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深處。昏暗的燈光下,獄卒抬起眼,帶著狐疑。 “老丁,這位是?”
名為【老丁】的男人謙卑地笑笑:
“這是我一個親戚,沒考上大學,就跟著我混了。”
獄卒再次打量了一下老丁身後的那個少年:衣衫破爛,弓腰駝背,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名為【溫順木訥】的氣息。於是他安心地點點頭,轉身走回了監控室:
“進去吧。打掃完了快點出來。”
老丁恭敬地應了一聲,拉拉身後少年的衣袖。於是少年木訥地點點頭,拿起手中的工具,順從地跟在了老丁的身後。
沿著走廊,繞過拐角。四周是燈光昏暗冷漠,而兩人卻恍無所覺,只是低著頭默默地走著,隻留下一間又一間的牢房被甩在後面,沉默地一如熟睡的怪獸。
終於,老丁停住了腳步。然後他轉過身來對著少年,結果少年手中的器件,彎腰低頭:
“少爺,到了。”
少年直起腰,臉上的恭謹被剝下,換上的是冷峭平靜。他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感受了一下空氣中的潮濕冰冷,忍不住開口問道:
“老師他……就在這樣的地方?”
老丁沉默了。而從這沉默中讀出了答案的少年握緊了拳,臉上是由怒火點燃的微笑。他的雙拳握緊又松開,身軀微微顫抖,像是血液在燃燒沸騰一樣。他深吸了兩口氣,邁步上前。
但老丁卻擋在了他的面前,死死地。
於是少年皺眉,低頭看向面前這個弓腰的身影:
“你幹什麽?”
老丁低著頭,面上是一層不變的恭謹:
“少爺,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是請您記住——我們的時間不多。”
像是知道這麽一句話無法壓製住面前的少年一樣,老丁加重語氣重複了一遍:
“我們的時間不多。”
而少年斜睨著面前低矮的身影,咬了咬牙:
“我知道了。”
於是老丁恭敬地側過了身子,任少年如同一陣風般從他的旁邊席卷而過。然後他歎一口氣,側頭看向少年的背影:
“……萬事小心啊,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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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在呼吸。
這走廊裡面的燈光昏暗,空氣潮濕,卻有著血腥氣息絲絲入扣纏繞肺腑。而少年握著拳低著頭一路疾行,心中卻是出乎意料的平靜。
他還記得那個老人,那個被自己稱為【老師】的老人。
還記得那個微醺的夏日,12歲的他惡狠狠地把那個軍痞揍倒在地上,然後張狂地大笑,一任頭上鮮血衝刷而下。這時那個古板的老人忽然走出來,用近似瘋癲的義正言辭大聲指斥:
“有這樣的武力,為何不用於正途?”
真像是一個神經病,莫名其妙地跳出來唧唧喳喳,真煩。
那麽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尊敬他的呢?大概自己也忘了呢。隻記得那個老人滿臉的皺紋盛滿秋風,喋喋不休地講述著所謂的忠烈大義,而無視了他的白眼和不奈。真是奇怪的老頭,明明看上去已經老朽不堪中用,卻又讓人分明地可以感覺到他身軀下的熱血。
一如往初。
可現在那個老頭卻呆在這天牢之中,為人所棄。他也知道,現在去接觸老頭也許就是惹禍上身。但他還記得老頭入獄的前一天的夜裡,嚴肅地看著自己,一字一句鄭重其事:
“明日上朝,我大抵是必死的。記著,奸佞死前,
不可見我。” 真是個白癡,他難道忘記了嗎,自已又何曾聽過他的話呢?
而且……“師有事,弟子服其勞”,這可是他交給自己的呢。
於是少年的腳步越發匆忙,繞過最後一個拐角,他忍不住輕呼出聲:
“老師……”
忽然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有刀當頭劈下——眼前的牢房陰暗,光線依稀。而老人垂頭靠著牆角,皓發間是斑斑的血跡,手上是沉重的鐵鐐。而他的雙腿不自然地扭曲著,上面還有一副沉重的鐵鐐,映襯著老人腿上的膿血和白骨。於是少年忽然語塞,一陣恍惚,刹那間卻是無言以對,隻覺得胸腔間有一股鬱氣直衝而上,讓他喉頭髮哽,只能顫抖著捏緊拳頭:
“老師?”
