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臨近中午時分,日頭逐漸升至頭頂,刺目的陽光打在臉上,映的人眼前一片發亮。陳臨拄腿喘著粗氣,這具身體實在太過孱弱,好在眼前這條蜿蜒在桃林間的山路小徑,也即將抵達盡頭。
“到了嗎。”捋了一把額頭上細密的汗珠,陳母也是累的不輕。反觀陳石與雲兒兩人,卻仍是那副精神百倍的架勢。特別是吃貨丫頭雲兒,別看年紀不大,但一路攙扶著陳母爬山,身上卻不見一滴汗珠,氣息仍舊綿長平緩,迎著春日腳踏在青石的往廟門前一站,那件雨過天青色的丫鬟裙被山風吹的颯颯作響,乍一看,還真有股元氣少女的活力勁。
進門的時候陳臨發現在白樺寺廟門前有處買香燭的攤位,小丫鬟雲兒果然不虧是陳母最喜歡的丫頭,人長得機靈可愛不說,還十分的有眼力見,不等自家主人發話,自己就揣著懷裡的小荷包,蹬蹬蹬跑到善主攤位前,買了不少敬神用的香燭。
值得一提的是,從門口武僧的態度上來看,這間香燭攤顯然是有白樺寺的背景,見雲兒出手闊綽,立刻雙手合十對小丫鬟的方向低語了幾句,大抵應該就是佛祖庇護之類的祝福話語,讓一旁的陳臨不禁感歎,果然不論任何時代,佛祖都愛有錢人。隨後幾人便踏進了廟門。
白樺寺不小,前前後後的僧舍佛塔加起來,佔地面積比之後世的許多大寺廟不遑多讓,當進門就看到一個巨大的四腳香爐,熊熊燃燒的香燭將這些善男信女們的美好心願化作縷縷青煙,直送進天上的菩薩耳中。
將手裡的香燭盡數插入香爐後,陳臨目光落到方爐後的這間大雄寶殿,裡面供奉著佛祖釋迦牟尼的金身佛像,從這個視角看過去,這尊釋迦牟尼像佛目低垂內斂,目光俯視殿下跪拜的信徒,看不出來有任何的情感。而偏殿中則是依次擺放著形態各異的十八羅漢像,雲兒還振振有詞的介紹說她們村二狗子的娘就是對著降龍伏虎兩位尊者像祈福,才讓她家兒媳順利誕下麟兒。
天上的大和尚究竟有沒有令人遠程雲懷孕的功能這點暫且不明,但主殿中那位慈眉善目的解簽老和尚的身邊倒是圍了不少的人。
“一箭射紅心,人人說好音,日長雞唱午,烈火煉真金...恭喜公子良緣天定,不問神明自能情投意合,白頭偕老。”老和尚的聲音不急不緩,抑揚頓挫的聲調隱隱透著股禪意。
抽簽解命並不需要額外付費,但多數抽到上簽的人為求心靈安慰,還是會往功德箱裡投上一些散碎銀子或銅錢,碰到出手闊綽的香客,甚至還會將隨身的玉佩首飾丟進功德箱中。於是老和尚身前那位面有菜色的書生在得了大師指點後,立刻從身上摸索出幾塊散碎銀子,掙扎了許久,咬牙將其中最大的一塊投進了老和尚身旁的捐贈箱中。
“阿彌陀佛...”老和尚高唱佛號,臉上愈發慈祥。
在廟中為陳父立長生牌該是何種流程陳臨一概不知,好在他原本就是個癡兒,這些事情自然不會交到他的手上。閑來無聊,陳臨獨自漫步在古色古香的白樺寺中,一邊哼著不知名的旋律一邊沿著碎石鋪就的小路前行著,耳邊傳來若有若無的梵音,透過樹縫,小路兩旁的磚木結構的古樸飛簷上,鳥雀停靠在上面,嘰嘰喳喳的鳴叫著。
