照出家人的話大家去看,可不是!這兩個人眉宇臉龐、舉止言談的確有相似之處。

  “你也是回紇人嗎?”白衣青年好奇地問。

  少年彬彬有禮地回答:“我父親是回紇人,母親是漢人。”

  “哦,你家住哪裡呀”

  “襄陽鹿門山。”

  白衣青年還想再問,“騰騰騰”高京園快步從二道門走進來。“要打仗咧,要打仗咧,沒想到姓洛的真是甘州的奸細,阿還以為伢只是個偷兒哩。”

  少東家抑製不住躁動的情緒,大家讓他坐下來慢慢說,“伢全都招認呢麽,軍事機密不可外傳,是阿軍營裡的好兄弟偷偷告訴阿的,千真萬確!佛重刑之下那兩個小子全招咧,是甘州節度使派伢們行刺大將軍的,還佛吐蕃人要從大非川殺回來,馬上就要大軍壓境咧。”

  “甘州敗軍就剩下那幾個人啦,哪裡來的大軍?”笑頭陀不以為然地反問他。

  “是呀,之前被義軍打得慘不忍睹,哪兒來的大軍壓境麽?師父,是虛張聲勢哦。”高家少東家也品出味來,覺得不真實。

  “高少俠,你這軍營裡的朋友是誰呀?說話動不動腦子?”和尚頗有譏諷地問道。

  高京園心裡沒底地撓著頭,“是索勳將軍,是伢親口佛的麽。”

  “是索勳這孩子?他不會信口開河的。洪辯大師和我師父曾誇他愛憎分明,心懷坦蕩,是個敢於擔當的人。”和尚聽說是索勳傳出的消息,轉而頗為相信。

  “少東家,少東家,出事咧。”桑士俊像影子一樣閃進門來,他靠進梨樹下的眾人,目光凌亂地急於稟告,“對面老洛的確是甘州奸細,沒等動刑伢就嚇癱咧,有什麽佛什麽,全招咧。佛是甘州節度使派伢們行刺大將軍的,還佛吐蕃人要從大非川殺回來,馬上就要大軍壓境咧。”

  “你這也是從義軍營中秘密打探出來的?”和尚漫不經心地問他。

  “不是,如今滿該都在佛這事,已經不是什麽秘密咧。還佛吐蕃甘州節度使聯合了大非川的部落酋長,人多勢眾,誓要收復失地,來勢洶洶哩。”

  和尚聽說甘州敗軍聯合了大非川的吐蕃部落,他不禁吸了口涼氣。

  “師兄,我聽說大非川的吐蕃部落非比尋常,能征慣戰,彪悍驍勇,當年高宗皇帝為助吐谷渾復國派薛仁貴征西,十萬大軍就毀在他們手裡。”白衣青年提起往事,讓院子裡的氣氛凝重起來。

  和尚同樣意識到形勢的嚴峻,“阿彌陀佛,是呀,師弟,說的一點不錯,真是烏雲密布,大軍壓境啊。目前的狀況很不利,大帥統兵在伊州自顧不暇,鞭長莫及;大將軍獨掌甘州,原本可以壓住陣腳,未曾想遭人暗算,軍中沒有主事之人啊。現甘州敗軍勾結狼狽,意欲反撲,氣焰囂張,然畢竟是烏合之眾不足畏懼;涼州之敵才是心腹大患,其早有擴充地盤吞並甘州之心,必將搶在頭裡趁火打劫。師弟,我看這天心寨是一時半會兒顧不上了,我們應該馬上去營中助義軍一臂之力,江央師兄,你也和我們同往否?”

  “幾位爺,開飯咧。”仆人小心翼翼地過來稟告道。

  吐蕃黑漢一付看破紅塵、高高掛起的樣子,他正漫不經心地聽著遠處飄來的朦朧笛聲,“你們去吧,我是不去的,他們混戰與我有何關系?用過午飯我要去北邊會好朋友。”

  午飯後,高順勵心情鬱悶地走回梨樹下,哪兒還有心思吃飯啊?火燒眉毛心裡急呀!師侄央告著要自己去天山采雪蓮,可那冰峰萬仞的談何容易?還是等一等看看局勢的變化吧。

  “大哥!小兄弟一個人上天山咧,你看別留了個紙條塞到阿屋裡。”金花慌張地跑出屋子。

  順勵接過來細看,見紙條上寫著“二北北,我去天山采雪蓮了,事不宜遲。”和尚與白衣青年、吐蕃黑漢、少東家及桑掌櫃聞訊陸續趕來,都說這孩子太冒失,不計後果,不知深淺,為他此去天山捏了一把汗。

  “這不是老虎嘴裡拔牙嗎?我得把他追回來。”順勵甚為擔心,執意要去天山尋回師侄。

  “天山那麽大,一個人怎麽去找?”笑頭陀臉上招牌似的微笑一掃而空,代之是憂心忡忡的嚴肅,“阿彌陀佛,師弟,我們先不去軍營了,陪高施主去找人,人命關天啊。”

