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個子男孩叫夏發財,是姥爺同村的發小,他為人直爽,多動,喜歡胡思亂想,有點古靈精怪的意味,每當大家遇到難題,別管對不對他總是第一個站出來說說想法,他不喜歡被別人拘束,一天不上房,渾身都難受,村裡有謠言說他曾被山裡的野人收養過,是獵人打獵偶然把他撿回來的,現在的父母並不是他親生父母。
“你都不知道,我怎麽知道,我可是頭一次來!”姥爺隻覺得莫名其妙,自己還沒找他算帳,他倒問起自己來了。
其余兩個玩伴頓時覺得不妙,大眼瞪小眼看著對方,隨即異口同聲對發財吼道:“這下怎麽辦!”
發財兩眼一抹黑,鼻涕又留下來,蹲在地上捂著腦袋瘋了一般搖頭。
此時做出這種舉動,無異於火上澆油,年少的姥爺氣急,暴跳如雷,“幹什麽你,羊癲瘋啊!”
另外兩人被他倆嚇得不輕,不由自主抱在一起,不敢吭聲。
“有辦法了!”發財猛地站起,瞪著兩個烏黑的眼珠,目光炯炯。
“什麽辦法?”脾氣有些暴躁的姥爺強壓下怒意,喘著粗氣。
“我們可以分頭行動,可以肯定身後的方向是錯誤的,那麽只要我們各自沿四個方向走,總有人能走出去。”發財自信的說道。
此話一出,立馬遭到三人反對,三人滿腔怒火頃刻間隻想盡數燒在他身上,若不是此刻身處困境,不把發財打成豬頭,算他頭硬。
發財無力的癱坐在地上,肚子餓的咕咕叫,一人自怨自艾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總不能呆在這吧?”
“就待在這,等到天亮。”姥爺余氣未消,呵斥道。
另外兩人心裡也沒主意,反正覺得發財不可靠,便聽信了姥爺,他倆相互依靠著,默默地流著眼淚。
姥爺叫胡光緒,祖祖輩輩都是農民,典型的無產階級,被剝削者,家族史上最輝煌的一人好像是在明朝當過驛站的馬官,說是馬官,其實就是管喂馬的,再往前的祖宗已經無人知曉了,應該也是無名之輩,可憐胡家祖祖輩輩都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到了近代才得到改善。
發財也來了脾氣,稀裡糊塗又被呵斥了一頓,心裡極其不痛快,扭過身子,與他們隔了一段距離,姥爺蹲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生著悶氣,手裡抓了一根狗尾巴草,閑來無事拔上面的毛。
夜深人靜無人吵,就怕虧心鬼來尋。
不怕無故門出響,就怕惡鬼敲錯門。
漆黑的夜色慢慢將他們吞噬,此時的人們早已使用二十四小時計算時間,兩小時一時辰也在沿用,按天色來看此時應該在十九點之後,夜色中造型怪異的樹木格外突兀,一恍惚,還以為有人在身邊,那人忽遠忽近,也不說話,隻讓人汗流浹背,四個孩子早已膽戰心驚,只是倔強的脾氣讓他們誰都不肯先讓步,幽靜的小路像一條蜿蜒曲折的黑長蟲,隨著偶然吹來的清風,發出嘶嘶聲響。
發財獨自坐在角落,心裡惶恐不安,眼珠上下打量,期望身後的夥伴能叫他一聲,姥爺蜷縮在大石頭上,同樣瑟瑟發抖,余光一直打量著身旁的兩個人,只是這兩人的身影越發模糊,如今只剩下了輪廓,他汗顏,怎麽沒人說句話......
“撲通。”一聲,打破了四周的寧靜。
四個人不約而同回過頭,看著對方,盡管伸手不見五指,他們還是認得出對方的身影。
“噗。”
不知誰先出了一聲,
像是放屁,隨即四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發財轉過身,踩著地上枯黃的樹葉,一邊撓頭,一邊向三人靠近,嬉笑道:“不小心放了個屁。”
“哈哈......”姥爺他們不由自主的再次笑出聲。
四人聚在一起,背靠著背,蹲坐在大石頭旁。
發財最先說道:“等明天回家,你們怕是再也看不到我了。”
“怎了?”姥爺疑惑道。
“俺爹要是知道我玩到天亮才回家,不打死我才怪。”發財苦笑道。
姥爺和其他三人同時發出一聲哀歎,垂頭喪氣的低下頭,一想起家人,心底倍感空虛寂寞和無助,只能感受著對方瘦小而堅實的脊背。
“你們相信世上有鬼嗎?”發財忽然說道。
本就膽顫心驚的三人,一聽這句話,弱小的身軀難免顫抖起來,姥爺輕輕咳了一聲,“能不能不在這時候說這話?嚇死人唉。”
“其實我不相信有鬼,俺爹說他小時候沒事兒就在墳頭和破廟裡睡覺,什麽鬼都沒遇到,倒是碰見過不少野獸夜間出來覓食。”發財小聲說道。
姥爺內心是不想說話的,但禁不住好奇,“你爹沒被野獸吃了?”
