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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世黎明》第12章:圖書城(2)
  冰亦塵有些恍惚,剛剛的他明明攢了幾千個問題要問,可是看見嶧山的那一瞬間,他就焉巴地低下了頭,仿佛一個泄了氣的茄子。

  TND!要說人這種生物真是奇怪,冰亦塵剛剛一副雨中狂奔的中二精神,自己看來真的超燃啊,仿佛帥氣上天了,差一點他就覺得自己像極了冰域吳彥祖什麽的,不過在他看見嶧山的第一面就突然泄了口氣,仿佛怒氣衝衝的西域狂獅,明明剛剛還一副張牙舞爪的帥氣模樣,可是看見馴獸師的一瞬間還是無可奈何地慫了下來。

  冰亦塵突然覺得這樣的變化未免有些太衰了吧,他覺得剛剛那些中二的“YY”真的像極了臭狗屎。他的人生也本該像臭狗屎那樣,只有靜靜呆在地上被人踩才是他冰亦塵的人生。

  “要坐下來喝一杯麽,你的狀態看起來不太好。”嶧山看似笑眯眯,實則冰亦塵早就看穿了一切。

  這老男人肯定又要先禮後兵嘛,這麽小兒科的伎倆還能逃過我冰亦塵的魔眼?

  不過他還是緩緩地接過嶧山遞過來的水杯,自己都感覺到一絲小小的驚訝。

  “怎麽,水很燙麽?”嶧山道破玄機。

  冰亦塵尷尬地一笑,腦袋上的水順著頭髮慢慢往下流,他慌張地把劉海撥到一邊,表情僵硬地發出豬一樣哼哼的聲音。

  “水很熱,很熱……”冰亦塵頓時阿衰附體,腦殘一樣地動口吹氣。

  嶧山被這馬戲團一樣的表演驚到,隨手摸了摸冰亦塵嘴巴前面的商業水杯。

  “水是隨手在飲水機接的,溫度算是常溫,算上今天突然降溫,周圍溫差也沒有超過十度,人的身體是一個靈敏度極高的傳感器,你不應該撒謊的,這樣會讓你的局面變得很被動。”嶧山解釋相關的物理知識以後,隨後替冰亦塵拿來一條擦頭用的毛巾,嶄新的毛巾上傳來一股淡淡的紙香。

  冰亦塵愣住了,早知道他就不應該在這個男人面前裝逼的,在別人眼裡,他總是一個扯淡扯得頭頭是道的問題少年,可在嶧山這裡,他總有一種孫悟空逃不出如來佛祖手心的感覺。

  TNND!好不容易有個裝逼的機會,結果他話還沒說就被人家看了個透明,自己的人生就這麽扯淡麽,無論多麽牛逼的劇情在自己的身上總沒有能成功的。

  就像一頭頂能打的平頭哥,就算他把老天爺揍了一頓說我想當犀牛,老天爺說中中中,萬物都由您來安排還不成麽。於是平頭哥當上了犀牛,可他不會用那隻角打架,只會一個勁地埋怨犀牛角怎麽死沉死沉的……於是回去又暴揍老天爺一頓。

  可冰亦塵連平頭哥也不是,別說胖揍老天爺這種逼格高的事了,就連幼兒園的小朋友也敢當著他的面撒尿,然後上下審視,告訴他別看我尿尿,哪涼快哪呆著去。

  冰亦塵覺得老天爺應該給自己換個人生,哪怕換個設定也好,就算給他整個“萬獸之王”的頭銜當當也成啊,最起碼沒人敢當著那玩意的面撒尿吧,而且那種整個森林唯吾獨尊、要妞有妞的生活看起來真的超燃,比當皇上都要自由。

  “上次我記得已經告訴過你了,你不能再踏入這一層,這是你父親的要求,也是我的工作。”嶧山扭過頭,順手拿起一根香煙,想了想又放回兜裡。

  圖書城是不允許抽煙的,過了八年他還是沒能把這點記住,往常都是別層的管理員聞到煙味,才匆匆忙忙地跑到這個地方,告訴他圖書城禁止吸煙,然後引導他看向門口的警示大字。

  不過真的很扯淡不是麽,對於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來說,不讓抽煙簡直苛刻到了極點。他對館長也是這麽一副態度,不過他畢竟是冰域市長調動過來的人,怎麽著也不能因為這個砸了飯碗。

