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延幾日的陰雨天氣終於放晴了,秋日新出,半暈氤氳,倒是染的天空沉色入黛,像極了一幅大家作就,令人心曠神怡的山水墨畫兒。
皇城的護城河經這些天的雨水澆灌,河面寬幅、水勢頗豐。朱祁鈺靜靜坐在王家酒肆的閣樓上座。透過雕花不甚精美的木窗遠目眺去,隱約看到有一個戴笠漁家撐著小小的扁舟趕向西便門外的碼頭。再聽到樓下說書人抑揚頓挫的說著三國裡劉關張正辭別家鄉,英雄氣發,朱祁鈺不禁低聲哼起了不著調的“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
朱祁鈺正在興頭上兒,卻感覺一道熱赤赤的目光盯著自己,原來是旁邊侍候的張永。他半舉個白瓷素菊酒壺,臉上齊扎扎的短胡子顯得甚是粗曠,不過配上他憨厚的臉,無聲叨叨的嘴,這組在一起卻有股莫名的喜感。
朱祁鈺放下手裡的杯子,對著身邊的這個伴當太監笑道:“張伴伴,你這是聽懂了這詞講的什麽?”
張永連忙給朱祁鈺的杯子倒上四分三的清冽酒水,這才回道:“公子,奴婢腦子是不好,可您既然囑咐了我們平時多讀讀書,奴婢也就只能掏幹了這點腦子硬是讀了下來,如今也可以算是半個讀書人了,自是可以品出您這詞的才華橫溢啊,奴婢現在覺得呀,這讀上幾輩子也趕不上您的萬一,您要是參加科舉,狀元及第那不是手到擒來……”
朱祁鈺本以為張永腹中自有才華,要點評一下楊慎楊大才子的作品,卻聽到張永這張口即來的馬屁,老臉微紅便抬手打斷張永:“行了,張伴伴,你莫要給我戴高帽了,這可不是我寫的,是一個姓楊的讀書人寫的。”
張永一臉我懂我懂的表情應著些和光景的話兒,待低下頭又是口唇開合無聲的記著。朱祁鈺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
正當主仆二人聊著的時候,從樓下上來了兩人。當頭的是朱祁鈺的心腹楊貴,後面跟著的素衣漢子正是新任的錦衣衛北鎮小旗王永。
楊貴將人帶到便抱拳走遠,在二樓樓梯口邊的一張桌上側坐著。王永在朱祁鈺的伸手邀請下遲疑的在對首入了座,朱祁鈺不經意的一眼瞥開了身旁站著生悶氣的張永,抬起酒杯笑道:“這回的酒倒是不錯,王小旗可以嘗嘗。”
王永跟著酒杯但沒有喝下,只是悄摸拿眼細細打量面前這個衣著普通卻氣質不凡的公子哥兒。他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道:“謝謝公子的夜書提醒,教俺不讓王閹黨眾抓了去,這是救了俺和家裡老小的一眾人命。公子但有何吩咐,俺定當粉身碎骨效死完成。”
朱祁鈺不動聲色的問道:“你怎麽不問我的身份就敢說這話?不怕我也是王公公的人嗎。”
王永敬飲下一杯酒,低頭抱拳認真說道:“公子既然不說俺自也不會問。公子願意提前遣人報信,那定也是仗義不滿閹黨禍國之人,俺生於微末,略習得一些武藝,僅此殘身得以回報公子的恩情了。”
朱祁鈺有些訝然,他本以為王永是個十分正直的人,就像自己身邊的舒大伴、日後的於太保,這樣的人大都志存高潔,也不屑於通變節,往往於俗世撞的頭破血流而不回頭,讓人心生得敬重。但今日看來,王永也是個頗具野心的低級武官,只是苦於沒有什麽資源、人脈而掙扎在底層。如今察覺到面前大應上是個貴人,又有“把柄”在其手中,便甘冒風險尋求機遇了,
但這不也是自己所需要的人才嗎。若再是包無魚,翼無羽,難道還要再在那郕王府裡帶著悔恨死於白綾之下,連身後人事都得不到安寧! 想到這裡,朱祁鈺微微點頭說道:“永哥兒,當初提醒於你也是不想於國失掉一個志氣之士。再說了,救你一事我倒不好居功,你的叔叔倒是讓人敬佩的很。”
王永聽到這話,放下杯子就單膝跪地,拜道:“盧叔叔一直待俺如子侄,如今竟代俺入獄,讓俺宿夜難寐,憂心如焚,可人微職低也難得方法。公子但有能力,還請救我叔父一命。無論如何,俺都結草銜環,願效犬馬之勞。”
朱祁鈺從位上起了兩步,拿手托起拜倒的王永,說道:“人多眼雜,莫要如此重禮。”
這時,又從樓下衝上來一人,樓邊的楊貴裝模作樣的攔了一攔,便帶著古怪的笑容跟著這人過來了。
王家酒肆就是靠著貨道的普通地方,吃食的也是些周邊的普通人家、來往的行商走販, 和個富字毫不擦邊,因此放眼看去,都是一派粗布素衣,上來的這人也是如此。
朱祁鈺抬眼看到來人,也顧不上楊貴這廝便呆了呆。
這妹子倒是好看,至多二八年紀。挽著個少女的小髻發式,皮膚白皙光滑宛如絲綢,又不顧燕地的乾燥,顯得水嫩可彈。柳眉如黛,杏眼無塵,配上小小的秀美鼻子,洋溢著青春年華的氣息。
她穿著一件不起眼的灰布衣裳,卻身段高挑,婀娜多姿,精致的臉龐難掩秀氣,就是在人群中便是一眼也能將她找出。
王永轉身見過來的是自己的妹子,連忙喝道:“妹兒你怎來於此?”
王妹此刻那雙好看的杏眼含著眼淚,恨恨的剜著自己的哥哥,連旁邊的朱祁鈺也被賞上一記,只是梨花帶雨、氣鼓鼓的模樣倒惹的人心生憐意。
王妹用俏生生的聲音哭道:“王永,我聽李哥兒和張叔說是你賣了盧叔,才換來升遷北鎮的小旗,是不是!”
王永這些日子本就煩悶憂慮,自覺得無人傾訴。這時連親生的妹子都來懷疑自己,也顧不上唐突了貴人,氣極便道:“旁人說啥你都信?快給俺滾回家去!”
王妹聽到這話,也不願理這個哥哥了,抹著眼淚就跑了,就連這背影也是好看。朱祁鈺回過神來,乾咳了一下,對著又抱拳道歉的王永說道:“無妨無妨。不過今日也不便再聊了。事情總有解決的辦法,須記得事在人為!永哥兒,下回自會再有人與你聯絡。你也莫要送了。”
說罷朱祁鈺便帶著張永和楊貴下了二樓離開了酒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