“當然沒被吃掉,他說只要點堆火,狼啊,豹子啊什麽的就會跑掉,而且那些野獸其實更怕人,除非餓急,否則不會去招惹人的。”發財振振有詞的說道,好似他見過一般。
“得了吧,你爹是沒遇見熊,俺爹說村裡有一老人,白天獨自上山打柴,運氣差,碰見發情的公熊,臉都被那熊啃沒了半邊。”姥爺咧著嘴,感同身受,好似自己的臉也沒了半邊。
其他三人隻覺得駭人聽聞,顫顫巍巍的摸了摸自己的臉。
“還有這事兒,我怎麽不知道?那人還活著嗎?”發財有些不服氣,追問道。
“活的好好哩,俺爹說,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熊的對手,便直接裝死,忍著痛被熊啃掉了半邊臉,那熊可能是覺得無趣,便走開了,當時村裡人只見一個血淋淋的人沒了半邊腦袋,搖搖晃晃倒在路邊奄奄一息,若不是村裡有個醫術高超的郎中,八成活不過來。”年少的姥爺說道。
其余三人暗暗點頭,誰都知道那狗熊的厲害,就是林中大蟲見了也得退避三舍,更別提一玉米杆般粗細的老人了。
“撲通。”不遠處再次傳來聲響。
四人這一次聽得真切,這明顯是石子落在水裡的聲音,他們三人轉過頭看著發財,發財一臉驚慌,說道:“我沒放屁。”
姥爺額頭緊鎖,身上汗毛直立,“知道不是你放屁,你聽見那響聲了嗎?”
發財緊閉著嘴,快速小幅度的點點頭。
“不會是有鬼吧?”一人驚恐的說道。
姥爺立馬反駁道:“呸呸呸,說什麽呢。”
發財手腳冰涼,冷汗直流,“光子,怎辦啊?”
姥爺倒是膽大心細,臨危不懼,分析道:“這附近肯定有河。”
發財一聽,瞬間恍然,嗓門提了八度,“不會是我發現的那個水潭吧?”
“噓,你小點聲!”
姥爺他們被一驚一乍的發財嚇了一跳。
發財當即來了精神,“走啊,去瞧瞧!”
姥爺一臉疑竇,另外兩人則疑神疑鬼的抱在一起。
“不去看看,怎麽知道是不是那個水潭,坐在這有什麽用。”發財勸說道。
姥爺遲疑在原地,他也好奇到底是不是那個水潭,可是另外兩個人顯然是拒絕的。
“要不然讓他們在這呆著,咱倆去看看。”發財迫不及待的說道。
另外兩人向姥爺投來可憐的目光,姥爺心一軟,“算了,別去了,萬一......”
“萬一什麽?咱們不就是來找這個水潭的嗎?”發財聳了聳肩,不理解道。
姥爺也拿不定主意了,在好奇心的驅使下,終於同意一起去看看,那兩個人哭喪著臉,其中一人道:“不能去啊,有水鬼怎麽辦?”
