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蘇是個沒有人心的怪物。

　　不僅周圍人這麽想，就連他自己也這樣認為。

　　對他而言，人類所謂的七情六欲根本無法理解，比起茫茫天空中飄忽不定的雲團還要無從捉摸。

　　他就好像從出生起就缺少了那麽一根感知情緒的神經，導致他無法感受到常人應有的喜怒哀樂，無法理解他們為什麽會悲傷哭泣，為什麽會高興大笑。更無法理解所謂美食、所謂愛情、所謂夢想等等諸如此類太虛無縹緲的詞匯。

　　第一次深刻察覺自己和常人的差別是在三歲。

　　那時是聖誕節，每年福利院在這天都會舉辦聖誕晚會，這是每個孩子整年最幸福快樂的日子。

　　能在漂亮的卡紙上塗塗畫畫，能吃到美味可口的火雞和蛋糕，能收到聖誕老人的禮物，能穿上漂亮乾淨的新衣服，還能看到各種有趣好玩的表演……更重要的是晚會經常有教徒和社會公益人士參加，當晚表現最出色的孩子往往一定會被大人們領養走。

　　於是這一天，福利院的孩子們嘴角都掛滿燦爛的笑容，一種非常難以描述的複雜矛盾的笑容。

　　你不能說他們笑容是虛假的，因為孩子們確確實實都感受到不曾體會過的溫暖和幸福，他們都完全沉浸於聖誕晚會歡樂溫馨的氛圍之中。

　　你也不能說他們笑容是真實的，因為孩子們確確實實都在極力表現出自己的活潑開朗，努力討大人們歡心。

　　健全的孩子蹦蹦跳跳，盡可能揮舞自己的四肢;輕度殘疾的孩子畏畏縮縮，卻也笨拙努力地表現自己。運氣好的話，他們也會遇到好心人收養。至於十幾歲的孩子則滿不在乎得全身心投入玩鬧，這邊搗搗蛋，那邊搗搗蛋，現在能開心一天是一天。

　　明明各種愉快歡樂充斥著他們的心，卻又仿佛是被肆意擺放在櫃台上的玩偶，露出木偶般僵硬的假笑，同時帶有一絲已經懂得了些什麽的淒涼覺悟。

　　明明都只是孩子，卻都懵懵懂懂地知曉超乎他們年齡應知曉的殘酷現實。

　　他們恐慌焦慮地試圖逃離這裡，仿佛背後有一團不可名狀的恐怖如洪水猛獸般虎視眈眈地步步逼近。可他們不知道，就算離開這兒，不可名狀的陰影也會緊緊尾隨。一旦他們內心露出破綻，這團怪物便會伸出無數黑乎乎的觸手一點一點把他們拖入絕望的無底深淵。

　　也有許多孩子無法理解這些，這些東西太複雜太傷腦筋了。他們的話，只要看見花花綠綠的衣裳、蹦蹦跳跳的人群，就很開心了。

　　真正開心的大概只有他們。

　　因為他們永遠不能開口說話，也永遠學會不會把自己打理乾淨，

　　他們總是無憂無慮地咧著嘴傻乎乎地笑，總愛伸出胖乎乎的小胳膊向大人們尋求愛的抱抱，連哈喇子流得滿嘴角滿衣服都是也毫無知覺。

　　他們從來無人問津，大人們看得再心酸再同情，也不會去領養他們。

　　明明他們和其他孩子一樣，都白白胖胖得很可愛，甚至還會咿咿呀呀地哼著曲兒呢。

　　也許外面的世界才更加可怕。

　　起碼在這裡，小孩子可以笨笨的、傻傻的、醜醜的、臭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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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蘇與所有的孩子格格不入。

