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陳臨忙活著應付青丘學院諸位師長的時候,陳府的另外兩人卻對坐在小樓內愁眉不展,為另一件事情而心憂。
自接手張府家業以來,陳府就面臨過無數的難題,根基太淺,缺少可信任的人員……這是任何空降政權都不可避免的問題。然而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除去陳府本身內部原因之外,最難提防的便是那些來自外界的惡意。
陳府近些時日生意上雖受毒米案影響,但好在當日陳臨翻案及時,所造成的影響並不算大。有關邢虎的與王趙氏私通一案,知州府也已經將兩人逮捕歸案,壓入大牢待審……這些對陳府來說都是好事,但近幾日來一夥身份可疑的不明勢力出現在陳府附近,雖說一直並未做出什麽異常舉動,但陳母仍感覺到出這些人來者不善。
陳府門前的兩個大燈籠已經掛了出來,圍牆外一片黑暗,只有天上如水的月光灑下來,只能依稀看到不時閃過的幾個黑影。陳母站在二樓憑欄處,輕聲道:“和鐵劍會的事談的怎麽樣了。”
“孩兒去找過他們,那些人好像並不想……娘你放心,孩兒過幾日再去,就不相信這幫人有錢都不掙!”
“石兒。你知道娘為什麽隻讓你大哥去學堂嗎?”陳母轉過身,笑吟吟的看著陳石道:“還記得之前咱們剛住到車馬街的時候嗎?那個時候咱們孤兒寡母剛剛離開張府,舉目無親,身上又沒有盤纏,不得已才到那種地方落腳。誒……娘說這些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告訴你,做事不要隻憑蠻力,凡是都要用腦,三思而後行。想想當初住在那條街上的沈三,平時那麽神氣的一個人,結果也不知是被誰砍了手腳扔在街上,活活流血而死,當時好多人被嚇得不輕,鬧得沸沸揚揚,到最後不也就不了了之了。”
沈三的事情陳石知道,據說是因為某次喝酒時說他家裡有一塊價值連城的古玉,不過這件事後來被證明是假的,沈三只是在吹牛,根本沒有什麽古玉。他撓撓頭,不明白母親為什麽突然提到這個。
“你呀,朽木不可雕也……”陳母沒好氣的瞥了他一眼,歎氣道:“沈三之所以能在那條街上橫行無忌,是因為他背後有馬幫撐腰,但如果這件事是馬幫內部人做的呢?”
“馬幫內部?怎麽可能!沈三不是沒有古玉嗎?”陳石驚訝。
“呵…”陳母冷笑:“所謂人心隔肚皮,在這個時候,沈三有或者沒有古玉並不重要。馬幫的人覺得他有,那他就是有。倘若當時真的是別的人殺了沈三,你覺得馬幫會無動於衷嗎……石兒,你要記住,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罪名叫做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有時候,財富本身就是一種罪過。”
“那娘你的意思是……我們家也成了懷璧其罪?”
陳母點點頭:“有這個可能。你想想看,這段時間以來,從米鋪到你再到如今在府外盤恆的這些人,對方接二連三的舉動擺明了是在針對我們陳家,只是娘暫時還沒有想到究竟是誰有這麽的能量,能讓堂堂鐵劍會都望而卻步。可惜如今我們家在許州根基太淺,手下根本沒有可用之人,要不然也不至於如此的被動。”
暖黃色的火燭浮在窗欞上,映出母子倆交談的剪影,也不知過了多久,從樓下傳來丫鬟雲兒的聲音,議論聲這才停止,隨後母子倆關門下了樓,陳石藏不住心事,雙手死死的捏在拳,棱角分明的臉上有著複雜的神色,擔心,憂慮,煩惱,種種種種。
陳母仍是那副老成持重的模樣,詢問得知陳臨已經回府的消息後,吩咐下人們將飯菜端到後廳, 接著又讓丫鬟雲兒去準備了熱水毛巾,梳洗乾淨後這才到後廳用膳。
晚飯時桌上的氣氛一如平常,她不想讓這些煩心瑣事影響到陳臨的心情。
不可否認,如今的陳臨真的很聰明,聰明到令她都覺得這個兒子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或許老天是為了彌補曾經的那份虧欠——癡兒變回正常人的事實在太過罕見,發生些什麽事情都不奇怪,最要緊的是他仍是自己的兒子。
另一方面,如今陳家所擁有一切對於陳母來說就好似一場過眼雲煙。所謂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如果能夠選擇,她更希望陳臨將來能夠出人頭地,能夠光耀陳氏列祖列宗,而不是守著這些家業做一個別人眼中卑賤的商賈。她年紀大了,雖然能力還是有的,但畢竟吃了這麽多年苦,身體早已大不如前,她也不知道自己還能為兒子撐多少年,但不論如何,也不該在學業上拖他後腿。
至於那些瑣事,她也認真想過,不管對方是誰,接下來會對陳府做出何種的手段,最終的目的一定是為了那些鋪面——這是陳府如今唯一值錢的東西——可她一個婦人要這些身外之物又有何用?只要兩個兒子能夠平安無事,即便是到最後實在熬不住了,將這些家業給他們又有何妨!
鐵牛哥,冰蘭好累啊……
燈光如豆點搖曳,陳母孤靠在床頭,雙手無意識的摩挲著。低聲呢喃間,淚水無聲無息的順著臉頰滑落到手心裡。她張開手,極盡溫柔的將手心的東西舉到眼前擦拭乾淨,正是陳父留給她的那把破舊發白的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