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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21章 坦蕩我心他不會,隱晦他語我難聽。
  大業貨行可真是家大業大,僅這院落在方圓百八十裡范圍內也是首屈一指的。前院經營,後院住家,一道大牆從中間隔開截然是兩個天地,前面熙熙攘攘、吵吵鬧鬧的市井汙濁之氣再也傳不進清幽私密的後院來。

  這是高順勵住進貨行的第二天,可以用焦心如焚來形容他此時的心情。天還沒亮,人已是輾轉反側無法入睡,索性披起衣裳踱步出屋來。

  這整晚的思來想去夜不能寐,順勵不禁笑話起自己來,一貫地經不住事情,瞻前顧後矮人看場,不如大師兄胸有城府,任你雷霆萬鈞我自穩如泰山。

  大梨樹下的石凳石桌結了層厚厚的露水,見四下無處可坐,便在院子裡來回踱步。說句實在話,就是再心大的人,睡在這裡也是種煎熬,這貨行後院雖沒有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可不料老東家有著養鳥的偏好,在院子裡架起幾個大籠子,正中最大的不用說是那隻被屠牛手拍死的金雕的,周圍一圈小的籠子裡養著喜鵲、錦雞、鴿子,尤其是與眾不同,裡面還有兩隻烏鴉。

  昨天晚上,就是在這籠子前,右手提著鸚鵡架子的高老頭語重心長地說:“烏鴉是義鳥,烏鴉反哺,羔羊跪乳,這也是做人的根本,要懂得知恩圖報。”

  這些小生靈可能是曉得天快亮了,又是啼鳴,又是撲打翅膀,鬧得甚歡。鳥兒的折騰還能忍受,上房老爺子的鼾聲大得出奇,此起彼伏,綿綿不絕,天都快亮了,他還沒有善罷甘休的意思。

  高順勵站在院子裡,仰望東方地平線上明亮的啟明星,想靜下心來捋捋頭緒,正如少東家高京園說的,靠自己微薄的力量去攀爬萬丈冰峰,沒有絕頂的輕功,那是癡人說夢,只能期盼奪了聖母宮,取它囤積的雪蓮,才有一線希望。

  可就這一線希望,現在也沒有了,昨個黃昏時分,少東家帶著幫手打進了聖母宮,聖母和宮女們被追的落荒而逃。可進去一看,庫房裡什麽也沒有,這才相信聖母宮確實遭賊了,還是個損賊!偷得是乾乾淨淨。

  遠處傳來忽高忽低的鎖呐和鼓樂之聲,自從昨天傍晚開始就沒停過,那是義軍找來的龜茲鼓樂班子,聽那鎖呐聲甚是淒涼,便知營裡在辦喪事,這種出自波斯的小喇叭,吹起來穿透力極強,像是孝子賢孫在揪心扯肺地哭嚎逝者。

  消息像長了翅膀,長庚星耀眼在西邊暮色裡時,軍營裡傳出的噩耗已是滿鎮子婦孺皆知了,大將軍張議潭毒發身亡啦!將官們像沒頭蒼蠅似的,忙著去凶肆采買喪葬用品,還不忘派出幾隊士兵,敲著銅鑼宣布宵禁,就這樣折騰了一個晚上。

  “高英雄,這麽早就起來咧?”從二道門外閃進個黑影,離老遠就飄過來一股濃濃的胭脂氣,順勵借著晨光定睛一看,認出是住在前院的桑掌櫃。

  見他用布帶吊著左邊的膀子,那膀子是昨天推倒聖母像時抻傷的。桑掌櫃躡手躡腳地走近東廂房,小心翼翼地輕聲喚著,“少東家,少東家,出事咧。”

  喊了半天,可能是高京園實在是太累了,睡得太沉沒有回應,“少東家!對面的老洛被義軍抓起來咧,索將軍正帶人查抄他的酒店哩,伢婆姨過來相求,阿們是不是幫著佛佛話。”桑掌櫃提高了聲音,屋裡這才點亮了蠟燭,傳出窸窸窣窣穿衣的動靜。

  片刻,房門吱扭響了一聲,少東家從裡面睡眼惺忪地走出來,“老桑,出了什麽重要的事呢麽?眊你賊急慌忙的,天亮再佛不行麽?”