　　他梳著一頭整齊烏黑的小卷發，漂亮的黑眸深邃有神，穿著一件棉質英倫式黑色背帶褲，裡面搭配白襯衣，腳上一雙黑色小皮鞋，看起來非常俊秀可愛。

　　他面容毫無波瀾，

規規矩矩地端坐在位置上，用起刀叉時動作舉止與禮儀老師所教授的沒有一絲一毫的偏差，一板一眼得如同歐洲中世紀最保守古板的貴族。　　就算他從來不參加晚會活動，安安靜靜坐在一旁，大人們也總會把大部分目光和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任何人看了都會覺得自己要是有這麽一個乖巧可愛聽話的孩子就好了。

　　所以常常有許多人願意領養他，對此保羅主教總會歉意地回應:謝謝您的心意，葉蘇是我的教子，他將來會繼承聖約翰教堂。

　　現實就是這樣，從出生的那一刻起，不公平就已經注定。

　　此時葉蘇已經三歲，他已經能夠讀書寫字並閱讀背誦聖經，他開始慢慢意識到自己與其他孩子的不同。

　　比如他無法理解為什麽大家吃到蛋糕會那麽開心，蛋糕和米飯又有什麽區別，不都一樣是食物麽。

　　無法理解為什麽收到聖誕禮物會高興得手舞足蹈，積木、玩具車、芭比娃娃等等，這些都只不過是糊弄小孩的玩意兒罷了。

　　無法理解為什麽要努力表現讓自己被收養，被收養了不還是一樣每天吃飯學習睡覺麽，生活日常一成不變。

　　無法理解為什麽要去調皮搗蛋吸引大人的注意，自己單獨呆著不是更加有趣好玩麽。

　　等等等等，這些都太過奇怪，太讓葉蘇無法理解。

　　不過最令人無法理解的是大人們的種種行為——

　　比如為什麽每次吃飯時，自己的飯菜總會比其他孩子更加精致豐盛?

　　比如為什麽大家總要相互欺瞞撒謊，可神奇的是雙方都毫發無傷，就像沒有發現彼此在相互欺騙似的?

　　比如為什麽人們要去信仰崇拜一個自己創造出來的神明?為什麽一個個來禱告的人常常祈禱自己升官發財，神明難道會保佑如此貪婪自私的人嗎?

　　還有教科書上教導每個人種種道德與正義，講究所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可一旦真的進入社會，每個人似乎都完全忘記了曾經學過的一切。誠實守信、見義勇為、知恩知恥的全是傻蛋和老實人，世故圓滑、懂得追名逐利的才是成熟。不管手段如何，只要升官發財有車有房，那就是成功。

　　到底誰才是正確的呢?教科書上的教導， 還是現實中人們的行為?

　　若教科書是正確的，那為什麽大家都做出如此相違背的行為?

　　若大家才是正確的，那為什麽教科書要教導小孩如此錯誤的思想?

　　…………

　　這些無法理解的現實都令葉蘇坐立不安，他覺得這個世界到處都充滿許許多多這樣艱澀難懂的謎團，一個個都仿佛光怪陸離、不可捉摸的詭異氣泡，當氣泡破裂時你無法猜到從裡頭蹦出來的到底會是一個什麽鬼玩意兒！

　　他也幾乎從不和他人交流，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他感受不出其他人在想些什麽，感受不到其他人內心的痛苦和焦灼。

　　他知道自己與世人的認知感受大相徑庭。他不會因為大人的誇獎而沾沾自喜，不會因為吃到美味的蛋糕而歡呼雀躍，也不會因為身為孤兒而感到孤苦伶仃。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讀書——讀各種各樣五花八門的書。

　　他渴望通過閱讀來理解這個錯綜複雜令人費解的世界，他試圖借由人類自己書寫下的書籍，來揣摩學習更加接近人類。

　　所以當他意識到自己的不正常之處時，他立刻思考起自己怎樣才能像其他小孩一樣感受到種種情緒呢?

　　這時他腦袋裡不知從哪本書中回憶起這麽一句話——

　　人的肉體與靈魂是緊密相連的，當肉體承受折磨時，拷問的是我們的靈魂。

　　所以只要肉體在痛苦，我就能感受到痛苦了吧！

　　那麽只要肉體在悲傷，我也就能感受到悲傷了吧！

　　葉蘇如此期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