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為了這個去湖州的呀!真是個多情的人兒啊。”李業旁若無人地放聲大笑,“不知如願以償了嗎?”
白敏中待他笑完,故作惋惜地說:“嘿,杜牧是前年秋天去的湖州,他一到任便迫不及待地找到親家,可人家姑娘已經是三個孩子的媽啦。老嶽母振振有詞地說,你離開已經十三年了,我們是按照約定行事的呀。木已成舟無濟於事了,杜牧十分惋惜傷心,為此事還作了首詩‘自恨尋芳到已遲,昔年曾見未開時。如今風擺花狼藉,綠葉成蔭子滿枝’,看這湖州算是白去了。”
“真是老天作弄,壞了杜小子的好事,要不這三個娃兒定是他的嘍。”李業故作遺憾地環視著大家,然後實在是憋不住了,又縱聲大笑。
“師兄,杜牧還缺娃子嗎?他是到處留香,有人私下裡傳他在池州時還有個私生子哩。”
“有這事?”這傳言又勾起節度使的興趣。
“說他在池州當刺史時有個姓程的官妓小妾,為正室所不容,那時杜牧要調去睦州,大老婆不讓小妾跟隨,無奈之下把她轉嫁給了本州鄉紳杜筠。可沒想到小妾在嫁過去之前已經懷孕了,過門沒幾日就生下個男孩子,這件事當地人都知道。”白相有板有眼地講述道。
“這些事我也聽說了,荒唐滴很!男人嗎?宿眠青樓無可厚非,官妓生子也還好說,可是在湖州的那一出就太離譜啦。這也就是發生在開成三年,若換做會昌年間李德裕執政,私娶轄下民女是要問責的。怨死的吳湘不就是前車之鑒嗎?”臉兒微紅的賀拔惎很是瞧不起地指責道。
“提起吳湘之案,我就來氣!小白,李德裕一貶再貶,五貶為崖州司戶,最後客死他鄉;同黨李回貶為撫州長史,死在任所;鄭亞貶為循州刺史,也一命嗚呼;一隻眼崔嘏被貶端州刺史,誣告之徒俱被配流,所有怨案乾系之人均未逃脫律法的製裁。而罪魁禍首李紳雖早已入土,也依照我朝法典受到削紳三官、子孫不得仕的嚴厲處罰。這些人真是罪有應得,遺臭萬年。”李業深惡痛絕地闡明立場。
白敏中沒有立即表態,慢條斯理地提問道:“小烏,在你們渤海國普通官吏有多吃多佔的沒?有娶個三房四妾的沒?”
“白相爺,不是俺白唬,俺們內當官的取個三妻四妾是沒出息,扒拉個遍不貪不佔的是彪子。”
相爺又問沙陀首領,“赤心,你鎮守邊疆數十載,生裡來,死裡去,摸爬滾打為國為民,咱們拋開所有忌諱顧慮,你說句實話,有沒有利用官職佔過別人的財物?”
“大帥,下官給您老人說句掏心窩子的實話,還真沒有!在我們李業節使的麾下怎麽會貪贓枉法,徇私舞弊呢?一切繳獲都已充公。”朱邪赤心一本正經地稟告道。
“耐球!說的比唱的好聽。”節度使極不買帳地笑罵他。
赤心也嘿嘿竊笑補充道:“有時也小來小去地留一些給弟兄們,讓手下嘗點甜頭,以後好為朝廷賣力氣。”
白敏中微笑著點點頭,“應該,情理之中。我只知道有一位封疆大吏,自己有七個婆姨,卻看不慣別人迎娶心愛的女子,硬說人家是轄內強娶民女,可事實不是這樣。那女子的父親原為青州牙推,母親是士族出身,為衣冠女,女子不在禁止之列。那位官員整日花天酒地、貪圖享受,一餐的耗費多達幾百貫錢。他特別喜歡吃雞舌,每餐一盤,耗費活雞三百多隻,卻居心叵測地追究別人的幾個程糧錢。
就因為倒霉蛋的叔父是吳武陵,當年得罪過李德裕的老爸李吉甫,兩家是世仇。為了取悅同黨黨魁李德裕,這位官員將吳武陵的侄子吳湘視為報復對象,羅織罪名,草草地不待秋後便處其死刑。這些李黨是一丘之貉,狼狽為奸,禦史崔元藻剛正不阿,複查後回京說吳湘罪不至死,當朝宰相李德裕私心袒護,立即將他貶為崖州司戶。多虧聖主登基,吳汝納為弟伸冤,吾皇敕禦史台審理,這才使得一宗冤案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其他人皆交頭接耳,嗤之以鼻,尤為李業氣憤滴很,“天作孽猶可違,人作孽不可活。還有人誇李德裕是成萬古之良相,為一代之高士。真是不知羞恥,獻媚之極。”
其部下朱邪赤心關切地問道:“節使,是誰把您氣成這樣?小人還從來沒見您生過這麽大的氣呢。”
節度使老大的不滿意,用手指著白敏中,“誰?就是他的那個好兄弟,李商隱。辜負了令狐楚一家的栽培提攜,老師屍骨未寒,他就投靠了敵人,跟著李黨一條道跑到黑,做人太不厚道。”
“嗯,商隱有些事辦得欠考慮,因此也付出了代價。”敏中認同師兄的看法,但畢竟曾經是關系密切的朋友,又不好說什麽。
李業有話就說無有顧忌,“小白,我最能理解令狐綯的感受,對這種背信棄義的人還講什麽情面,窮困潦倒,仕途失意是他咎由自取。你看現在的朝廷裡有誰肯幫他啊?”