  他又轉頭面對屠牛手,“江央師兄,你去北邊訪朋友我們就不送了,一路保重吧。”

  吐蕃黑漢一甩胳膊,脫開和尚與白衣青年伸過來的手,“訪什麽朋友!找孩子要緊,冰天雪地的到處是雪崩裂縫,稍不留神小命就沒了。高家小子,趕緊報於老東家,讓鎮上能行動的都出來,招集人手越多越好,看這天相馬上要有暴風雪啦。”

  “我爸頭就不要驚動咧,他正在睡午覺哦,這時候是肥也不能進上房的。”確實從上房屋裡傳出此起彼伏、綿綿不絕的打鼾聲,“招集人手的事就交給阿咧,阿這就去招呼所有夥計!”高京園帶著桑掌櫃騰騰騰地奔向前院去了。

  眼下的天山已被春之精靈踏出複蘇的足跡,山坡上芳草萋萋,松濤柏浪,流水淙淙。唯有山頂仍是終年積雪,銀色皚皚,冰川斜掛。背著藤筐的少年為這樸實素淡的瑰麗景色所陶醉,在漫山遍野的草原花海間縱情奔跑,但他沒有忘卻此行的目的,竭盡全力向雪線之上攀登。

  這裡多的是懸崖峭壁、凍土積雪、冰磺礫石灘,再沒有充滿生機的綠色。一塊岩石一塊岩石地搜索,一座冰峰一座冰峰地翻越,結果越來越增加的是灰心失望,兩條腿越來越沉,像綁上了兩個沙袋子。

  費了吃奶的勁攀過一座冰峰,少年是用盡了最後的體力,索性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背靠著大岩石歇歇腳,喘喘氣。

  “你好!”空曠死寂的雪域裡憑空來了一聲問候,著實嚇了少年一跳,聽這聲音似曾相識,突然記起是高老爺子的鸚鵡,難道是那鳥兒掙脫鎖鏈飛到這雪山之上啦?

  有個古怪的聲音回應道:“納馬斯嘚。”這是人在說話,好像故意咬著舌頭往外吐氣。

  少年趴在岩石後面,探出半張臉去看,在雪坡上站著兩個人,背對著他的人中等身量,披著件白色鬥篷,正彎腰向對方施禮。

  對面的老頭子奇裝異服,樣貌滑稽可笑,用格紋巾把額頭一層層地包起來,外穿寬大臃腫的衣袍,斜肩挎著藤條細口簍子,袍子裡鼓鼓囊囊不知裝了什麽,兩隻袖子空蕩蕩地隨風擺動著。

  他身軀高大,膚色白皙,頭型偏長,鼻梁窄細而隆起,一付花白的連毛胡子不知攢了多久打著卷,濃眉大眼的腦袋快活地左右擺動著。

  “古魯吉,您怎麽親自來咧?”白鬥篷畢恭畢敬地問道。

  那大包頭愈加快活地搖著腦袋,用生澀的漢語回答:“一耕啊,我說過多少回啦,我夏爾馬不是什麽古魯吉,做不得你們的老師,只是一個遊歷天下的天竺老頭子,沒有博大精深的學識,只是在路上拾到些小布條、小石子。可別小看這些小石頭,在我天竺的家鄉有句諺語,石頭雖然自己不能夠割什麽東西,它卻能把寶劍磨得鋒利。涼州節度使和你一樣待我敬如上賓,一口一個古魯吉地叫著,我老頭子聽說你們漢人有句俗話,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老頭子努力地搖了兩下頭,極其凝重地瞅著岩石這邊,“一耕啊,你的金雕呢?這幾日怎麽沒有傳遞消息呀?節度使非常焦慮甘州的軍情,派出的探子都被阻在直溝之外了,弄不清楚叛軍如此異動緣由何在?因此委托我從南面天山的山脊滑雪過來,用神笛引你來此一會。”

  白鬥篷惱恨地回稟道:“是,是,只有夏爾馬大師有這能力避開叛軍的關卡,我正有緊急的事情要稟告節度使。提起這事情真是氣煞弟子咧!我那金雕被一個愛管閑事的黑漢打死咧,消息傳不出去,阿也心急如焚麽。”於是他一五一十地把最近義軍的情況詳細匯報給天竺人。

  “你是說甘州的吐蕃敗軍聯合大非川的部落意欲反撲,我看那是徒勞之舉,眼下的大非川可不是打敗薛仁貴時的虎狼之師啦,時過境遷,徒有虛名罷了。”天竺人用力地點點頭。

  白鬥篷著意提醒道:“大師,可當下的義軍也不如往日咧,張議潮遠在伊州,還打了敗仗,損兵折將。他哥哥剛剛被甘州敗軍派刺客射死,營中失去主帥,沒了主心骨,形同散沙一片。此時阿們涼州應借機出師討逆,收復甘州,若讓大非川搶了先,將錯失良機遺患無窮。”

  老頭子又歡快地搖著腦袋,“一耕啊,你說的千真萬確嗎?”