  所以館長自成一派,反正平時也沒人樂意到地下三層看書,由著他來也不見得有什麽影響,只要不把書城燒著就成。

  冰亦塵仔細地擦頭,然後想起幾天前這個男人對自己下達了最後通碟,讓他以後不能踏入這裡半步。可凡事都有打臉的過程,冰亦塵剛剛在雨中瀟灑狂奔的時候,完全忘記了這碼事。

  “這一層可不是每個人都能進來的,平日裡沒人這只是假象,冰域圖書城有潛規則的,地下三層一直都是禁止入內。”嶧山打開靠牆的老式酒櫃,從裡面取出水手專用的烈性朗姆酒。

  “要來杯這個麽?一杯下肚,全身就和著火一樣,火辣辣的。”嶧山慫恿冰亦塵,舉手投足間流露出中年紳士的滄桑,久經世事的男人身上總會有這種獨特的魅力。

  冰亦塵突然意識到,正是這種氣場鎮住了他。

  他接過半杯酒,仰起頭一飲而下,下一秒就被嗆出了聲,滿天通紅地原地亂跳。

  “忘了告訴你,這酒的烈性很高,在海上夜間航行的水手們之所以喜歡這種酒,就是因為它的烈性高,可以用來提神醒腦。”

  冰亦塵還是像個猴子一樣竄上竄下。

  嶧山不出聲地看著,同時平和地把黃色烈酒灌入腹中,強烈的辣意變成溫暖,從食道蔓延到胃。

  “這死酒也太辣了,喝一口難道不應該辣暈過去麽……”

  “海上航行的人很怕迷航,必須有一群人時刻保持清醒,因為稍不留神,他們就會迷失方向,或者是……墜入漩渦。”嶧山一松手,手裡的簡易酒杯順勢跌落,碎成滿地的碎片。

  冰亦塵一顫。

  “你不覺得現在的你很像迷失方向的人麽?你本應該是一個帝國大學肄業的歷史系畢業生,可你非要選擇去研究什麽破歷史,那樣的事情有意義麽?沒意義,就像碎掉的酒杯,不拿來裝酒根本沒有一點用處……”

  冰亦塵終於緩了過來,對著滿地的玻璃碎片,茫然地發呆。

  “我不是酒瓶,裝不了酒,而且我很慫,對酒精過敏什麽的,選擇歷史系我也覺得是個很大的錯誤啊,可是除了歷史……我什麽也做不了啊……”他突然喪家犬一樣地癱坐在地,右手徒勞地玩弄面前的酒杯杯座。

  嶧山不覺得有些悲傷,這樣的劇情他在很久以前也是親身經歷者,在他失去孩子的那一年,他也時常喝醉酒,然後一個人衝著破碎的杯座無神感慨。

  這個世界上能對破碎的東西發呆的那群人,都不約而同地裝有故事。

  不過冰亦塵心裡並不覺得自己有多少故事用來裝逼,他之所以看著杯座發呆,只是因為他想起了那天下午,凌亂的房間裡也有一個相同的玻璃杯座,那是老媽拿來喝紅酒的劣質玻璃杯,是某次上街路過營業廳領的。

  他想,他應該是想起和那個女人的某些回憶了吧,畢竟所有悲傷都有理由的,就算那個理由超級卑微,最起碼也有一個悲傷的理由啊。

  人如果連悲傷都找不到理由的話,那樣和鹹魚有什麽區別!

  “而且我知道,你學習歷史也不是為了知識、興趣、愛好這麽扯淡的東西,從一開始你就打好了算盤,要拚命找到那個原因……對不對,”嶧山順手把酒放回壁櫃:“你覺得自己總應該找到個悲傷的理由,覺得自己找到你媽死亡的原因就能得到安慰吧。可是你太哀傷了,八年時間你隻學會了悲傷, 連勇氣都沒有學會。”

  冰亦塵聽得扎心,可他還是鼻涕橫流地笑,扎心有什麽用?說的對才是他冰亦塵最該承認的事實啊,沒有哪個人的死足夠一個人悲哀八年的吧,就算那個是他的老媽,是那個會給他做飯縫書包的女人也不對啊,人總要學會向前看,八年過去了他還沉浸在當年的悲哀裡面,仿佛時間靜止了八年,所有人都向前走了,只有他一個人留在原地。

  在他的印象裡,他青春期時候,母親不該是一個冰冷的墓碑,而是一個能衝他發發脾氣,氣惱打他一頓的老媽嘛,媽媽是那種每個人都想有的東西,哪怕用來氣氣也好。

  “我想我媽啊……所有人的印象中她都死了,平時沒有人會記起她,哪怕過年的時候,外公外婆爺爺奶奶八大姨們也只顧著年夜飯,一起談笑風生,說今年物價怎麽怎麽高啦,哪個堂弟怎麽怎麽優秀啦……我縮在房子裡,只有我老媽一個人待在牆角,沒有人記起她,好像她從來都沒有在這個世界存在過。”冰亦塵突然哀嚎,剛剛在冰亦楓面前的隱忍情緒,此刻突然沒有防備地爆發。

  他剛剛想拉著冰亦楓的衣角,說哥我求你了,讓我找到那個原因好嗎?

  可是所有人似乎都在怪他,責問他為什麽要把人拖到回憶,你媽八年前就已經死了。

  可是……冰亦塵沒忘啊。他記得老媽愛吃自己做的露餡包子,記得她愛揍自己,不愛說天生自負的哥哥。

  他想說這個女人的事情我都記得啊,你們怎麽能忘了她。

  就像拋棄一個物件那麽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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