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陸吾的一隻眼睛,上古時就遺落在昆侖山。
他能看破生死。
他能照清罪惡!
歷經數年,只有看清大道者方能看見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聯系,然而關乎這個傳說早就被塵封在紙醉金迷中。
那簇大火的光照亮了半個山垇之處,而此時阿布裡奇也正為這樣的壯舉在對面的山頭留下眼淚。
晴空只在東山外,黑雲壓頂的七月天仿佛又要迎來一場大雪。
主府上,將近兩畝的府宅院裡關於祜達遮請命拿魔的消息剛一傳出時,寨主就已經準備好了完備的禮儀。
到底是千家寨的貴族世家,三十多頭驢早早地就被牽到了東山附近,隻為在那把大火過後抵住所謂魔障的怨氣。
祜達遮早就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在聽到馬敬乾無能的應諾後,他剛剛還稍帶有畏罪感的心情一下子沒了。
只看他將那手中的火把連同玉鐲一塊丟進了篝火架,然後生怕那個管閑事的老頭壞了這次除魔便一起帶走了。
三條鮮活的生命幾乎連查都不帶查清,古老的除魔儀式顯然在這一代已經喪失了意義。
接到捷報事先趕來的寨主管家一臉興奮地將此事從一到十都稟告了阿波力奇,然而他不禁沒有覺得身經了一場屠戮後的慚愧,反而擔心起了一件事情。
他幽幽地問道:“那麽…那麽岷城衙門裡應該允諾了吧?”
“老爺,衙門裡的人這兩天去參加了烏蛇堂的喪葬,派人打聽過了,應該過了頭七縣衙老爺才會來!”
管家叫達錫,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人,阿波力奇算是他伺候過的第二任寨主,因此他對於寨主府的事非常了解。
阿波力奇松了一口氣,一拍膝蓋道:“走咯!大事也做完了,該經的他經了,就只剩衙門裡批下來咯!”
“不過老爺,少主他看起來好像不大高興,也許是映月的事她一時還難以從痛苦中走出來…”
一提到映月,阿波力奇想起了祜達遮那雙凶狠的眼睛,便又立馬調頭問道:“那件事少主知道嗎?”
“啊?”
“嘖,你個笨豬,要是被他知道你我可就是罪人了!”,見達錫一臉的不知情,阿波力奇頓時顯得不耐煩了。
繼而在毛毛躁躁使喚了其他人下山後,阿波力奇又將達錫叫住了。
他賊溜溜地給了達錫一個猥瑣的眼神後,臉上流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說道:“老管家啊,你別老是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啊,我問你你還不知道啊?”
這一下子達錫完全明白了,他弓著腰一邊致歉,一邊稍顯得有些羞澀,“這…這樣的事兒哪能讓別人知道,我自個兒樂還是老爺給的面份,當然老爺要做的事就我知道,誰還能知道?您不是常說我辦事乾淨嘛,這事兒可是我辦的最乾淨的一件事!”
二人說著說著就大笑了起來,同時山下的驢也好似跟著瞎起哄般地大叫。
阿波力奇舒心地看著周圍群山,呢喃道:“正身以鎮寨,想必魔障再也不會侵害寨中子民!”
“老爺正乃寨中正神,驢叫了,魔障看來也走了!”,達錫一個勁兒地吹捧著,他那豎習慣了的大拇指在這個時候又派上了用場。
接管寨子的事一直是阿波力奇的心願,上次一番自導自演的除魔儀式中他直接被委派為寨中之主。
而年過了半百,寨中的事他也漸漸無心了,可即便是這樣,他也不想這足夠有油水的田分到其他人身上。
故此,除魔向來是寨主繼任人必須要經歷的一件大事。
千家寨自古流傳的規矩就是,除魔,象征著對黑白的分辨,除魔,象征著親善者的能力。
可是到了現在,除魔已經成為了貴族繼承的手段,縣衙只要塞一些銀兩,他們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答應了。
而這次的“除魔”也成了一次先例,因為以人做“魔”這還是第一次!聰明的阿波力奇家族可從來沒有想過怎樣公正對待此事,對他們隱晦的概念中來說,絞盡腦汁不擇手段得來的就是強者的能力。
大火燒開後,在寨民來看,那裡都是不吉利的髒東西,所以就在當天,周圍的人都搬出了數遠,哪怕這三天是在山林裡度過。
就在晌午的時候,那場積壓了很久的雪如期到來,寒風將火光推向了屋頂,奄奄一息早就看破了生死的人對這世間已經沒了任何遺憾。
而此時住在山林之中的人卻意外發現了奇跡的誕生,他們三戶一家為伴正當起了爐灶在山林中起炊時,一個聲音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上空。
“快看,是雨,千家寨下雨了!”
緊接著,大家都不淡定了,就連哺乳的孩子都像是被這奇跡所感化大聲哭鬧了起來。
深以為正道的懲罰消除了魔障後的甘霖,他們通通行起了跪拜禮。
“蒼天開眼了,魔終究是魔!”
“感天皇恩浩蕩,感天將正義與甘霖灑滿大地!”
無辜的眼睛裡到處充滿了虔誠與感激, 可惜冷到骨頭裡的血肉他們到現在仍然沒有體會到。
殊不知這時候的主府也在歡慶之中感受到了莫名的大雨傾盆,他們多數人也似那山林裡的寨民一般行起了跪拜禮,然而西廂堂裡的人的啼哭卻叫人心碎。
從回來後,祜達遮就如同一個行屍,他感覺不到外頭的任何歡慶之聲,隻覺得身體疲憊地像經過了一場大戰。
是,是經過一場大戰,而勝利的聲音卻與他無關,他根本不知道一切到了今天這般田地。
每當他累得想閉上眼睛的時候,映月口吐鮮血絕望看他的眼神就忽然躍然腦海,然後就是在無數次驚醒後無聲的哭泣。
在過了很久後,祜達遮忽然噗嗤一聲笑了,他再次認真地看著自己的兩手質問道:“玉鐲一下,一下敲在腦袋上,你一遍,一遍地糊弄我說與你沒有關系,你承認我不就停手了嗎?難道是我錯了?”
“少主,下雨了,二位老爺要您同管家都去禮堂拜仙人!”
喜悅的傳達聲在靠近窗戶的時候,祜達遮流下了眼淚,他這次沒有像過去那樣無情,沒有像過去那樣絕望,而是像一個孩子般無辜,他好似從外頭的嬉鬧聲中聽見了除魔勝利的號角,而那個可憐的女人從始至終都好像沒有出現在這個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