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風雨交加，豆大的雨滴和略感涼意的風互相交加，此刻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不過風雨裡的芭蕉葉倒是停止了抖動，因為樹頂的葉子根莖已經被攔腰折斷。

　　路上的行人消失了蹤跡，這場雨來得那麽突然，大街道上的男男女女，除了雨來的時候表現得像世紀末日之外，這會兒倒是變得異常安靜。

　　冰亦塵手裡拿著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小玩意兒，放在手心把玩，他時不時地靠著窗，一愣一愣地看著窗外。

　　近處的教學樓靠近城市環線，遠處高架橋下堵成一團，來來往往的交通警察忙亂地疏散交通，環保局的工人們也穿著膠質雨衣，淋著大雨打開城市應急排水口。

　　冰亦塵吸吸鼻子，覺得周圍孤單到了極點。

　　“伽氨老師說你闖了大禍，他連續打了三個電話，打到父親那邊的時候碰巧被我接到了。”冰亦楓繃著臉。

　　冰亦塵一直覺得自己老哥的心情捉摸不透，因為他的表情從始至終都是五官端正的面癱狀態，讓人覺得即使一枚核彈在他耳邊爆炸，他也會冷著臉拿出一副聖鬥士星矢的“黃金聖衣”格擋，而後把核彈推回發射井。

　　“如果不是碰巧接到的話，你也不會來是不是，這才對嘛，有我這種讓人頭疼的弟弟，當哥的願意來才怪。”冰亦塵沒想到自己在心裡琢磨半天，說出口的竟然是這句話。

　　他從剛剛開始就有些恍惚，老頭如牛豪飲過後，就把他扔給了冰亦楓，仿佛二十多歲的大學生活像是一枚稚氣未脫的中學生，此刻把他交給了所謂負責的“大人”。

　　如果班裡那幾個話嘮女孩在場的話，大概會提醒他這種想法只能存在於初中生的思維當中。

　　“我是你哥，為什麽不能來?”可是冰亦楓緩緩放下擦頭髮的純棉毛巾，伸出手在腦袋上習慣性地撥平卷起的發絲。

　　“我沒說你不是我哥啊，我只是覺得你應該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來找我會耽誤你很多時間，就像世界政府領導親自來勸解叛逆少年一樣，扯淡……”冰亦塵淡淡地說，他只有把這種爛話說出來，才能覺察到自己內心的失落，甚至夾雜著一丟丟的言不由衷。

　　可他自嘲地搖了搖頭，窗外的最後一根莖也隨著一股強風跌落在地，像極了他的心情。

　　最後的希望也跌落谷底。

　　“你知道我來找你意味著什麽，你既然懂了，我也就沒有必要繼續強調。”冰亦楓笑笑，他突然直視冰亦塵的背影，覺得他真像是一隻孤單的猴子。

　　猴子是這個世界上很奇怪的一種生物，冰界的歷史證實說，猴子和人類之間存在巨大的相似性，冰亦楓覺得這種相似性更大程度地來自於莫名其妙的孤單。

　　孤單本不相通，有了感同身受自然變得親切。

　　可是冰亦楓覺得自己體會不到，感同身受那種東西早在八年前那次就被他丟掉了，像是丟掉一種東西那樣，自然而然地就被他棄擲邐迤。

　　“我知道你因為老媽的死自責，可再自責，那個時候你也十二歲，是個打架還只會叫哥哥幫忙的小屁孩。”冰亦楓扭過頭:“不過我想，那個時候的你，一定覺得天都快塌了，可是沒人替你頂著，你只能自己往前跑。”

　　冰亦塵一顫，這個家夥什麽時候也變得這麽煽情了，瀟灑的西部牛仔手持“沙漠之鷹”，腳踏西域名馬“烏騅”，身上的戰甲被死者命名為“血光戰衣”，因為但凡看到過他發出光芒的人，瞬間就被他奪走了生命。

　　可是這個腕仔竟然在一家玩沙子的成年人面前勒住了馬鞭，告訴他戰爭就要來了，快去逃命吧。

　　這是什麽狗屁不通的臆想?

　　冰亦塵歎口氣，他剛剛把手裡扭壞的機械玩具放在窗台，窗外露頭的交通警察已經喊了起來:“你特麽來個平底車過水，找死呢?前面那車！你給我停下，裡面還埋著一輛呢……”

　　真好笑。

　　不過冰亦塵此刻不想笑，他想學個飛天遁地術，像冰界忍者那樣離開這個地方，越快越好。

　　可是冰亦楓無意識就站在門口，背靠著門，仿佛一萬頭牛都撞不開絲毫。

　　“哥……”冰亦塵有些哽咽。

　　冰亦楓皺皺眉。

　　“怎麽了?”

