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長天又離開了洛北。
祝子零得了“念離”,劍術不精,但也不凡,只是沒有用武之地。
於是“念離”掛在子零房內,不曾示人,亦不曾提起。
仍是日日玩鬧,卻抵不過百無聊賴,幾次三更而起,無所事事便拔出“念離”自己練著水長天曾教過的劍法。
屋頭柿樹,從繁葉到枯枝,總有一隻烏鴉停靠。
一來二去,白露成霜,枯葉若蝶。
這一日,深秋,飛雪如絮。
許攸寧見到祝子零的時候,子零已經佩了劍,劍柄金紅,劍鞘華麗,著實不凡。
“子零。”
許攸寧與祝子零認識已有些時日,又一見如故,無話不談,如今已經是知己相稱。
“怎麽?”
“今日飛雪。”
“飛雪又如何?飛花穿庭樹,柳絮因風起。我還從沒見過雪中的清溪,定要賞盡這別樣意境才好。”
許攸寧心裡想的,是這雪初落,祝子零玩耍之時定是要攀岩踏石,尋常路理都不理,這般天氣,再這般脾氣秉性,怕是不安全。
只是勸不過她,便隨她去吧,自己看顧好了便好。
只是零兒今日偏偏要去逸袖湖,逸袖湖一帶自水氏沒落後,就鮮有人跡,自己也不知道路,只能沿清溪一路而下,可零兒卻想著辟一條新徑,偏向亂石林走去。
許攸寧原想問子零今日為何佩了劍,又是何處所得。
話還沒說出口,子零已經走遠了,還回過頭來招呼著他:
“攸寧!快走!”
祝子零全然不顧越來越大的雪勢,自顧地走,還不時喊著跟在身後,步伐緩慢的許攸寧。
亂石林,名如此地。
碎石遍地,巨石林立,有的地方要翻石而過否則竟無路可走。
崎嶇不遜山路,況且石頭模樣無差,不知有多少人曾在這裡迷了路甚至丟了性命。
但是這些,都是這兩人進了這亂石林,才知道的。
兩人。
一個白衣黃襟,腰間折扇的許攸寧。
一個白衣紅襟,腰佩“念離”的祝子零。
一前一後,眼前的景象讓兩人都瞠目結舌,面面相覷卻不敢言語。
這裡似乎開闊了些,岔路卻有七八個方向,有寬有窄,各不相同。可每個岔路上都可見森森白骨。
子零手有些顫抖,撥開擋了眼睛的垂發,一步,兩步,向前慢慢地走了不遠。
許攸寧瞪著眼睛,看著眼前的一切,沒言語,沒動作,沒輕舉妄動。
白骨遍地,有些覆著灰塵,想來不知是幾百年都不曾有人踏足此地。
祝子零回頭,像是想要征得什麽建議或是得到什麽答案一般看著許攸寧。
可他又哪裡會知道什麽?
他與零兒,都只是知道逸袖湖一帶荒廢已久,自火焚水氏後,再無人問津。
這條路只是傳說可以通達該處,但恐怕百年來進了亂石林都落得無人生還的下場。
他搖了搖頭,又把頭低下去,抬起來,看向這些用頹垣敗井形容都過於繁華了些的林立巨石。
“零兒,你可還記得來路?”安靜的可怕,許攸寧的聲音像是巨響。
“十之五六。”
這氣氛把子零嚇壞了,平日裡吵吵鬧鬧一刻不歇,此時竟寡言少語。
“我也記得大半,走,我們回去。”
許攸寧側身過去,一腳已經迫不及待的邁開了一步,伸出拿扇子的手招呼著子零。
祝子零猶豫了一下,低垂了眼睛左右看著地面。
一具白骨入了她的視野,嚇得她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抬起頭來。
“走!”
子零半步還未邁出,就被一陣突然的怪風迷了眼睛。
隨後,整個亂石林竟狂風大作,塵土飛揚。
許攸寧用寬長的衣袖擋了眼睛,緊閉著雙眼,只能憑感覺尋方向。
子零四處摸尋著,慌張中喊著許攸寧的名字:“許攸寧!許攸寧!”
許攸寧在呼呼吹來的狂風中,隱約聽到了祝子零的聲音:
“子零!我在這邊!子零!”
可祝子零似乎並沒有聽到回應,依舊喊著:
“許攸寧你在哪!許攸寧你快出來!許攸寧!許攸寧!“
子零的聲音裡已經帶了哭腔。
許攸寧循著聲音走,一邊喊著子零的名字,一邊頂著風舉步維艱。
只是,許攸寧雖然一步步挪動,卻聽得見子零的聲音越來越遠,直到,聽不見她喚著自己的名字了。
依舊是狂風怒號,依舊是飛沙走石。
不知過去多久。
亂石林的不知哪一個出口。
祝子零扶著石壁,從裡面走出來。
“哇!”
子零側身靠在出口的巨石上,一手撥了下頭髮。
笑道:“本少爺可算是出來了!”
“不對!”
子零突然想到了什麽。
“攸寧呢?”
子零開始自言自語:
“攸寧那麽聰明,一定會找到出口的對不對?嗯,一定會的!
要不?我在這等他一會兒?
不不不!許攸寧應該已經出去了吧,也許正在外面找我呢?
算了, 我還是走吧……”
子零向沒見過的風景走去。
另一處,截然不同的地方,不知算得算不得一處出口。
許攸寧攥著手中的折扇,不敢輕舉妄動地四處張望,看著眼前的一群人。
也許不算是人,雖是人身,卻雙耳如狐狸般生在頭上,毛茸茸的,眼睛老大,瞳孔泛著青色。
一個兩個,都死死盯著眼前的許攸寧。
許攸寧心中升起一陣壓製不下的恐懼,額頭上的汗珠從臉頰流了下來,卻不敢抬起胳膊擦,更不敢打開手裡的折扇。
一把折扇,攥得緊緊的,攥到手掌也生了汗,順著扇骨淌下來,滴到腳邊的石頭上,連破碎的聲音都沒有。
天宇遼闊卻無飛鳥,天幕湛藍竟無浮雲。
霎那間,仿佛萬物靜止,空氣停了流動,時光停了軸輪。
一邊,是孤身一人的許攸寧。
另一邊,是從未見過的鬼怪,碧青的眼睛一雙又一雙,直勾勾看著他這個不速之客。
與眼前的不知什麽鬼怪就這樣僵持著不知道過了多久,攸寧甚至並不知曉自己究竟是否還身處亂石林中。
眼前之地,雖也巨石林立,卻可見萋萋芳草,應是有水源滋養
而且也開闊起來,可見蔚藍蒼穹。
在這些久居於此的狐耳人身看來許是天地之間,不免有些坐井觀天之感。
許攸寧這樣想著,心如亂麻,卻面無波瀾。
是啊,誰知道這些不知所來的東西究竟是敵是友?
一雙雙眼睛瞪著自己轉都不轉究竟在打什麽主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