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晦,夕陽的余暉映透了一半天空。半明半暗間,朱祁鈺靜靜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天上的雲一邊是火燒般的通透,一邊是暗淡的鉛色,心中思慮良多。
一個人的理想往往和他的位置有關,可能是四環之內的一套寬敞的房子,可能是一輛說得過去的車子,又可能是執掌天下的那個皇位。
處在不同的位置,可能想要的就不相同,所冒的風險也是不同。
但現在的局面讓朱祁鈺倍感困擾。
如今的天子朱祁鎮身為明宣宗的嫡子,懷著大義在眾望所歸中,剛過八歲就成為了九五之尊,已經十三年之久了。
而朱祁鈺只是一個罪奴生的庶子而已,只有等到明年的土木堡之變時,無奈之下才被抬上帝位。
倘若能當個閑散王爺,不管在大明的哪個地方,哪怕不是親王,朱祁鈺也覺得自己可以享著榮華富貴,和家人美滿一輩子,不用有這般巨大的壓力壓的喘不過氣!
可明年的也先犯邊,大臣們可能會放著另一個有著宣宗血脈的兒子不立,另立一個宗室來號召天下,穩定民心,抵禦入侵嗎?
這世的朱祁鈺不僅與前世的風險相同,也同樣面對注定的下場:奪門之變後被人三尺白綾勒死在王府的床上不說,連母親、妻妾以及兒女們,所有自己在乎的人也只有淒慘的下場。
朱祁鈺要是靜觀其變,一年之後大概率還是重蹈覆轍,可自己還可能有第三次機會重來了嗎?
所以朱祁鈺在幾年前就想著儲備實力,但又不能讓別人,特別是位高權重的人覺得他居心叵測。
怎麽做才好,朱祁鈺像瞎子過河一般,心中也沒有底,只能一步一步的謹慎前行。
正想著,朱祁鈺忽地看到張永沿大殿屋簷下的走廊小跑著過來,他到了書房外彎腰施了一禮,就進了屋裡點亮書房裡的燈,殷勤的說著話:“王爺,這天都黑了,奴婢給您把燈點上。”
片刻之後,燭火跳動,橘色的光在書房裡亮堂起來,倒照的朱祁鈺有些看不清昏暗的外面。於是他轉身坐下,對著點完燭燈躬身侍立在旁的張永問道:“張伴伴……東西送到了?”
張永笑著回道:“是,奴婢都送到了。王妃和杭夫人都高興的很,說王爺念想著她們,甚是感動,還問王爺晚上去不去後面吃飯。”
“她們喜歡就好。”
朱祁鈺心不在焉的唔了一聲,拿手指不緊不慢的敲著桌子,片刻之後語調突然嚴肅:“……張永!”
張永彎腰回道:“奴婢在!”
朱祁鈺手指的節奏不變:“你確定你父親那還有大雁沒飛走?白天我看到好幾波了。”
張永拍著胸口,自信滿滿的說道:“王爺放心,今年天暖,本來這些日子大雁南飛的時候算是已經晚了。
不過,還有六隻大雁的領頭公雁翅膀受了傷,大雁都是成群結夥的,誰也離不了誰。
所以奴婢的父親把它們這群給單獨養了起來,準備過些日子趁暖放了。奴婢這才敢打保票還有大雁。”
朱祁鈺點頭道:“很好,你等下把飯吃了,然後在宵禁之前和張權楊貴他們趕到城外,明天再把大雁弄到準備好的地方。
你們做事穩妥一些,別叫些不三不四的人瞧到了。”
張永連忙回道:“王爺您交代了事,奴婢自是要優先完成,哪裡還用得著吃完飯再走?
奴婢都想好了,待會去街市裡先買幾隻鴨子,
明天趁早再和張百戶他們一道裝作商販進城,準保不讓外人發現。” 朱祁鈺道:“很好,張伴伴你跟我了這麽多年,我也早就把你當成家裡人了,你做事我還是放心的很。”
他停頓了一下,又道,“不過皇帝也不差餓兵。你去找舒良領些財資,用來把這件事做好,另外在路上多買些吃食,你們到城外再好好吃一頓吧。”
張永拿手擦著眼角,感動道:“這些年來,王爺您一向待奴婢這麽好,奴婢再不忠心耿耿對您,奴婢還算是個人嗎?”
朱祁鈺站了起來,拿手稍稍用力在張永的肩膀拍道:“我聽說了,你放假回來還還了庫房一些支出的銀子,說是父親病好了沒用完。
你這樣本本份份,我甚是高興。日後做事也不要馬虎大意,這才是我的張伴伴。”
“是,王爺的話,奴婢銘記於心,那奴婢這就出發了。”
張永從書房裡退下,身影匆匆的消失了暮色之中。
……
酉時五刻,東便門的城門口處已經略微排起了車馬長龍,大都是些住在城外的百姓和行販們,趁著夜晚閉門之前趕著出城。
喬裝打扮之後的一行人由張權領頭,張永和楊貴扮作下人掌著一輛驢車在後也排在隊伍裡,車上放著一些籠子和幾袋扎起來的菜蔬,籠子裡面只剩下幾隻鴨子正在嘎嘎亂叫。
京城已經許久沒遇到兵事,又是出城,所以城門口的值班兵甲隨意盤問下排隊的人就放出城去了。
排了大約半個時辰,終於輪到了張權一行人。門口的武將看了看張權一行人,又看一眼身後空空的驢車,皺著眉問道:“你們這大車怎麽大晚上的還出城?不會是為非作歹之人吧。”
旁邊的士卒見到籠子上有些雞鴨的糞便,也有點厭惡的隨意翻看著。
張權笑道:“將軍,您這話說的,俺家就住在城外的莊子裡,肯定是清白人家,俺們就是在街市裡給人送些雞鴨和新鮮菜蔬的。這就是想早些回去,要不大晚上的俺們也怕。
俺們明日趁早還要進城來送這些玩意, 到時候您行個方便就行,讓俺們可以早點進城送完好回家,不用再像今天趕著關門才出城。”
說著轉頭指著車上剩下的幾隻鴨子說道:“將軍,這送完還剩下幾隻鴨子和一些菜蔬,俺們也懶的佔地方,就送給軍爺們晚上當個宵夜解解乏吧。”
武將不動聲色的接過張權遞來的小囊,拿手掂了掂感受下重量,就收到懷裡,對著張權點頭:“那明天城開之後你們早點過來,要是本將交班可就不管了。”
說罷又對著檢查完的士卒說道:“你們幾個把車上的鴨子和菜蔬快點拿下來,讓人家早走,後面出城的人還不少呢。”
等士卒喜孜孜的麻利卸下東西,張權和張永在前趕車,楊貴在車尾面朝後坐著,慢慢駛出了城門,沿著官道向北邊的蘆葦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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