發財不聽恐嚇,來了興趣,吹噓道:“我倒想看看水鬼長什麽樣子,從小到大什麽都見過,就是沒見過鬼。”
姥爺對這方面本就是半信半疑,經兩人這麽一說,心裡又沒了底,水鬼在故事屆向來佔有三分天下,正是因為人們對水下的未知,對洪水的恐懼和水性的先天劣勢,導致人們大多對水敬而遠之,又加上時不時有人失足落水,溺死成冤魂,更是給水蒙上了一層駭人的外衣。
“你倒是天不怕地不怕,可是我們怕啊!”另外兩個人鼻涕一把淚一把,希望發財放棄這個想法。
失去了三人的支持,發財又被孤立了,他氣得牙根直癢,心裡暗暗說他們膽小鬼,一甩手,竟自己去找那“水潭”了。
姥爺啞然,伸出手想拉住他,卻被發財一把甩開,夜色中,恍惚看到發財眼中帶著一股令人膽寒的狠厲。
三人蹲坐在原地,惴惴不安,時刻傾聽著周圍細微的聲響,姥爺又想起發財那眼神,率先打破沉寂,“我們不能放任發財不管,你們不去,我去。”
另外兩人心虛不已,也鼓起勇氣站了起來,三人順著發財走過的方向,小心翼翼的摸索著,周圍雜草叢生,林密遮天,到處都是堅硬的土地,盡顯乾燥,很難想象這種地方會有水潭。
大概走了三十米,三人松了一口氣,隱約可以看見前面有一個瘦小的人影正蹲在地上,聚精會神的看著什麽。
“發財,是你嗎?”姥爺他們可不是夜視眼,還是確認一下的好。
“噓,小點聲。”那人果真是發財。
三人畏手畏腳摸索到發財身後,踮著腳向前面看去,只見一個房屋大小的圓譚,正散發著陣陣幽綠色光芒,他們吃驚不已,張大了嘴,發財立馬回頭警告道:“別出聲!”
他們隻好捂住嘴,瞪大眼珠看著這個聞所未聞的水潭,此刻他們心中充滿了疑問,盼望著發財能說點什麽。
哪知發財只是一味的蹲在水潭邊,一聲不吭,整個人似乎入了魔,與這水潭相依相交,有些詭異。
另外兩人齊齊望向年少的姥爺,施以暗示,他隻好慢慢蹲了下來,注視著舉止怪異的發財,“發財,看什麽呢?我們怎麽什麽都沒看到,有魚嗎?”
發財毫無動容,扭過頭直視著,“看到水裡的月亮了嗎?”
“月亮?”
身後兩個人露出狐疑,抬頭望了眼烏雲密布的夜空。
“發財,咱們還是走吧,我總感覺哪裡不對勁?”姥爺強顏歡笑,心裡卻有些恐慌。
“怎麽能走呢?”發財困惑的看著他們。
另兩個人不敢與他直視,只有姥爺繼續說道:“等白天再來吧,晚上魚都睡覺了。”
只見發財暗暗咬咬牙,咯吱作響,探出脖子,“你們看,水裡的月亮好像在動。”
這句話可把身後的兩個人嚇個半死,他們還以為發財中了邪,在胡言亂語。
姥爺見發財不像神志不清,便順著他的目光向水潭中望去, 但他畢竟不是夜視眼,沒有發財那般優秀的視力,只能隱約看到水波在蕩漾。
發財對姥爺說道:“看到了沒?”
姥爺尷尬的搖搖頭,一臉歉意,發財歎口氣,回過頭,問身後的兩人,“你們看到了沒?”
哪成想此時的兩人似乎丟了魂魄,臉色煞白,目光無神,雙臂自然垂下,止不住的抖,這模樣反倒嚇了發財一跳,他站起身,拍了拍他們的肩膀,“沒事吧,你們?”
“好大......好大,好大,好大的月亮......”兩人結結巴巴的看著發財身後,語無倫次,身體也軟綿綿的。
年少的姥爺還蹲在譚邊細細觀察水裡的狀況,絲毫沒察覺到有什麽異樣,只是聽到身後兩人在嚷嚷著什麽。
發財緩緩回過頭,瞄了眼那深不見底的水潭,水面上泛著墨綠色,只見剛剛他看見的那個“月亮”倒影,此刻大了數倍,正緩緩在水面下移動,水波也隨之猛烈蕩漾,好似有什麽龐然大物在水下,他“哇”的一聲叫了出來,那兩人更是直接拔腿就跑,姥爺還不明所以,正要站起向潭水中間看,卻被發財一把揪住脖領,拔起腿就往林子深處拉。
姥爺被拉了個踉蹌,摔倒在地,剛一抬起頭,就見發財驚慌失措,面目猙獰,大叫道:“光子!跑啊!”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在本能的驅使下,姥爺麻利的爬了起來,爬起的瞬間他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原本平靜的潭水,此刻變得波濤洶湧,劇烈的晃動緊隨而至,本該墨綠色的潭水此刻猶如奔騰的江水,渾濁烏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