老人猛然抬起頭來,臉上滿滿的盡是驚詫:
“星刻?”
少年點頭,語音哽塞:
“是我,老師,你……”
可忽然少年收了聲。在他詫異而不解的注視下,老人猛然站起身來,臉上皺紋堆積起來,像是惡鬼:
“畜生!”
少年愣住了,下意識地低頭:
“老師,我……”
“畜生!”
老人腳上手上鐵鐐齊齊當啷作響,咬著肌膚。可是老人並沒有在意。頭上的痂裂開,鮮血縷縷,而老人圓睜著眼,咬牙切齒:
“你身負我一生所學,正是有用之身,不思報國,反而身蹈死地,怎麽不是畜生?”
“可是老師……”
“住口!”老人越發激動,枯瘦的身子抖動著,“你明知那些佞臣將我拘禁於此,必然嚴加看守,如果你今日此舉被他們看見,只怕還會連累你的父親,連天子也會深受你所累。這種不忠不孝之舉你都做得出來,還不是畜生!”
“可是老師,”少年猛然抬起頭看向老人,雙目通紅,晶瑩的淚水蕩漾,“你明天就要被殺了啊!”
老人一滯,而少年直起腰看著他,眼神中是深深的悲戚:
“你明天就要上刑場了啊,就要死了啊!你不明白嗎死老頭!你不明白嗎!”
“我明白啊。”
迎著少年的視線,老人臉上泛起一個微笑:
“正是因為自知必死,所以說更不能讓你給我這麽一個糟老頭陪葬啊。”
忽然老人臉色一肅,眉眼間有殺氣呼嘯如雷。他舉起雙手間的鐵鐐,呵斥如雷:
“你還不走!今日你再留在這裡,不等那些佞臣將你誅殺,今日我便在這裡把你撲殺!”
“老師!”
“滾!”
於是少年顫抖著,牙關緊咬著。他抬頭深深地看了老人一眼,終於背過身去,在那昏暗的燈光中於這走廊上繞過一個又一個的拐角,終於回到了起點。而正在原地等候著的老丁驚訝地抬頭:
“少爺?”
“走!”
老丁恍惚了一下,而少年已從他的身旁掠過,如雷如風。他刹那間心底有莫名的驚異掠過,腦海中一次又一次地回放著剛剛少年的眼神,凶猛,卻有著深刻的悲傷烙印在眼底,如同離群的孤狼,找不到依靠,因此只能對著一切咆哮。於是他默默握拳,轉身跟上了少年的腳步,心中卻想起了那邊傳來的指令:
【放手讓他去做吧。】
於是這忠誠的老仆低頭,臉上泛起笑意:
【放手讓少爺去做嗎?老爺,如您所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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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深處,老人收回視線,歎一口氣,他猛然跌坐在地面上。撞擊感讓他渾身都有些隱隱作痛,而他看著自己的雙腿上的膿血和白骨,忍不住笑。
【沒想到自己還站得起來呢。】
不過那個孩子,還是和以前一樣倔強呢。
他微微抬起頭,看著那天牢天花板上昏暗的燈光。
不過當年的那些學生,現在就只有這個孩子還記得自己嗎?沒想到自己這一生,到頭來晚年卻是如此淒涼。
不過話說回來,確實是要死了呢,這次。
老人眯著眼,陷入回憶。他記起曾經帝都的大火,記起鮮血的冰冷刺骨,記起那一日炮彈從自己的頭上呼嘯而過,子彈撕裂肌肉。他記起自己曾從那火焰和戰場上走過,帶著十七道傷疤。而如今,自己終於要倒下了嗎?
真是意想不到啊。
不過卻已經夠了。
他忽然想起了那些個太監們。他們大抵正在對著天子施壓,試圖將天子背後隱藏著的那個人揪出來吧?但是他明白,他們只是在徒勞而已,那個人……一開始就不存在。
是的,他知道,從一開始,天子的背後就是空無一物。但是正因為如此,那天他聽到天子的演說之時,才會感覺胸膛中有熱血在燒,像是火。
【先王的布局,終究是要成功了嗎?可惜啊,自己卻是看不到了呢。】
他再次低頭看看自己殘破的腿,忍不住笑了,露出殘缺的牙齒:
“哪怕是死,也不可以這樣子死去呢。”
然後他伸出手,在地上摸索著摸出一顆自己的牙齒,從被施刑的那一日起他就一直再磨,現在一端已被磨得鋒利無比,然後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腿,舉手——
——狠狠刺下!
