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域圖書城地下三層。身穿白衣的男子緩緩踱步,他的手在書架上輕輕掃過,一股書香的味道撲面而來,男子會心地笑了笑,成就感油然而生。
冰域圖書城是一棟複古建築,地上三層地下三層,每層的藏書類型不同,他所在的這一層是整個冰域圖書城的核心區域,裡面擺滿了各種古籍,外人是無法通過公共通道直達這裡的,樓梯口常年封閉。通常只有通過特別允許的學者才可以在圖書管理員的陪同下有時限地呆在這個地方。
男子嘴角微微上揚,一股巨大的優越感油然而生。
“冰域,真沒有你想象的那樣和平。”男子順手拿起一本書,旁若無人地說道。
透過圖書館昏暗的燈光,可以隱約地看見藏在幾個書架以外的黑影,男子說話的對象應該就是他。
“幹嘛這麽說,可真不像是你的風格。”雖然隔著距離,男子也可以感覺到聲音當中隱藏著一絲挖苦。
男子不禁苦笑。這些年他一直以圖書管理員的身份管理著這個龐大的冰域圖書城,今天這個男人突然造訪,著實讓他有些受寵若驚。
黑影隱約動了一下,抬手的動作可能是在書架上無意地拿起了某本書。
“你還是對那些怪物很感興趣,《羅佐與龍》,一本冰域神話的教科書,你不是在八年前就已經禁止這本書的流通了麽?你拿的那本可是限量版。”男子抬起眼簾,嘴角依舊掛著深邃的笑:“不過很多年前你就這樣了,這點我可沒忘。”
黑影仰起頭笑了笑。白色的牙齒在昏暗的環境下顯得格外明顯。
“哈哈哈哈。嶧山,還是你最了解我,可你也知道,我也就這點愛好了。”
“當然。”
“不過已經過去了這麽些年,你還能記得。真的讓我有些驚訝。”黑影收回了笑容,瞬間的轉變和剛剛那個大笑的家夥分明就是兩個人。
“八年過去了,用冰界的話來說,七年之癢也過去了整整一年了,不過那裡的人崇尚科學,和我們不太一樣。”男子話鋒一轉。威冷的莊嚴從模糊的眼睛當中殺了出來。
仿佛海賊王中的霸王色霸氣,從漆黑的角落貫穿整層。
“和我想的一樣,至今為止,你還是對我有那麽大的偏見。”可是黑影仍然不動如山,靜靜地看著手裡的古書。
不過那麽昏暗的環境裡,能安靜地把眼神集中到那裡。沒帶夜視儀的話,真的讓人感覺有些毛骨悚然。
“偏見談不上。只是有些無奈,無奈那個時候的我們低估了怪物種群,僅僅被一個旁系的怪物亡靈玩的團團轉,好不滑稽……”男子的話,隱約地透露出一股心酸。黑影似乎也配合似的,對著虛空長歎一聲。
“嶧山。我們都該嘗試著放下了,在那場戰爭中,我失去了妻子和一個完整的家,你失去了兒子……可哲人們不是說的好嗎,人總要向前看。”黑影突然低下頭,讓嶧山感到驚訝的是,黑影竟然真的有些哽咽。
是這麽多年和平磨平了他的棱角麽。男子沉著地想。
在他的印象裡,面前的這個男人從來都不會哭泣,可現在即使沒有正對他,男子也覺得他的心酸,真的很像一個孤單的孩子。
嶧山緩緩地低下頭,下意識地做出扶眼鏡的動作,不過他根本沒有戴眼鏡。
“別煽情了,說說吧,這次來找我,又是遇到什麽麻煩了?你一向無事不登三寶殿。”
嶧山把書放回原處,
扶著一旁的古鍾,若有所思地看著古鍾上的紋路。 像是大樹的葉脈。他出奇地想。
“大概你又會問我一些我回答不上來的問題吧,我知道你一向這樣,圖書管理員也不一定博通古今,這點你得明白。”
男人笑了笑,仿佛在說你這點死性格我還能不知道麽,可他也只是平靜地放下了書,然後一把拉下頭頂的披風。
“虧得我這點臭毛病你還記得,不過說起來,最近你那兩個兒子讓你沒少頭疼吧。最近亦塵來我這裡的次數可多了許多。”
“他的事情還沒那麽重要,幾個小時前,學工部召開了一場秘會,秘會的議題是有關怪物種群的進化論,可是我家老爹來電話說亦楓中止了會議章程,這我才來想著找你,還不知道怎麽開口跟你說你就問了。”
“不知道該和我說什麽?你自己心裡擔心的事你兒子不知道,我還能不知道麽?”嶧山敲了敲鍾,厚重的聲音在房間裡回蕩,嶧山看看他,若有所思地說:“怪物種群進化千年,他們是一群怪獸不錯,可不是一群傻子,這次事故來得太突然了,確實有些令人匪夷所思。亦楓少爺也曾找我說過這個問題,不過他說被是被你拒絕了才來找的我。”
