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起案件暫時告一段落,負責杜蘭香案件的專案組已經解散了,他們將結案報告遞交了上去,接下來就等司法程序對相關案犯進行起訴和宣判了。
然而薑凌的心底隱隱感到些許不安,卻又抓不住,他仔細地回顧此案的全部細節,一個人名闖入了他的大腦。
強盜殺人案的受害者王茜,她的丈夫名叫趙珂衍,因為這個人在不久後就搬走了,所以薑凌也沒有機會和他碰面,只在查閱檔案時見到了他的照片和當時的筆錄。
雖然這種預感毫無來由,但薑凌感覺這個男人或許在其中扮演著某種重要的角色。
最近一段時間,這起弑母凶案被新聞、報紙等媒體爭相報道。
杜蘭香與李易澤的前塵往事被紛紛爆料出來,各大網站和營銷號樂此不疲地傳播這起複雜的案件,一度因為網民的熱議被頂上微博熱搜前三。
散步在沈城大街小巷的居民,看著報紙,不用負任何責任地評頭論足,一些人強烈譴責杜蘭香這種刻薄的母親,沒有給予良好正確的教育。而另一批人也辛辣地抨擊李易澤這種不孝兒子,百善孝為先,弑母是畜生的行為,還說杜蘭香早就看出了他卑劣的本性,將他棄之不顧一點也沒錯,總之輿論形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爭執不下。
但事件的熱度終究只是那些網站公司為了博取流量所選擇的噱頭,就像被人們淡忘的王茜被殺案一樣,過不了多久人們就會轉而討論下一個話題,事件本質真正引人深思的部分又能留在幾個人的心間呢?
一個男人將報紙折疊起來,隨手丟進了車站旁的垃圾桶裡,然後一個躍步登上了公交車。
趙珂衍決定去警局自首,如今案件已經塵埃落定,殺死他妻子的凶手已經被逮捕,沒有什麽好遺憾的了,他要將這件事徹底了結。
接見他的警官正是薑凌,他很驚訝地看著面前的男人,趙珂衍正在緩緩地給他講述本案真正的來龍去脈。雖然聲音嘶啞,卻不失條理,從他的眼中能看到一股滄桑。
趙珂衍的頭髮比照片裡要白了不少,要知道那是僅僅一個月前的照片,難以想象這段時間他到底經歷了什麽。
薑凌不時打斷他的敘述,提出一些疑問,他也耐心地逐一解答,最終讓薑凌全面掌握了本案始末。
“我知道你們沒有任何證據能夠抓我,除非我在法庭上作證,承認我的罪行。”
“你就這麽了解我們?就憑剛才你和我說的話,我就能抓你。”薑凌其實明白他說的對。
“司法程序已經啟動,李易澤很快就會站到法庭上接受宣判。我對杜蘭香沒有任何明面上的動機,剛剛我所說的只有你一個人聽到,我隨時可以翻供。”
“你想怎麽樣?”
“我有一個條件,只要你答應我,我就承認自己的罪行。”
“嗯……什麽條件?”
“我要和殺死我妻子的那個凶手單獨見一面,我想和他談談。”
“為什麽要和他見面呢?”
“他殺害了我的妻子,即使不能親手報仇,我也想質問一下他的良心。”
“這有違規定,不過也不是沒機會,我要如何相信你呢?”薑凌在心中反覆思量。
“我現在是孤身一人,你還擔心什麽呢?”
薑凌緊盯著趙珂衍的雙眼,後者也絲毫沒有回避,回應著他的目光。
良久,薑凌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咯咯”的聲響。
“我就信你一次,
明天安排你們見一面。”說完薑凌就離開了這個房間,走了幾步,又回頭深深地看了眼接待室的門。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出於公正心,還是因為被他對妻子的深情感動了,竟然答應殺人犯這種請求。 當然會面對象也是一個殺人犯,他們……都一樣。
劉壯實被打了一些緩解痛苦的藥物精神已經好多了,幸好毒癮不算太深還能控制,警局肯定不會給他提供毒品來吸的。
當他得知要見他的人是,那個被他殺死的女人的丈夫時,露出了一臉的不情願,但還是被強行帶了過來,現在他感覺如坐針氈。
他畢竟還不是嗜血的殺人魔,這場意外給他帶來了很深的影響,即使做夢也能見到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向他撲來。
當然這些都是他的心理作用,心中有鬼,才能看到鬼魅。
警員將趙珂衍引到會面室後就關上門退了出去,薑凌還是坐在單面鏡後,猜測著這出好戲會向何種方向發展。
“你就是殺死我老婆的凶手嗎?”