  “古魯吉,阿是您的弟子,怎麽會亂說麽?阿那娃子京園,在叛軍中探聽得清清楚楚,不會有錯哦。娃子不懂事,任性胡來,阿可是和大唐勢不兩立,水火不容。更痛恨這幫叛賊,恨不得涼州兵馬即刻到來,掃平忤逆。”少年早已聽出這個背對自己的人就是大業貨行的老東家。

  岩石上的一撮冰雪被他無意間碰掉了,“別躲在石頭後面,出來吧!”天竺人向這邊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這種情景再藏著也是無濟於事了,少年索性大大方方地走出來,緊握竹竿迎上去。

  白鬥篷也是猛然回頭,他正是大業貨行的老東家,“你是來采雪蓮的麽?尕娃子!就你一個人?”

  高東家四下看個仔細,確定只有少年一個人時,他面露猙獰,“夏爾馬大師,不能放走他,他聽到了我們的談話。一旦被他泄漏出去,我自身的安危、乃至涼州一統吐蕃的大業必將功虧一簣。”說罷,他揮動粗碩有力的雙臂,像一頭氣急敗壞的棕熊撲打過來。

  天天托著金雕練就的臂力是可想而知的,每一拳打來都帶著風聲,若要被撩上,勢必骨斷筋折。

  可他使的是蠻力,在竹竿出神入化的招式下全沒了脾氣,身上已被重重地打出幾條血道子,流出的鮮血殷紅了鬥篷。這是少年手下留情,沒有把師娘教的必殺技使出來,否則老東家的下半生再想站起來都難。

  “一耕退下!你不是這孩子的對手。”天竺人喝令高東家退到一旁,“真是後生可畏呀,孩子,今天你聽到的如果不說出去,我可以放你走。”大包頭又是歡快地搖著腦袋。

  “我是來采雪蓮救人的,旁的事我不管。”少年承諾要保守秘密。

  高一耕可不相信他的話,“古魯吉,不能相信這孩子的話,伢是唐軍派來收集雪蓮的,伢們和義軍是心心相惜、一丘之貉,這孩子的心智不可小覷哩。大師,難道阿真的要放了伢麽?”

  天竺人夏爾馬用力地點了下頭,這在少年看來是肯定的意思,可在大業貨行東家的眼裡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含義,一絲詭詐的奸笑掠過高一耕的眼角。

  天竺人不容置疑地吩咐道:“一耕,已經結束了,已經結束了。這裡有我,你回鎮上去吧。”

  “那好吧,夏爾馬大師,阿那鸚鵡也快累得不行咧,在其他人發現之前,阿真得要及早趕回去。”高一耕施禮告辭,快步縱身下山去了。

  “孩子,你過來,我不會傷害你的,我為天竺婆羅門,是梵天的後裔,保證說到做到。”天竺老人向少年友善地點了下頭,“你是不是渴了、餓了?我這裡有家鄉的加巴地和拉茶,好吃極了,你要不要來點。”

  他照例快活地晃動著腦袋,像是相識已久的長輩,十隻手指先合攏,臂膀在空中揮動,再用力把十指彈開,好像在形容一支盛開的花朵。

  少年沒了之前的警覺戒備,靠近了也不由自主地將頭左右晃動了一下,老人慈祥地看著對方,微笑著忽地從袖管裡伸出右手來,遞給少年一張餅子。見孩子只是拿在手裡遲疑地看著,天竺人燦爛地笑著,示意他嘗一下沒問題的。

  盛情難卻之下少年咬了一口,發現這餅子是雙層的,外層淺黃松脆,內層綿軟白皙,嚼起來一軟一脆,咽下去齒頰留芳。

  老人看他在吃甚是高興,大包頭搖得更起勁啦,左右手從兩側袖子裡同時伸出,各持著一個盛著褐色液體的陶土杯子,將茶水在兩隻杯子間來回傾倒,反覆多次拉出高高的泡沫,然後分之遞於少年品嘗。

  這茶也好,喝在嘴裡口感非常細致柔和,“啪嚓”清脆的破碎聲突如其來,少年吃驚地瞪大雙眼,原來是天竺老人把喝空的陶土杯子摔個粉碎,“不要奇怪,在我的家鄉都是這樣做的,保佑我們一帆風順。”看他一付興高采烈的樣子。

  “孩子,你愛聽音樂嗎?”他瞬間又拿出個貌似葫蘆簫的東西,只是它由一根竹管穿著葫蘆,見少年微笑著點頭,便放在唇邊吹奏起來,那曲子詭異悠揚使聽者陶醉神迷,松弛忘我,身體飄飄然不能支配,腦中一片空白只是傻傻地笑。

  “孩子,盡情地享受加巴地和拉茶吧,很美味的。嗯嗯,吃飽了,我的小寶貝們還要享受你那熱熱的血呢。”老頭閉上一隻眼睛,仰臉挑頭示意,像是在說繼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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