“是呀,師兄,義山從桂林回京後,大家都礙於令狐綯的臉面,不好出手幫忙的。”
李業非常理解地點著頭,“我最佩服令狐綯的大度,不計前嫌,年初給他補了個六品太學博士,算是拉了他一吧。”
“是呀,商隱回京後就一直想與令狐綯和解,怎奈人家記恨太深,總是躲避他。他還在令狐府的書房裡題詩寄情,寫的是‘曾共山翁把酒時,霜天白菊繞階墀。十年泉下無人問,九日樽前有所思。不學漢臣栽苜蓿,空教楚客詠江蘺。郎君官貴施行馬,東閣無因再得窺’。主人回府後看到此詩是什麽感受不得而知,那間書房被封上,再不進入確是實情。真讓人感歎啊!昔日好友如同陌人。還多虧盧弘止愛惜人才,處處提攜他,做京兆尹時奏請他為椽曹,出京為鎮又帶著他委以掌書記。只可惜今年初,盧弘止被調離徐州,赴汴州任宣武節度使,沒多久病死在任上,商隱罷府從徐州回京是無依無靠,夫人王氏又不幸病逝,真是屋漏偏逢連天雨,挺慘的。令狐綯經老母說服,這才動了惻隱之心,幫了他一回。這人啊,不管是李德裕,還是李商隱,都自命不凡,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其實都是俗人,俗人!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真艮兒,背後瞎出出,跟真事似的。人家李相爺是成萬古之良相,為一代之高士。”在皎潔的月光之下,屋外大平台上猛然站立一人,光禿禿的大腦殼,敞著衣衫,露著胸膛,腰間扎銅製的蹀躞帶光芒燿眼,肩上搭著條長長的粗布面巾,兩隻牛眼眯縫成一線掃視著屋裡面的眾人,剛才正是此人大聲高喝道。
石堡主大聲問道:“什麽人?”
那人面無表情地回他,“過路的!尼媽長眼不長眼眉,和尼了沒關系,邊兒去。”
賀拔惎第一個起身怒罵,“哪兒來的狂徒?敢在這兒胡言亂語!也不拿銅鏡照照自己是什麽東西。”
“嘛玩藝兒?尼了個二皮臉,尼媽哪個裳沒提好把尼了露出來了?瞧尼那揍興,挺大個人不知寒磣,吧唧那姓白的,備不住他還能賞尼了個刺史當當。真是人為財死,鳥為食忘,活成介樣,什麽玩應!”
