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陳母的指引下,一行人離開寬闊的官道,下到小路。隨著周圍人煙漸漸稀少,翠柳鶯啼聲中,車隊終於停了下來。陳臨從牛車上坐起,仔細的打量著前方的墳墓。不得不佩服陳母的本事,當年陳家落敗,陳父的安葬只能靠陳母一個人打理,這種艱難的條件下,她竟然還能在這麽偏遠的地方為陳父修建一座墳塚,可以說也是極為不易的一件事。
陳臨兄弟二人招呼著仆役將牛車上的祭品取下來時,陳母也從馬車上下來,手心裡死死的攥著一把舊的發白的梳子,靜靜地站在陳父墳前,一言不發。
“少爺,東西都收拾好了。”
陳府的仆役們走遠後,陳母喚過陳臨兄弟二人,拉著他們快步走到墳前,跪在地上面對著冰涼的墓碑嘶聲裂肺的喊道:“鐵牛哥——!”
剛下過雨的墓碑觸手仍冰涼刺骨,汙濁的泥水不小心濺落其上,被陳母用衣袖細細的擦拭乾淨,像是在溫柔地撫摸丈夫的臉龐。
“鐵牛哥,你當年送我的梳子……”陳母旁若無人的喃喃聲中,臉上忽然升起一片紅雲。
陳臨跪在一旁,看著母親將無數果品和糕點取出,連同之前手心裡那把舊的發白的梳子,恭恭敬敬的擺放在墓碑前,嘴裡哆哆嗦嗦的說著陳臨完全聽不懂的話語。
等了好大一會之後,陳母對著墓碑說完貼心小話,神態這才放松下來,指著陳臨道:“鐵牛哥,這是臨兒!”
陳臨沒辦法回答陳母的話,他來到這個世界才不過短短三個月的時間,還不能完全代入陳氏長子的身份。他想過告訴陳母事情的真相,早些從這片即將發生戰火的紛亂之地脫身,但顯然那樣的結果對雙方都不會是什麽好事。
紙錢燒光了,幾樣針腳細密的上等綢布,白花花的米面,統統被被陳母一股腦的丟進火堆裡,熊熊燃燒的火焰照在臉上,顯得模樣有些猙獰。直到帶來的東西一點點被燒成灰燼,陳母這才反身鑽進馬車。
“走吧。”從馬車裡傳來陳母低沉的聲音。
陳府的仆役們並沒有走遠,見陳母這邊拜祭完,便一個個從樹林裡走出來,將牛馬套上車轅後,啟程前往白樺寺。
壓抑的氣氛無形的在車隊裡蔓延開來,陳石此刻也沒了剛才來時的勁頭,窩在牛車裡不時地回頭朝馬車的方向看上兩眼,小聲的對陳臨道:“大哥,娘沒事吧?”
“放心吧。”
女子本弱為母則剛。能在如今的年月將兩個孩子拉扯大,陳臨相信陳母絕不會如此輕易垮掉。剛才的行為看似歇斯底裡,充其量只能算作一個女人對亡夫思念的表達,壓抑了這麽久,能這樣發泄出來,也是一件好事。
果不其然,當車隊抵達白樺寺山腳下的時候,陳母又變回了平日裡那個和善中透著幾分精明的模樣。
但凡名刹古寺,多依山而建,白樺寺同樣也不例外,
坐落於低矮的青玄山頂,白樺寺四周綠水桃花,綿延流過的洛水似一條錦帶,從山頂環抱而下,寺內香火鼎盛,冉冉飄起的煙火氣隔數公裡外仍清晰可見。
據傳在二十年多前,白樺寺這片地方還曾是一片廢墟,後來一位高僧雲遊來到許州城,見這裡廟宇破落,禮佛者寥寥,遂發下宏願,誓要在這裡修建一座規模宏大的寺院,昌盛佛門。
第二年,破廟周圍,漫山桃花忽而一夜盛開,爭相開放的桃花令許多百姓無不嘖嘖稱奇。
更令人驚訝的是,來到白樺寺的信徒,不論是求子問才,還是尋謎解惑,無不十分靈驗,白樺寺立時名聲大漲。不消幾年的功夫,這裡便完成了從荒廢破廟到佛門聖地的轉變。任何遊人來到白樺寺,置身此地,都不禁被眼前這片掩映在盛放桃花中的山寺迷住雙眼,仿佛像是被由內致外徹底洗滌了一番。
站在青玄山腳下,仰望這座掩映在萬千桃林中的巍峨寺廟,陳臨砸吧了兩下嘴,大概是源自於對後世那群圈地為王的大和尚的固有印象,突然少了個肩戴紅袖章的攔路收費大姐,讓他怎麽看都有些不太習慣。
待到陳母安排完, 留下幾位仆役看守車隊後,便轉頭向陳臨道:“臨兒,娘剛在路上聽雲兒說這裡的素齋做的很不錯,要不中午咱們就留下來吃些齋飯再回去吧。”
雲兒是一個月多前剛被招入陳府的一個丫鬟。丫頭不光人長得可愛,做事也機靈勤快,所以在眾多伺候丫鬟裡,最得陳母喜歡。林夕點了點頭:“聽您的。”
說完,他眼神忽而一轉,落到了笑嘻嘻的雲兒身上。
雲兒今年十三歲,正是少女天真爛漫的年紀,陳臨覺得她為陳母獻計是假,饞了白樺寺裡的素齋恐怕才是真的。
至於素齋究竟好不好吃...呵呵。
陳臨倒是對所謂的白樺寺素齋沒什麽期待感。
來到這個世界已經有差不多快三個月的時間,陳府富庶,平日裡的飯菜自然少不了雞鴨魚肉,但論及口味,令向來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陳臨大倒胃口,實在只能算勉強下咽,好不容易摸到廚房熬碗白粥,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被陳母發現就是一頓‘君子遠庖廚’的教訓。
不過,想要吃這頓素齋,顯然先要爬上眼前的這座青玄山。
蜿蜒的山路上,雖然桃花紛繁墜落,迷亂人眼,但曲曲折折的山路,卻並不是那麽好走。
看著一臉輕松的陳石,陳臨忍不住暗自吸氣,但最令人吃癟的,還是蹦蹦跳跳奔跑在路邊桃林中的雲兒丫鬟,頑皮的她照顧著陳母的同時,甚至還有精力笨拙的爬到桃樹上擷下一瓣桃花,放進嘴裡笑眯眯的抿著,吸吮那一絲蜜意。
這大概就是吃貨的力量源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