  桑掌櫃是一臉的無奈,

“少東家,天還沒亮就勞煩你,這事可等不得,對面的老洛被義軍抓起來咧,佛伢是吐蕃奸細,偷著去涼州報信的,索勳正帶人搜查伢的鋪子哩,伢婆姨急惶惶地跑來求阿們給佛個情。”  “肥,小紅來咧?佛伢男人是奸細,胡佛呢麽?”聽說是洛店主的婆姨過來尋幫助,高京園頓時睡意全無,精神振作起來,“走,阿們去眊眊,哎呀,阿這渾身息溜溜滴。”

  穿過二道門進入前院,貨行的夥計們累了一天啦,都在和周公打著交道,院子裡靜悄悄的。

  來到桑掌櫃的屋子外,門上掛著刺有鴛鴦的繡簾,這簾子不知是哪個相好的給孑然一身的桑掌櫃織繡,手工細膩,線碼工整,頗藏心意。

  方將其撩開,一股濃濃的胭脂氣迎面撲來,油燈發出昏暗星豆的光亮,見那老桑的床邊坐著鋪子裡的小女子,此時她頭兒沒梳,臉兒沒洗,臉蛋未敷赭紅,朱唇未塗烏膏,白皙的肌膚反而更加的生動圓潤了。

  圓鬟椎髻蓬松傾斜,兩眼迷離似哀似怨,嫵媚的臉上顯現出經受了風雨摧殘的疲憊。她一定是出來時太慌張了,順手扯了件男人的袍子,胡亂地穿裹上,上面的鈕子沒來得及扣好,脖頸下袒露出一片雪白的誘惑。

  “大少爺!快幫幫小妹,老洛被義軍抓咧,正押著查抄酒店哩。”見高京園進來,女子麻利地站起,不顧一切地撲上來,差點鑽進他的懷裡。

  都說女人是水做的,順勵頭回感到在自己嬌弱的女人面前,男人這塊石頭也會被化做泥。

  “小紅,老洛出什麽事咧?”

  女人是哭哭啼啼地抹著眼淚,“業個子歪起,伢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出去的,阿佛義軍大將軍死咧,敲鑼喊話宵禁哦,還出去幹撒麽?”

  高京園扶著她的蠻腰,生怕她閃了身子,“這賴怠佛木馬達,有大買賣要做。像鬼招魂似的急匆匆地走咧。可倒是好,剛才來了些當兵的砸開門,不容分佛翻箱倒櫃一通亂找,佛老洛是奸細。大少爺,你可要幫幫阿,你看麽,阿是從後門出來的,一時慌張把骨拐扭咧。”

  她旋即脫了軟靴,甩掉薄帛,向高京園展示著白裡透粉的玉足,這女人的腳集白、嫩、圓、潤、香、小、扁於大成,漢成帝的昭儀趙合德那盈盈一握未得以睹其秀美,這隻玉鉤就足以令男子見了神魂顛倒啦。少東家色迷迷地捏了下伸過來的腳踝,心疼地安慰道:“小紅木急,有阿在哩!就是天塌下來,阿給妹子頂著哩,義軍裡都是阿的好兄弟,阿給你佛佛去。”

  出了貨行,沒走幾步就是洛家酒店,此刻店門前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晝,持刀舞槍的兵士們呼號著裡出外進。

  “把人犯帶回營去!”火光下一名青年將軍大聲命令著,他個子不高,精瘦練達,二目炯炯,有股不怒自威之儀。

  “索勳將軍!您可真是不辭辛苦,廢寢忘食,這天還沒亮就出來辦事咧。”少東家一臉的恭敬靠上前。

  “是高義士呀,你怎麽來了?”將軍挺著胸膛威風凜凜地回應,“沒辦法呀,軍中出了大事,大將軍身遇不測,眼下情況緊急。為保消息不被泄漏出去,本已告知鄉民夜間禁止外出,可這兩個歹人深更半夜偷偷摸摸潛出鎮外,不猜也知道他們意欲何為。還好,被及早發現抓捕回來,我於是帶人搜查他的鋪子,看看是否還有其它的線索。”

  高京園皺起眉頭試探地問道:“是不是弄錯咧?洛店主是這大業鎮的老住戶,平日裡老老實實、本本分分的,未聽佛伢和吐蕃官府有什麽瓜葛,怎麽成了奸細咧?”

  索勳把眼睛一瞪,“我沒說他是奸細。”

  高京園聞聽大喜嘿嘿笑了,“阿佛不會麽,搞錯咧。”

  將軍又把眼一翻,“錯倒是沒錯,他不是甘州敗軍的奸細,而是刺殺大將軍的凶手,按我的性子就該一刀砍了他們。”

  “怎麽越來越嚴重咧,又成凶手呢麽?”少東家震驚地瞠目結舌。

  索勳輕蔑地一笑,“高義士呀,這就是你粗心大意啦。俗話說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看看這個,”將軍從身後親兵的手裡取過一把短弓,“你看這弓上的府製,是甘州的!這說明什麽?”他指著跪在地上五花大綁的兩個人,“就是他們兩個合力謀害了大將軍,一人一張弓,一張丟在林子裡,一張藏到酒店裡。”

