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晚，精疲力盡的孩子們睡得死死的，葉蘇摸著黑躡手躡腳地走進衛生間。

　　他打開壁燈，柔和微黃的光暈透過燈罩如薄霧在這昏黑寂靜的空間裡遊離擴散，鏡子中浮現出了他的樣貌。

　　葉蘇靜靜地打量著鏡子中的自己，黑色的小卷毛，深邃明亮的黑眸，高挺的鼻梁，冷漠微抿的嘴唇。

　　是的，這就是自己沒錯。

　　他從睡衣口袋裡摸出自己偷偷從保育員阿姨那兒順來的縫衣針，尖銳的針頭在微光下閃耀著刺目的寒芒。

　　葉蘇抬起左臂內側，尋找要刺入的部位。他只是想通過對肉體的傷害令自己體會到常人所謂的痛苦與悲傷，而不是要自殘割脈，所以能不傷害自己就不傷害自己。

　　在胳膊肘偏上的地方，他找到了一塊沒有血管流通的部位。於是他右手捏著縫衣針，緩慢而深深地刺入。

　　他小心控制著力道，細致地體會針頭刺破皮膚表層撕裂前臂內側皮神經，接著一路扎進前臂肌肉群狠狠地撕裂破壞。

　　縫衣針大半深深地沒入左臂血肉，一滴滴鮮豔絕美的血珠如紅鳶尾花般綻放滴落，肌肉群中被擠壓破裂的神經末梢發出強烈的震顫，劇烈的疼痛信號通過中樞傳遞到大腦。

　　神經和肌肉在痛苦地嗚咽哀嚎，但他卻感受到了久違的愉悅！

　　神經纖維受刺激後傳遞來的神經衝動猶如世間最美妙的管弦樂，每一次的顫抖都是澎湃生命力的躍動和呐喊，仿佛在一刻不停地證明我還活著！我還能感受痛苦！

　　原來這就是疼痛！

　　他滿足地抬起頭，卻發現玻璃鏡中的自己仍舊面無表情，漆黑的瞳孔平靜冷淡得可怕。

　　這怎麽可能?

　　我明明都感受到痛苦了啊！怎麽還是這樣！?

　　變化啊！快變化啊！

　　葉蘇異常冷靜且瘋狂地在同樣位置一連扎了十幾針，這一次他沒有再顧忌血管。細小的針孔密密麻麻布滿左臂，血肉中的動脈靜脈通通被刺破，一股股鮮血在體內奔湧至傷口處滲出，血液流了一地。

　　他能感受到波濤洶湧般強烈的陣痛，但自己的腦內中樞仿佛暗暗潛伏著一頭貪婪如饕餮的餓鬼，它把所有應該反射傳遞回來的神經信號通通截斷吞沒，隻進不出。

　　明明接收到了神經衝動，卻無法做出任何回應。

　　明明這麽痛苦，葉蘇的臉上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

　　明明他的行為情緒如此癲狂，在外人看來他的行為舉動仍舊不緊不慢一絲不苟，仿佛刺繡女般端莊優雅地揮舞針線，明明在自殘，卻優雅冷靜到恐怖駭人的地步！

　　鮮血是美好的，痛苦是美好的，悲傷也是美好的！

　　對葉蘇來說，一切他無法感知到的情緒都是幸福美好令人憧憬的存在！

　　可現在，他所有的期望通通化為泡影。

　　葉蘇凝視著鏡子，眼角向下，嘴角微微向上。

　　明顯是在笑。

　　但跟別人的笑容有些不一樣，他純粹是在刻意扯動嘴部肌肉，顯得十分僵硬不自然。

　　葉蘇本身是感受不到快樂開心這類情緒，更無法做出微笑這樣的表情。他純粹是在模仿，模仿所謂的正常人。

　　接著他又換了一種方式，他伸出兩根食指按在臉頰兩側，把嘴角微微往上提，如小醜般猙獰詭異的笑容靜靜定格在被食指擠壓得扭曲變形的臉上。

　　扭曲的眼睛，扭曲的嘴巴，扭曲的面孔，扭曲的自己。

　　既無法痛苦悲傷，

也無法快樂微笑。　　呵呵，聖子?我這樣的怪胎難道不是魔鬼之子才對嗎?

　　葉蘇保持著這詭異的微笑姿勢，與鏡子中的自己互相端詳。他努力想像其他孩子一般發出銀鈴般清脆可愛的笑聲，可他的嘴裡卻只能僵硬地吐出“謔謔”的怪笑。

　　越是努力，就越活脫脫像個畸形的怪胎。

　　鮮血不停地從傷口蜿蜒而下，刺鼻的血腥味彌漫在整個空間，他一點都不在意這些。

　　什麽是生?什麽又是死?

　　對於沒有七情六欲的葉蘇來說，生和死毫無區別，活著的只是名為“葉蘇”的軀殼，而他則被困在一間發不出任何聲音、沒有任何色彩的黑暗監獄，他更在乎如何才能讓自己打破這座牢籠，感受到常人應有的種種情緒。

　　他不停地嘗試、嘗試、再嘗試，直到慘白的臉部發青，失血過多昏倒在地才結束了一切的徒勞。

　　昏黑的浴室，幽暗的壁燈，微光搖曳，地上一灘濕漉漉的鮮血，一個孩子倒在血泊之中。

　　第二天當他從浴室地板上醒來，一地本應凝固成黑紅色的血跡全都詭異消失，遍布針孔的手臂居然完好無損，肌膚光滑白皙得有些病態，皮膚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我的確是個怪物。

　　葉蘇如是說。

　　從此他放棄了去理解感受常人應有的情感的嘗試。

　　既然我是個怪胎，那就成為一個怪胎吧。

　　他知道自己今生今世大概只能孤零零地活在這樣一個沒有任何色彩、到處黑暗荒蕪的死寂世界之中，就算竭盡全力尋找方向，也只能被這無邊無際的虛無的黑暗腐蝕吞沒，耗盡一切心神後死去。

　　那時候，名為“葉蘇”的軀殼，就真的只剩下外面這一層空空蕩蕩的軀殼了。

　　但八歲的那一天，葉蘇知道，他觸及到了光。

　　這一縷微光猶如普羅米修斯為人類盜取來的火種，從此讓人類整個族群沐浴在文明的光輝下一樣。

　　她如一道曙光劃破無邊無際的黑暗，把自己空洞麻木的靈魂一下子從虛無絕望的可怖深淵中解救了出來，原本荒蕪死寂的灰色世界也被染上了光彩。

　　也許用希臘神話來比喻對主有些不敬，但他就是如此真切地認為的。

　　他第一次意識到世界上居然還有如此晶瑩剔透令人沁入心脾的絕美色彩，無論用什麽詞匯語言來描述都顯得如此貧瘠匱乏！

　　她，我唯一的光，我最愛的人兒！

　　PS:還是一次性把存稿發出來吧，嗯，只有兩章的存稿。

　　以後只能等年更了，有生之年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