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凌辦案的態度一向細致謹慎,無論任何微小的線索都不予放過,經常會進行實地勘察,還原事件過程的每一處細節。
他再次來到撫順市的目的是,調查清楚李易澤空白的六個多小時到底去了哪裡。
已經有警員調查過了,只是像這種漫無目的地尋找收效甚微,而薑凌此次的目的地是和記粥鋪。
這是一家很小的門臉,店內隻擺放有八張桌子,雖然時間已近中午,每張桌子前仍然坐滿了人,可見生意確實非常的好,如果薑凌想坐下就得和人拚桌了。
他發現這家粥鋪和其他早餐攤不一樣,沒有服務員忙前忙後的招待,想要點餐要先去收銀台交錢打出小票,再拿著小票去取餐,這種方式效率非常快。
所以這裡一定是有電子記錄的吧,如果在九月一日中午時分有人買了餃子,即使無法確定具體是誰買的,但只要有這個記錄,也能側面證實一些事情。
排隊到了薑凌的時候,他想了想決定今天就吃餃子吧,從皮夾裡拿出一張五十元付帳。
從筷子架上取下杓子和竹筷子,接著去找醬油。
“咦?醬油哪去了?”在他一邊嘟囔一邊尋找醬油瓶時,一旁的老板娘見狀笑了起來。
“你是第一次來吃吧。”
“是啊,很明顯嗎?”薑凌愣了一下,心想這都被你發現了。
“呵呵,我們店是早餐攤,主要賣的是豆漿包子這類的,很少有人來吃餃子,調料要到裡面去取呢。而且我們家出名的可是自產的陳醋,可香了。”
“嗯?這樣嗎?對了,如果是打包帶走的話,會給醋還是醬油呢?”
“當然是陳醋啦,附近的那些老主顧都是衝著我們家的陳醋來買餃子吃的,不然幹嘛不去正宗的餃子館吃呢?”
“怪不得生意做得這麽好,老板娘厲害了。”
“嗨,還不是大家給面子,都是回頭客。”老板娘不好意思地笑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像是突然年輕了幾歲。
“最近有人來買餃子特意要醬油嗎?”
“這倒沒有,您這位是近一個月頭一個呢。”
“好的,謝謝。”薑凌道了謝,進去找醬油去了。
他慢慢夾起一隻煮得香氣四溢的餃子,蘸著醬油放入嘴中慢慢咀嚼,心中諸多思緒卻不像表面上這般平靜。
據他得知的情報來看,杜蘭香吃餃子隻蘸醬油,要是配醋就直接不吃了。
就像老板娘所說的一樣,如果真想吃餃子為何不去餃子館買呢?這家粥鋪一般隻供給陳醋,餃子種類也只有三鮮餡、牛肉餡以及羊肉餡三種,數量也都不多,可能本身會到早餐鋪吃餃子的人就不多。
杜蘭香的性格強勢,前一晚剛吵過架,即使李易澤苦苦哀求也沒能如願。第二天再想討好她怎麽也得帶一些醬油才對,這很不合常理。
除非他購買這些餃子並不是準備給杜蘭香吃的,就像他所說的那樣,因為神秘電話裡的要求,他才購買了這些餃子,可是沒有具體指明帶醋還是醬油,所以他依照自己的喜好來到了這家常去的店購買。
薑凌感覺這個思路很關鍵,於是繼續順著想下去。他在這裡買了餃子後,要乘車趕往沈陽杜蘭香的家,即使乘坐速度最快的火車,加上路上周轉的時間,起碼也要一個多小時才行,餃子早就涼了。
雖然可以到了杜蘭香的家裡熱一熱再吃,或者帶一隻保溫盒,還是不如直接在沈陽買來得方便,
在沈陽北站附近的餃子館比比皆是,而且人流量大也不會記得他的相貌。 當然這些並不能證明什麽,只不過是李易澤的一面之詞,沒有任何實際的作用,薑凌也僅僅是停留在推測階段。
在杜蘭香的死亡現場,沒有發現任何關於凶手的線索,估計凶手作案時戴著手套,沒能提取到哪怕一枚可疑的指紋。
換句話說,李易澤的所有證詞可以認為是正常的,也可以認為是他考慮到了全部情況而事先偽造的,這就陷入了一個循環的怪圈之中。
薑凌吃完飯後走出了粥鋪,嗅著清新的空氣痛快地伸了個懶腰。
他考慮過去見一見李易澤的妻子,但轉念一想還是放棄了,他可不想對著一張怨婦臉,讓撫順的同僚頭疼去吧。
這時他接到了一通電話,看號碼是小陶打開的。
“老大,我們釣到了一條大魚!”小陶的聲音充滿了激動。
“哦,那我馬上回來,留點魚肉給我啊。”
“得令!”