這個時間段,是白樺寺最為忙碌的一段時間,前來燒香拜佛的香客逐漸散去,只有少數有錢富戶為了品嘗白樺寺遠近聞名的素齋還留在寺中。廚房的屋頂已經開始冒起炊煙,寺裡的和尚們也開始陸陸續續返回後廂,挑水的挑水,劈柴的劈柴,偶爾能看到一些睡眼惺忪、匆匆忙忙的從不起眼的地方鑽出來的和尚,手裡還拎著一把破掃把,多半是之前躲在哪個角落裡偷懶,害怕被人發現於是裝著十分忙碌的樣子。
生活往往是由一點一滴的小事所組成,快樂亦多半如此。對於見識過後世娛樂手段的陳臨來說,古人的唱曲消遣再有趣也不過如此,但他偏又是個隨遇而安的人,既然如今來到這裡,總歸是要習慣下來的,歸真質樸的生活並不一定是苦行僧,細窺別人眼中的風景也是一種樂趣。
午飯時,陳臨偶然跟母親談起今日遇到難民一家的事,聽寺裡的幾個和尚講,早在前些時日,難民的身影就已然出現在了許州城附近。當然區區幾個難民放在富庶的許州還掀不起什麽漣漪,有幾個慧根不錯的小娃娃甚至還被心慈的慧雲大師看中,留在了白樺寺中,算是救濟災民。倒是梁山泊宋江的名頭至今還尚未傳到此處,老和尚雙手合十表情十分淡定,覺得大宋國富民強,那些人不過疥癬之疾,根本不值一提。甚至還安慰陳臨,那些人根本不可能打到許州來。
陳臨當然知道宋江打不過來,許州位於宋朝中心地帶,與開封府毗鄰接壤,而青州遠在京東路,兩者間相隔近千裡之遙。但是如今賦稅繁重,徽宗趙佶為滿足私欲,連年派人運送花石綱,為何到了慧雲大師口中就成了國富民強?
許州城富戶不少,但為了生計,賣兒賣女的現象也是屢見不鮮。窮苦人家的孩子一旦養到了三四歲,便拉到街上往腦袋上插個草標,運氣好的被賣到了不錯的府第當了丫鬟,再被主人家看上做了填房,日後不光衣食無憂,還能給娘家貼補一二,算是報答父母生育之恩。有些主人家心善,也會留人在府內安享晚年,地位比下人要高出許多,甚至堪比年輕主子的待遇,相處的久了,這份恩情還是有的。不過多數還是到了期限帶著主人家賜的遣散費回鄉,雖然已經人老珠黃不能婚嫁,但仰仗著曾經主人家的名氣,在鄰裡鄉間也算是見過世面的體面人。
陳府中的管家跛三就是這樣的人,他被陳母賜了姓,又被親自任命為陳府大管家,於是便從頭至尾變成了徹徹底底的陳家人。
陳臨問過這位跛腿管家,他從未對父母賣掉自己的事情有任何的怨言,言語間甚至有種將陳臨當成自家子侄的親熱勁。陳臨絞盡腦汁也想不通,老管家為何會對這個病痛纏身的國家如此堅定不移。
多年以後,當他再次回顧這個問題,回顧這個王朝曾經擁有過的一百六十七年,這才驚奇的發現,如果按照古代十五結婚為一代人來計算,北宋這個懦弱到極點的朝代,竟然足足綿延了十一代人之久!
毫無疑問,當你的父親,你父親的父親,你父親的父親的父親一出生下來就是這個國家的子民時,宋人的烙印便會借由血脈的傳承深深銘刻進你的身體裡,先祖的榮譽與驕傲同樣扎根於你的心底,任誰也無法抹去!
或許這具身體曾經有過這種烙印,但在此時此刻,陳臨卻並不能在這片土地上,找到屬於他的那份歸屬感。
那時候他才真正的明白,這或許就是他與北宋土著居民最大不同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