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順著山間小小的石板道下去又上來,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個時辰,又仿佛是過了多少個年月。
路倆邊的林子裡,鳥雀在陽光中嘰嘰喳喳的,比起往年的這個時候,倒是少了幾分肅殺,多了一些活波。
“呼哧……呼哧。”
朱祁鈺早已無心欣賞這秋日的美景,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身上的衣服也不知不覺濕了大半。
他自忖自己重生以來每日堅持鍛煉不綴,但還是小覷了這山路的崎嶇。
領路的楊貴擔心朱祁鈺,幾番要休息一下再行出發,朱祁鈺擺手拒絕了。有些事情,既然選擇做了,即使不稱心如意也不能再回頭了,這山路、那皇位都是如此。
朱祁鈺正胡思亂想著,走在前面的楊貴停下來了,轉身對朱祁鈺說道:“王爺,過了這道坡咱們就到了。”
朱祁鈺遠遠看到對面的山坡下有幾道綿延的石脈,將一處地方夾成了小小的凹谷,一座樣式簡樸的草廬就藏身其中。
“楊貴,等咱們歇歇再過去。”
主仆二人便在一處淺蔭歇息了片刻,才繼續上路。
走了不多一會,朱祁鈺便到了這間草廬的前面,他整了整衣服,恭恭敬敬的揖手拜道:“學生求見先生。”
“進來吧,郕王殿下。我這荒山野嶺的又不是臥龍崗的諸葛草廬,不用拜訪,但請上座。”
話音剛落,門邊便開了,一個面容清臒的中年人開了門,又回到了窗前,也是屋裡僅有的一張桌上繼續讀著書。
朱祁鈺笑著進了屋找了張椅子坐下,四下打量著,屋裡除了一床一桌幾張椅子,最多的便是書了。
雖是因為草廬太小書又太多而不得不到處放著,但也能看出這裡的主人是極愛惜書的。
山中多塵,可視野裡每一部書的封皮都是乾乾淨淨。
中年人此刻手中拿著一本《大智度論》,桌上又放著幾本書,最上面的兩本是《老子》和《易經》。
中年人自是看著,淡淡的聲音響起:“楊校尉,此行山高路遠,郕王想來是渴了。
還煩請你去打些水來,煮茶給你家殿下吃吧。”
楊貴心道:你這是以為咱楊爺爺是你家書僮了?爺爺我不是看在郕王殿下的面上,哪個願意再來這破廬搭理你這老書生!
“你……王爺,卑職去給您打水了。”
楊貴面上卻應了一聲,熟門熟路的在外邊的一間小雜屋裡拿了瓦罐,要到附近一個的山泉那裡取水。
朱祁鈺說道:“先生好閑情雅致啊,這都讀起了佛道兩家的經典。”
中年人這時放下書,說道:“王爺,你我二人已將別數載未見了。現在看來王爺氣色還是不錯。”
朱祁鈺答道:“這些年來,沒有機會與先生相見,倒是想極了先生。
今日過來,一來再見見先生,二來也是有事和先生相商,先生想必也早就知道了,我想救一個人。”
中年人沉吟良久不語,朱祁鈺繼續說道:“我想救的是盧劍星!”
劉鉞渾身一震,吃驚的看向朱祁鈺。他肩上的那道傷口在隱隱作痛,腦海裡又回憶起那個刻骨銘心的夜晚:
六年前父親下獄,自己千裡迢迢自江西安福老家奔赴京城欲救父親,到了地方卻隻拿到一條血染的儒裳。
夜裡寄宿在丈人的家中,劉鉞睹物思人、暗自神傷,夫人端來羹湯也是無心喝下。
正道這時,屋外一陣喧嘩。有人大聲喝喊著有賊人進來了,
隨後還有刀劍的交擊打鬥和人慘哼的聲音傳來。 劉鉞和夫人慌了神,拿著血裳和前來掩護的護衛想要撤到安全的地界,不料途中背後襲來一把鋼刀砍向他。
劉鉞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是夫人為自己擋了致命的一刀,歹人抽刀再砍,隻傷到他的右肩。一旁護衛反應過來,拚死搏鬥才與歹人同歸於盡。
劉鉞流血過多,意識模糊的倒在夫人的屍身旁的時候,他感覺又來了兩人。
但他倆沒有殺了自己,而是把他搬到了旁邊的巷子裡藏住,後來因緣巧合又被朱祁鈺救了下來隱居在靈山中不敢歸家。
如今年近四旬,劉鉞清楚記得在這大山深處已經呆了快六年之久了。
時間仿佛無情的刻刀,一點點抹去他竭力想要保留的記憶。不知道從哪天夜裡,自己就再也記不清夫人溫柔的臉龐長什麽樣了。
只有那道陰冷的嗓音在腦海中一遍遍重複:“盧劍星,王大慶,一個文弱書生都攔不住, 你倆這點差事都辦不好,叫我如何向王公公交待?死要見屍活要見人,找不到人看我怎麽收拾你倆!”
正統八年春三月十一日夜,癸亥。時通政司佑事蔣參,宅遇匪人,火起。蔣女及數十仆凶死,蔣婿不知所蹤。
《順天府志》上冰冷的文字和記憶裡鮮活的畫面交相在劉鉞腦中閃回,又在胸間激蕩。
他緩了緩吐出一口悶氣,站起身來向朱祁鈺鄭重拜道:“郕王殿下,此恩唯有粉身碎骨來報。”
朱祁鈺忙上前一步,用手扶住劉鉞,目光裡滿是真誠的說道“折煞人了,哪有先生禮拜學生的,請起!”
待扶起劉鉞之後,朱祁鈺試探著開口問道:“那先生覺得要如何救這盧劍星一命?”
劉鉞在屋中來來回回踱了幾步,良久之後才定住身說道:“王爺,要救人難也不難。
難的是盧劍星得罪的是權勢正大的王振,犯的是妖言之罪,又被當今皇帝下了特詔處以磔刑。
可不難的是這盧劍星在他們眼中畢竟只是一個不值得一提的小人物,不管是皇帝還是王振都不會特意去針對他。”
劉鉞走回桌旁,拿手指輕輕敲著佛經,思索了片刻又沉吟道:“王爺,你日前來信,說想要借助天顯祥瑞救人,我覺得還不夠。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光有祥瑞起火不夠,還要有菩薩來添柴才好。”
就此光景,兩人便在桌上討論了好一陣子,說的有些口乾舌燥了。這時楊貴剛好回來了,等他將泉水燒開,再給他們泡上了山間的野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