“亦楓的血統報告評估越來越不樂觀,最新的報告指出,他體內的“冰漪”血統濃度已經超過了闕值,隨時都有可能暴走。而且我也不想我的兒子也卷進這種事情裡面!他們都是一群傻小子,不知道自己乾的事究竟有多危險。”男人有些恨鐵不成鋼。
“可他們是你的兒子,生於皇族。”
“冰界皇帝們的兒子大多數都飛揚跋扈來著。”男人有些苦笑。
“可這裡不是冰界,我們是架空在冰界世界的異次元世界,文化雖然和冰界相仿,可終究有本質上的不同。我已經言禁亦塵進入圖書城了,我同樣不想他涉世太深,他老媽的路,我不想他也走一遍。”
“那樣就好。對了,接下來的大會你真的不參加麽?這可是難得的了解怪物種群最新消息的機會。”
“算了吧,你要是連這點事都處理不好的話,冰域之城的領袖你也別當了。”
“好。”男人言簡意賅。空氣安靜得仿佛可以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嶧山看著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窗邊
“唉,”嶧山突然揮揮手。“算了吧,現在貴為領袖的你真的有很多事要去做。”嶧山看了看沉默在角落裡的古鍾,很自然地走回了原處
“時間不早了。深寒,你該走了。”嶧山壓低了聲音,這樣就足夠聽清楚鍾表嘀嗒的聲音。
“你告訴過亦塵當初究竟發生過什麽事嗎?”男人口不擇言,嶧山也意識到他的慌忙。
“我告訴他,無可奉告。可未來的結果會怎麽樣,自然對於你,我也無可奉告。”
“還是你好。處處替我著想。讓我不至於像個動物,顧頭不顧尾。。”男人不再說話,站在暗處看著嶧山,任憑他的腳步漸遠。
“在當初那種情況下,死亡反而會是最好的選擇。”嶧山轉過身不再看他。本來就隱隱約約的黑影變得更加模糊。
只有嶧山自己知道,他和這個男人的故事,真的遠沒有結束。
“幹嘛和他說那麽多?”嶧山路過鍾表,裡面傳來了空蕩的人聲。
嶧山有點驚詫,不過很快就調整了自己並不是很僵硬的表情:“什麽嘛,原來你都聽到了啊。”
嶧山表現得有些白癡。像是一隻十足的蠢蛋。
“你這不廢話麽!”嶧山看著鍾表,感覺有點汗顏。
不過想想剛剛身後湧起的一陣寒意,嶧山也變得釋然了許多。怪不得剛剛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原來是這個家夥在背後偷聽。
嶧山飛快地進行心理活動。一陣腳步聲讓他收回了思緒。
嶧山下意識地看向身後,他以為是深寒尚未離開,但身後除了昏暗的圖書架, 只剩下牆角的天窗投下來的一絲弧光,黑影早已不知道什麽時候就離開了。
嶧山不禁苦笑。
不過那個腳步聲突然停止,從身後的隔壁傳來了悠長的人聲。像是教堂禮拜的鍾聲。
“深寒就是深寒,我們也是我們。可別忘了,你以前可是弑神者,和政客有本質上的不同。”
嶧山正要搭話,卻發現周圍瞬間就只剩下了他一個人,那個匆忙的腳步聲,也伴隨著聲音的消失而轉瞬即逝。
嶧山垂下手,旁若無人地歎了口氣。
跨過走廊的另一邊,漆黑的樓梯像是巨龍一樣盤旋到大樓的頂端。
深寒順著樓梯向上走,他緩緩地揭開身上沉重的披風,順手扔在樓梯的角落,披風落地濺起一陣濃重的塵土。他順勢按下牆壁上的樞紐,一個漆黑的暗室緩緩地浮現了出來,這個樓梯常年封閉,知道這條密室的只有嶧山和深寒。
深寒對著身後長歎一聲,徑直地走向暗室。他這次來到這個地方,只是為了親自確認那個男孩這些年來一直在堅持的事情。碰到嶧山在他的意料之外,他並不想見到這個平靜到冷漠的男人,也並不想想起那段令人作嘔的歷史。
男人不再猶豫,跨起腳步走了起來,身後隻留下漫長的黑暗。
“真不巧,我們又見面了。”嶧山轉過頭,冰亦塵正對著他大口喘氣。
他剛剛一口氣從正口跑到這個地方,其他層圖書區域的管理員緊跟在他身後跑,詢問他到底有什麽需要。
冰亦塵想說沒什麽需要了,只要找到這個男人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