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臊得賀拔惎臉上是一陣紅一陣白的,惱羞成怒大罵道:“混蛋!滿嘴的胡言亂語,你信不信我把你抓進大牢裡去,來人,給我把他抓起來。”
三四個親兵如狼似虎地撲向來人,眼看著就要生擒活捉,卻見那人不慌不忙地幾口吐沫噴出去,打得對方雙手捂臉嗷嗷怪叫。
“那誰誰誰,全都給我上!”賀拔惎氣急敗壞地命令道。二十個士兵一擁而上,各拉家夥氣勢洶洶。
“尼了介斯幹嘛?尼媽全上來啦,介叫嘛事兒呢?以多欺少,猛虎架不住群狼。近兒我!”他麻利地取下肩上的大面巾,左抽右甩,手中哪裡是絲棉的軟東西?活脫脫似棍棒,如長鞭,把來犯之敵逐個打倒在地。
不光是賀拔惎被驚呆了,就連久經殺場的朱邪赤心也張大了嘴巴。李業自認為是皇親貴戚,曾奉旨出使過黠戛斯汗國,封其首領為英武誠明可汗,又屢戰黨項,是見多識廣、頗具功績之臣,怎麽能看得起一個小老百姓?他大喊道:“一個草民,有多大本事?竟敢抗法傷我兵士,欺我河東無人嗎?赤心,予我拿下。”
赤心急急地擺手加以阻止,“節使且慢,這個人我似乎聽說過,是薊州奚族人,江湖人稱一吐為快回三哥。他的眼神不好,身邊總跟著個師弟,人送外號拖掀老鼠韓小月。兩個人的輕功十分了得,從來是來無影,去無蹤,很難纏的。”
正說著,不知何時、從何處冒出個小個子來?皮袍皮帽,帽子下面長長地拖拉著一根不知是老虎,還是豹子的尾巴,看穿著打扮是個靺鞨人。
“小烏,這個人是靺鞨人,是你們渤海國的吧?”白敏中一眼便認出他的出身。
渤海國賀正使也在端詳著那人,眉頭一緊猶豫片刻,“白相爺,喃雪地對,要是俺沒眼瘸,他是靺鞨銀,但他是北邊的黑水靺鞨,不是俺們粟末靺鞨。”
這邊在說,那邊也在講,“師兄,你在這兒揍啥?一眼沒看住,你就蔫不嘰兒溜的這兒來咧。”
“小月,我薩麽到介地界,嘛也沒有。隻瞧見他們一群廢物蛋在這兒瞎掰,滿嘴竄西。唉,我倍生氣啊,嘛狼狽為奸,內是個正經人,按公辦事,深得民心。嘛玩應?索李相爺不好,我跟他急!真想給他們每人一個大脖溜兒。唉,他們還要抓我,我先給你們拿拿龍,看尼媽服不服?”
小個子師弟聽完又環顧四周的兵士,“崽兒的咧?師兄,這些人怎治狂?爺們兒,你們知不道他是誰嗎?歇很他,把他得住了,那得看你們有沒有那份本事。”
他把身上的大褡褳拍了一拍,抽出一遝紙錢來,小胳膊左右一晃,人已經沒影了,等到再次出現時,每個士兵的前額上都被貼了一張。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在場的眾人都被驚得是倒吸了口涼氣。
“敢問兩位可是來自薊州的回老祿回大俠、韓小月韓大俠嗎?在下沙陀朱邪赤心有禮啦。”朱邪赤心高聲致意著。
“師兄,是沙陀那侄小子,我們還借過他的馬呢。這侄小子不好惹,東西我找著了,丫頭還在樹上頭等著咧,還是離開這是非之地吧。”
小個子話音剛落,園子東南角的大槐樹上有人嬌滴滴燕語鶯聲地說話, “師兄,問一下,封先生的課還上不上啦?”
借著月光但見在大槐樹的樹杈上停著一付肩輿,兩根木杆子擔起的椅子裡坐著個女孩子,離得遠看不清晰,隱約是個十歲大小的姑娘,淺色衣裙,長及腳踝,雲帶束腰,不盈一握,紅頭綾子扎起俏皮的丱發,兩邊髻中溜出的一小綹頭髮自然垂下,她手裡還握著個長笛子。
“呀,女娃子好俊啊!是個美人坯子。”節度使從不掩飾自己的想法。
“內小棍寧長得血帶人親,真辣眼呀!不來玄,俺第一次見到還以為是仙女兒呢。”賀正使是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他又感失言用手捂住嘴巴。
沒有人在意他說的話,都在看場中的兩個怪人。“走啦,走啦!我再索他們兩句,都是介麽大的人了,四六不懂啊,以為我是在打鑔玩兒鬧,大概其有些人橫是言不由衷,唉!我再和你們索,今兒個你們索的我不服啊,李德裕那是好人,大好人,有人索他成萬古之良相,為一代之高士,尼媽是一點兒沒錯啊。”師兄像是意猶未盡的樣子。
“三師兄,四師兄,上課要晚了。”樹上又傳來清脆的催促聲。
“中咧!來咧!師兄緊遛兒地,師妹還等著上課咧。”小個子拉著師兄的衣袖縱身上樹,兩人一前一後、急急忙忙地扛起肩輿。
小個子在前面高呼道:“大路一條線!”
後面的師兄和應他,“跑得馬來射得箭。”
“咯吱、咯吱、咯吱”三聲過後,一切寂靜如初,那三個人騰雲駕霧般消失在夜色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