審訊室裡,薑凌和陳雨並排而坐,對面的椅子上坐著一個年輕人。
他穿著松垮的衣服,上面掛著不少鐵環,褲子是一條破破爛爛的牛仔褲,據說是現在的流行款式“乞丐裝”,薑凌一直不理解為什麽有人願意花錢去買破洞的衣服穿。
不過最惹人注意的還是他染成了暗黃色的頭髮,其中還夾雜著一搓紫毛。
他表情不耐煩地搖頭晃腦,眼神渙散,這讓薑凌忍不住想這小子不會是嗑藥的吧,小陶就站在黃毛的身後,一臉警惕地盯著他。
“姓名。”
“黃帝。”
“我說真名。”
“劉壯實。”
“年齡。”
“22。”
“職業。”
“無業。”
“知道犯了什麽事嗎?”
“盜竊。”
“說重點!”薑凌厲聲斥責。
“殺……殺人。”
“你為什麽要殺死王茜?”
“有人出錢雇我,正好我也缺錢。”劉壯實低下頭摸了摸鼻子。
“他出多少錢?”
“五萬。”
“為了五萬塊你就殺個人?”
“沒有這五萬塊我也活不下去。”
“你的雇主讓你殺王茜了?”
“我……我殺錯了,我按照他給指的位置,敲門沒人開,我就以為走錯了。敲了隔壁的門,很快就開了,我看屋裡只有一個女人,心想這就是目標。當時她戴著面膜看不清長相,雇主說她的聲音聽起來挺年輕的,我也沒多想。我一敲開門,她看到我就驚叫起來,我頓時就慌了,畢竟我也沒殺過人。”
“然後呢?”薑凌追問道。
“我立即捂住她的嘴巴,關上門,把她拖到裡面,但她一直在想辦法尖叫還想咬我,我一時著急就把她給殺了……”
“當時她正在和老公通話,你可曾注意到?”
“我殺完人回過神來,才發現她手機還在通話中,裡面有個男的一直在叫王茜這個名字,我才意識到殺錯了,慌忙把手機關機了。就算殺錯了,這時候也沒辦法了,我冷靜下來後把房間搜索了一遍,拿上值錢的東西就跑了。”劉壯實的眼眶有些紅,又抽動了幾下鼻子。
這些情況與警方的推測一致,不過審訊就是要這樣不斷循序漸進,多方面驗證事實。
“這個問題很關鍵,你知道你的雇主是誰嗎?”
“知道,原本這種事情都是匿名聯系的,但後來我也進行了調查。”
“是誰?”
“那個老太太的兒子,就是那個叫什麽,李易澤的。對,就叫這個。”
“你怎麽確認就是他的?不是匿名聯系的嗎?”
“我在電話裡聽到過他的聲音,後來我看電視裡說杜蘭香死了,這事鬧得滿城風雨的,最大受益人就是他兒子李易澤,我想一定是他見雇凶沒成功就又動手了。我前幾天偷偷接近過他,他也不認識我,我聽到他的聲音確認就是給我打電話的那個雇主。”
“現在你再聽到那個聲音,還能認出來嗎?”
“沒問題。”
接著薑凌分別用手機播放了幾段不同人的錄音,而劉壯實準確地從中選出了李易澤的聲音。
薑凌覺得有些好笑,安排警員對李易澤那筆去向不明的支出進行突擊審訊, 他一直扛著沒有招供,如果買凶殺人被坐實的話,情形會對他更加不利,沒人會相信他是無辜的。
對於他而言,五萬塊相對於四套房產的分量來說根本不值一提,用少部分的錢去博取以後的飛黃騰達,完全值得一試。
然而命運有時候確實會與心思惡毒之人開了個玩笑,警方在抓捕盜竊團夥時,劉壯實成為了網中的一條小魚。
派出所乾警將他們刑事拘留,期間搜查了他們的住處尋找窩點,偶然間發現了一款女士的手機,通過通訊錄得知正是王茜被殺一案的髒物。
這款女士手機不值什麽錢,也不好脫手,隨意丟棄又怕被人撿到引起麻煩,所以就被扔到了角落處直到被發現。
經過團夥中一些意志不堅定的人指認,這款女士手機是一個綽號叫“黃帝”的小混混帶來的,盜竊案瞬間上升為搶劫殺人的惡性事件。
這也難怪小陶會如此激動了,確實抓到了條大魚,當時劉壯實正在拘留所等候處理,想跑也跑不了,但最關鍵的還是揭開了籠罩在杜蘭香被殺一案上的陰雲。
然而薑凌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細想又說不上來。
正在此時,劉壯實突然身體劇烈顫抖,小陶慌忙上前想按住,可完全沒用。
劉壯實直接掀翻椅子躺倒在地,牙關緊咬,身體如癲癇病發一樣瘋狂擺動。
陳雨嚇得丟下手中的筆,立即跑上前去查看。
“快去叫醫生來吧,這小子毒癮犯了。”薑凌按壓著自己的睛明穴,一臉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