  那兩個人被按押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應該是士兵們動了粗,每個人嘴裡用粗布堵個嚴實,哼哼著像是有話要說。

  索勳拽出其中一位嘴裡的布,讓他說話,“不是我!我什麽都不清楚,是他來找我,帶著我去的。”

  索勳重新把粗布塞進他的嘴裡,“聽聽,這個酒店店主還是個主犯。高義士,你還不信?你看從酒店的暗室都搜出了什麽。”

  高京園隨著他的指示望過去,士兵們肩挑背扛的查獲品還真不少,有刀槍劍戟、旗幟帳幔、鑼鼓鎖呐、香爐燭台,金銀細軟堆積盈箱,字畫古玩羅列滿筐,憑這些錢財足可以拉起一支隊伍。更有一筐畫卷展開了是河西各州輿圖,山川溝渠、城池村落、要塞關隘標注得事無巨細極盡詳實,計裡畫方製圖六體講究得精益求精一目了然。

  “看看,這個酒店店主是個什麽貨色?有背景,有來頭啊,你還說他是無辜的。”說得少東家瞠目結舌不知如何是好。

  索勳押著兩名刺客回營去了,臨走時告知高京園現營中多事,約定攻取天心寨的計劃延後啦。

  “帶!這一定是搞錯咧,王家哥哥是個商人,怎麽會拉弓射箭麽?”長袍子急三火四地跑過來,他身邊緊跟著手握撚珠的胖子。

  “可他確實是從南邊鄯州來的,阿們和伢初次相見,你能保證伢和大非川的敗軍沒關系麽?還是少佛話為妙,義軍盤問起來恐要引火燒身咧。”經他這麽一提醒,長袍子立即不再言語了。

  這邊不敢言語,那邊卻不管不顧,哭天搶地,洛家婆姨癱在地上痛不欲生,還好有少東家、桑掌櫃及酒店夥計幫著連哄帶勸,連拖帶抱地將她弄進店裡。

  當高京園三人重新回到貨行時,已是天光大亮了,“沒想到老洛是這樣的人,真是天有不測風雲哩,沒有義軍的支持,靠阿們的力量拿下天心寨那是癡兒說夢。”少東家是情緒低落,一臉的無奈。

  “你好!”一聲問好引得三人望過去,可不是老東家本人說的,而是鳥語,這鳥兒學得主人的語調惟妙惟肖。

  老東家右手提著隻鸚鵡架子從上房走出來,“京園啊,一大早你們在瞎折騰什麽呢麽?是不是把人家聖母宮奪咧,東方義帶人找上門來興師問罪。你們兩個呀,不知深淺,一鳴烏事滴,淨捅馬蜂窩。甘州的吐蕃節度使被趕到大非川,再想回來可難。 義軍的日子也不好過,在伊州打了敗仗,損兵折將,夜裡個又死了大將軍張議潭,看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咧,你們最好離伢們遠著些。天亮咧,下板開張哦,士俊別在這裡瞎起哄,去前面忙你的正事麽。”

  架子上的鸚鵡羽毛豔麗,華貴高雅,鳥喙紅紅的,個頭有鴿子大小。有五言律詩讚它“籠中鸚鵡唱,唱且擬人聲。曲爪抓金緊,彎腰點首兢。我心他不會,他語我難聽。替主言多事,相嬉亦可憎”。

  說別的桑士俊是唯唯諾諾、阿諛逢迎,可提到聖母宮他像變了個人。“老東家,這就不對咧!聖母宮原本是阿們的感業寺,高家幾代的祖產,這你是知道的。是天心寨仗著吐蕃的勢力強行霸佔去,怎麽就不能奪回來?而且阿還要重修寺院,再塑老姑奶奶的金身。當年閹人李輔國勾結皇后張良娣,私下詔書將祖上流放巫州,客死他鄉,若沒有老姑奶奶的收留安置,一幫義子養女早就饑寒而死咧,哪還有阿們這些後代子孫麽?你在人前左一個高仙芝的後人,又一個掃平西域的功臣,高仙芝是高句麗人,他伢和你有何關系?阿們的祖上是忠心不二的高力士、至死不渝的馮元一。”幾句話說得老東家羞愧難當,張了幾回嘴卻無以應對。

  索性一跺腳氣哼哼地轉身而去,“你個草星子,徉徉昏昏滴,跟你那死爸頭一個模樣。那是愚忠,大唐給了阿們什麽?是恨!是恥辱!”

  桑士俊也不服軟,在後面大聲吟誦道:“你忘了祖上的詩麽?兩京作斤賣,五溪無人采。夷夏雖有殊,氣味終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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