鮮血濺開。而老人手卻一抖不抖。他輕輕地將自己斷骨出的瘡疤挑開擠出膿血,然後抬頭看著燈光,皺眉:
“太暗了啊。”
他搖搖頭,伸出手去,將牆壁上的一個紅色的按鈕按下——那是這個監獄裡面的犯人專用的按鈕,可以用來在遭遇意外的時候呼叫獄卒。
不一會兒,有獄卒罵罵咧咧地走過來,臉上睡眼惺忪,還帶著驕橫。他走過拐角,嘴裡嘟囔著:
“死老頭,有什麽事?死了嗎?”
黑暗的獄室中,老人在笑:
“幫我把燈光調亮一點吧。”
獄卒走了近來:
“你在乾……”
他猛然間住了嘴,臉上的睡意一掃而空,瞳孔張大,滿滿的全是驚駭。
可是老人並不在意他,只是平靜地舉起手中那已經變成血色的牙齒,然後再一次揮下,膿血濺開,像是璀璨的花猛然綻放。但是他臉上毫不動色,只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平靜地讓人毛骨悚然。
獄卒忍不住牙關打顫。他在這個監獄裡面呆了這麽久了,見過無數凶悍的犯人。但從未有人像面前的老人一樣,能夠平靜地用牙齒挑開膿皰,割斷腐肉。那牙齒與骨頭摩擦的聲音尖銳刺耳,回蕩在這獄室之間,讓人忍不住地背脊上寒毛倒立。可是他還是依舊那麽平靜。牙齒有點鈍了,有的腐肉必須來回鋸很多下才能鋸下來,老人面色蒼白,汗如雨下。
但依舊只是平靜。
於是獄卒忍不住後退了。可就在他悄悄邁步的那一刻,老人平靜地轉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再次說道:
“能麻煩你幫忙把燈調亮一點嗎?”
語氣很輕,也很有禮貌。但獄卒卻什麽話也沒有說,只是踉蹌地走到了那燈的主控開關面前,顫抖著試圖調節亮度。但是手很抖,於是燈光也是明滅不定。於是老人不滿的聲音響起:
“別抖。”
獄卒一下子僵住了,可是老人依舊平靜一如冷漠:
“我看不清了。”
獄卒猛然間崩潰了,他狼狽地將那燈光一股腦地調到了最亮,然後跌撞著沿著走廊跑了起來。連他自己都說不出來為什麽要跑,只是覺得老人沉凝的聲音如同惡魔的獰笑,讓人覺得血液深處泛出寒氣,幾乎將自己凍僵。當他踉蹌著跑回監控室,跌坐在椅子上的時候,心中忽然有一個難以抑製的念頭閃過:
【這樣的人物,他們真的有辦法……打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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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歎一口氣,將手中的牙齒放下,上面鮮血淋漓。然後他看了看自己乾淨的雙腿,舒了一口氣。
這下卻是可以死得比較好看了呢。
不過卻是把那個小卒子嚇得不清呢,但願他不會做噩夢吧。
忽然有個清冷的女聲響起來,在這獄室間,清脆而淡定,如同玉石:
“真是心狠呢,你。”
像是帶著絲絲驚歎一般,這個女聲讚道:
“難得一見的人物呢。”
老人悚然抬頭,卻看見自己面前的空氣抖動了一下,然後有人影慢慢聚集起來。是真的聚集起來,像是有螢火蟲飛舞而來,然後有個綠色的身影漸漸出現在空氣中——
——卻是一個少女。
那是一個絕美的身影。這絕美並不是說那道身影有多麽完美的輪廓或是多麽白皙的肌膚,而是別的什麽,像是魔性,讓人忍不住就沉醉其間,難以自拔。
老人忍不住滯了一滯,然後才開口問道:
“你是誰?怎麽會出現在這裡?”