雖然在報紙上見過照片,但這次還是趙珂衍第一次近距離仔細看到自己的仇人,他認真地掃視這個年輕人臉上的每一個細節,甚至連青春痘也沒有放過,他那頭標志性的黃色長發已經被剃光了。
監獄裡和他稍微面熟的人笑稱他為“禿帝”,要不是管得嚴,他能夠衝上去和笑話他髮型的人拚命。
“對……對不起。”劉壯實看向一旁,躲閃他的目光。
“你知道我有多愛她嗎?你將她從我的身邊奪走了。”
“我不是故意的。”
“拿刀刺入她身體的感覺是怎樣的?你覺得很爽嗎?”趙珂衍的語氣冷漠,不帶有一絲波動。
“我也不想的,只是她一直想尖叫,我也是慌了。”他的語氣越平靜,劉壯實的心裡就感到越不安。
“她是我人生中全部的美好,我的這一生從來都是悲劇,失去她就是失去了我生存的全部意義,如果可以的話,我寧願你殺的是我,我願意用我這條命去換她的命。”
薑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總覺得看這種苦情橋段,嗓子會有些發乾。
“我為了能讓她過上幸福的日子,起早貪黑地在外拚搏,面對客戶的刁難忍氣吞聲,被人吐了口水也要一忍再忍。原本今年下半年準備和她要個孩子的,她一直都很喜歡孩子,可是我沒有能力撫養,只能更加努力工作、賺錢,可是再多的錢都沒用了。
“我曾向上天瘋狂祈禱她平安無事,可是命運終究沒有回應我的真心,讓我失去了她,有些事一旦錯過就無法挽回。從此我的生命裡不會再有王茜,那束光,滅了。
“我現在隻想問你一句話,你是否對你的惡行懺悔?”趙珂衍默默地流下淚水。
“對不起,我懺悔,我道歉。”劉壯實再也坐不住了,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隔著玻璃薑凌都感覺到疼。
“現在道歉還有用嗎?做什麽也換不回我妻子的命了。”
“真的對不起,我會盡可能補償的。”這個平時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第一次嘗到後悔痛苦的滋味。
“和杜蘭香一起去地獄裡懺悔吧,我向王茜發過誓,一定會為她報仇,然後在黃泉相見。”
坐在椅子上端著茶水在喝的薑凌突然噴了出來,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發展。
他竟然看到趙珂衍走過去將劉壯實扶起,低頭把嘴唇吻在了後者的嘴上。
一瞬間的恍惚後,他立即明白發生了什麽,把水杯往地上一摔就向會面室內衝去。
他被趙珂衍擺了一道,在會面前已經檢查過他的身上沒有攜帶任何能置人於死地的凶器,所以才放任他們單獨見面的。
除了一個地方,趙珂衍在牙齒中藏有一枚膠囊,裡面存著劇毒,他在說完自己想說的話後咬破膠囊,再立即喂給劉壯實。
當薑凌用力拉開僅僅是幾步之遙的會面室的房門時,趙珂衍和劉壯實兩人已經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瞳孔開始漸漸擴散了。
薑凌狠狠地一拳擊打在牆壁上,這下沒人能救得了李易澤了。
尾聲
在南湖公園有一處名為水榭秋月的景觀,旁邊就是映月湖,來此遊玩的人非常多,偶爾還能看到遠處三三兩兩的情侶踩著天鵝形狀的遊艇在湖面上泛舟。
薑凌拿著一罐咖啡,邊喝邊歎氣,喝咖啡能喝出酒的感覺想必獨此一人了吧。
陳雨在一旁拉了拉他的衣角:“師兄,你也不用這麽自責了,誰也想象不到會變成這樣啊。”
“唉,虧我還是個老刑警,完全被人耍了,這下可好,停職反省。”
“不是我軍太弱,實在是敵人太狡猾,我這不是陪你出來散散心嗎。”
“要不是他逃到了地獄裡,不然我肯定揪著他的領子, 讓他見識見識我的厲害。”薑凌捏著拳頭揮舞了兩下。
“嘿嘿,不過趙珂衍真是個悲劇人物,他對妻子的愛我都感動了呢。”
“這倒也是,最後那番自白算是他對這人世間的不公最後一次泣訴吧。”
“相愛的人最終卻無法白頭偕老,被命運生生拆散,還真是造化弄人呢。”
“俗話說有情人終成兄妹,不是沒有道理的,哈哈。”
陳雨被逗得掩嘴嗤嗤笑了起來,“其實命運的交錯有時真的很奇妙,趙珂衍為了節省那一點高速費,晚回了半個小時沒能救下妻子。杜蘭香明哲保身,對他人冷眼相待,招來了殺身之禍。趙珂衍偶然嫁禍的人卻正是雇凶殺害她妻子的幕後主謀,不得不說這是一場奇妙的巧合。”
“也許又是冥冥中的定數,好在所有的惡人都得到了懲罰。”薑凌始終為這件事耿耿於懷,由於劉壯實和趙珂衍的死去,現在死無對證。即使李易澤堅持宣稱自己是無罪的,仍然被判處了死刑,對此薑凌倒也能夠接受。
“只是可惜了趙珂衍和王茜這對夫妻,只是一場誤會錯殺,卻害了這對恩愛的夫妻。他們什麽也沒做錯,只是無妄之災,命運真的很殘酷呢。”
陳雨完全是以一個女性的角度在評價這起事件,女人都是感性的,相對於公平正義,她們更容易為真情實感而動搖。
“所以我們就更要珍視眼前的幸福,不讓它們跑掉,我更加不能錯過你了。”薑凌從身後伸出雙手環住陳雨的細腰,將頭埋在她散發著香味的發間柔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