　　如此溫柔的語句從冰亦楓嘴裡說出來瞬間失色，冰亦塵覺得更像是威脅，冰亦楓不說話的樣子像個牛仔，說話的樣子仿佛是個開啟了“聖槍洗禮”的西部牛仔。

　　小脆皮你只能冷冷地逃開。

　　可是冰亦塵不想逃，逃跑只會讓他面對越來越棘手的事情，就像雖然這次你僥幸逃開了牛仔的追殺，但是下次見了他還得夾著尾巴逃命。

　　“八年都過去了，你總該和我說說那天都發生了些什麽吧，我不想聽那種入室搶劫什麽之類的話，因為聽起來就像是騙小孩子的鬼話。”冰亦塵不敢扭過頭，他咬緊牙關無聲地把眼淚往嘴裡吸，只是不想冰亦楓聽見他啜泣的聲音。

　　因為牛仔從不會同情弱者，眼淚總不見得會救你一命。

　　“沒什麽好說的。”冰亦楓一如既往的冰冷。

　　冰亦塵借著窗子反射的人影看著他，試圖捕捉到他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可冰亦楓除了眨眼之外，再沒有多余的動作。

　　冰亦塵突然有些失落，一個人內心強大到什麽樣的地步，才能夠完全拋棄掉親人死亡的陰影?

　　可是冰亦塵猜錯了，冰亦楓並不是拋下了母親的死，只是他的堅毅和冰亦塵的幼稚有很大的不同。冰亦楓覺得只有更好地活著才能告慰，而冰亦塵這個強鬼隻想著找到老媽死亡的原因，哪怕搭上五年時間也不覺得後悔。

　　沒什麽好說?老媽被人用刀劍砍到面目全非，面目全非！而你只是敷衍地告訴我沒什麽好說的?

　　真見鬼，冰亦塵此刻真的想一拍而起，指著冰亦楓的鼻子大聲嚎叫，告訴他你給我閉嘴，老子挖掘冰域秘史怎麽了?知道《羅佐與龍》又怎麽了?那也比您整天待在行政中心的動物皮座椅上強過百倍，我知道您厲害，您是神級ID“天河”的第三代擁有者，雖然您放個屁都能崩碎月球，但是我冰某人表示很不鳥你。

　　真拉風啊，冰亦塵覺得冰亦楓一定會被自己的氣勢嚇到大小便失禁的，不過他也僅限於在微型腦容量裡遐想一番，現實當中他還是屁都不敢放的小小廢柴。

　　“那你來找我幹嘛，我覺得自己更適合自生自滅，頂多和老媽一樣，被一群扛著榴彈炮的大漢滅了而已。”冰亦塵爛話連篇。

　　可是這次冰亦楓是真的不打算鳥他，冰亦楓幾乎過濾般地忽視爛話，因為這會浪費自己的時間。

　　“跟我回家，老爸在行政組給你找了份輕松的工作，等你畢業論文過關，隨時可以過去。”冰亦楓又從不知深處的大衣口袋掏出鑰匙，那是同事借給自己開的私人汽車。

　　上面歪歪扭扭地排列兩個倒寫的“M”。

　　邁巴赫，號稱冰域工程師們的代表作，早些年就從冰界采集到了相應的靈感，不過因為冰域材料大多數都是非天然，進行采挖又要冒著風險走出冰域之城，所以耗時三年才完成了量產，說是量產，整個冰域之城也就只有僅存的三輛。

　　“這是車鑰匙，不想和我回家的話可以隨時開出去玩，總之圖書城不能去，研究也不能繼續。”冰亦楓老練地把鑰匙放在桌面， 邁巴赫鑰匙的燙漆紋路在桌上閃著金色光芒，仿佛一塊純度極高的金條。

　　冰亦楓試圖打開門，不過猶豫了一下，還是拉住了大衣的拉鏈。

　　冰亦塵不想說話，敢情這位牛仔沒有騎馬，但卻開著限量版的跑車在戈壁狂奔，遇見了冰亦塵這麽個玩泥巴的廢物，卻想著把坐騎給你，讓你隨時可以換個地方去……玩泥巴?

　　“要跟我回去麽?可能會淋點雨，我不喜歡開車。”冰亦楓沒留後話，他此刻縱身一變霸道總裁，說話的語氣好像只會給你說“嗯”這種巴結性詞語的余地。

　　冰亦塵不敢扭過頭，他在剛剛就已經哭得稀巴爛了，哪敢再給牛仔大人徒添煩惱?

　　他想說大俠你先走吧，留下我一個人在這裡自生自滅好了。

　　可是話音未落，冰亦楓就果斷地關上門，一溜煙地跑進窗外的滾滾車流，像極了剛剛那隻走散的哈皮狗，他轉過頭看著牆頭上掛的鍾表，此刻正一分不差地指在六點整的方向。

　　他突然想起來冰亦楓為什麽這麽突然就離開了，因為六點半他要照常開學工部例會。

　　“哥哥”是個很忙的人。

　　忙到只和他說了五分鍾的話，可是分毫不差。

　　聽起來不賴。

　　冰亦塵緩緩站起來，他用冰亦楓擦過頭的毛巾隨意地抹一把臉，照著窗戶玻璃隨意地把頭髮撥正。

　　他看了看桌子上那把象征權利與財富的金色鑰匙，覺得像極了一隻金色的蟾蜍，此刻躺在古老的巫師桌面。

　　他想了想，隨手把鑰匙揣進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