而少女低頭看著他的眼,琥珀色的瞳孔晶瑩,如若貓瞳:
“不要在意這些了。”
少女嘴角勾起,有冰冽的嫵媚:
“想要獲得力量嗎?雖然不能拯救你,卻能讓你的退場更加完美的力量哦。”
老人眼神一斂,揚眉:
“那麽……我需要付出什麽?”
“不需要太多,”少女走上前來,“只需要傳遞一個信息就行了。”
“信息?”
“是啊,給你們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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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分鍾後,按鈕再一次被按下了。
這次過了很久,才有獄卒戰戰兢兢地走過來:
“幹什麽?”
而黑暗之中老人抬起眼,眼中有紅色的飛鳥展翅:
“能幫我一個忙嗎?”
獄卒愣了一愣,眼中有憐憫和恐懼的情緒傾瀉而出,像是泄洪。他遲疑了片刻,終於走上前去蹲下身,小聲地問道:
“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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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那一天的天空分外晴朗,秋高氣爽。而在皇宮之中,褚焱坐在那龍椅之上,看著面前電視屏幕上直播的畫面,臉色陰沉。
而在旁邊,陳宏志滿臉謙卑的笑,暗藏的卻是鋒芒。他看著王座之上的少年,笑:
“陛下,請拭目吧。”
他頓了一頓,然後帶著志得意滿的腔調緩緩說道:
“那個膽敢質疑先王遺命的亂臣賊子,今日就要被槍斃了呢。”
褚焱不說話,只是捏緊了龍椅的把手,眼中有憤怒一掠而過。但他終究還是松開了手,像是累了一般,他揮了揮手:
“甚好。”
這一局,終究是他輸了。
可惜的卻是那個老人的性命。
果然是太自信了嗎,自己?
恍惚間時間流逝,當他回過神來的那一刻,老人已經出現在了屏幕上,帶著手銬,白發乾枯,一如雜草。而在他的面前,高高的看台之上,楊複恭的臉上露出一個油膩的微笑,猙獰:
“逆賊,你要死了呢。”
而老人抬起頭看著楊複恭,嘴角泛起冰冷的笑:
“是呢,我就要死了呢。那麽……請問能夠幫我一個忙嗎?”
“是在求饒嗎,老家夥?”楊複恭臉上的肥肉堆積起來,“跪下來求我吧,也許我會滿足你呢。”
老人眼中恍惚間有紅色的飛鳥飛出:
“給我一個話筒吧,讓我說點話吧。”
楊複恭忍不住就想露出一個譏笑了。給一個話筒?這個老頭在想些什麽呢?難道自己會給他開口的機會嗎?更何況陳宏志大人可是親口吩咐過呢,絕對不能給這個老頭開口的機會呢。
可是……自己憑什麽要聽陳宏志的?
忽然有一股強烈的憎惡感瘋狂湧上,在他的胸膛深處咆哮。他忍不住握緊了拳:是啊,他為什麽要聽陳宏志那個家夥的呢?自己不是要反抗他的嗎?而且眼前的老頭, 又能玩出什麽花樣呢?
恍惚間他回過神來,老人已經拿住了一個話筒,清清嗓子,看向了攝像機:
“天子大人,您看的見吧?”
於是皇宮之中的陳宏志和褚焱臉色都是一變。可是屏幕上老人的面色不變,仍舊是如斯平靜:
“天子大人,吾等中華聯邦的重任,就交給您了呢……老臣不忠,先走一步。”
“還有呢,”老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神中有絲絲的欣慰,“您做的很不錯呢,大人。”
然後他將手中的話筒遞給了楊複恭,臉上有著釋然的微笑:
“行刑吧。”
老人抬頭看著遠處寂寥的天空,那一刻難得地有不知名的野鳥飛過,在老人的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而老人忍不住地笑,低聲喃喃:
“我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呢。”
槍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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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秋,晉公為奸佞所害,天子大慟。
(P.S.1:謝謝各位關心,我沒事。這是5000+的大章,望諸君可以滿意。)
(P.S.2:關於我的文風……嘛嘛,我覺得自己是改不過來了啊,因為我就是個喜歡扮文藝青年的大叔啊。至於說廢話太多神馬的,雖然很感謝書友們給的建議,但是……確實只能盡力改,改不了的話……嘛嘛。)
(P.S.3:最後繼續無節操地求票求收藏求書評……很厚臉皮呢自己,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