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潮國,小水窪鎮。
大汪和科林餓飯的第三天。
在生物體正常情況下,人是可以堅持幾天不吃東西,也可以忍受周圍的惡劣環境,但比起生理上的考驗,意志上的考驗則更為艱苦。
幽暗的環境中,周圍沒有光線,視覺被剝奪,說出的聲音得到的只有無盡回響。
人是害怕估計黑暗的,一種來自於生理本能的恐懼,這些恐懼會讓人陷入癲狂,但人也是擁有智慧、理智的,這些東西也會幫我們克服那些該死的本能。
被囚禁在黑暗中,實際上就是場本能與自我意識的大戰。
如果意識輸了,人就會瘋;如果意識贏了,我們就還可以在這黑暗中維系思考,苟延殘喘,等待徹底瘋掉的那一天。
以上是針對常人的,這是超凡的世界,力量對於人的增幅不僅止是肉體,更是作用於意識,甚至那些神明、力量對於意識的增幅,還有遠超於肉體。
總而言之就是一句話,大家並不怎麽怕黑。
這三天的時間裡,大汪的情況要好上許多,首先他足夠堅韌,他和小雅是共享視野的,通過對方得到外部信息的補充,在黑暗中不會太無聊,同時,還有些更重要的其他因素……嗯,先不管他怎麽作弊,反正,最開始大汪的打算是,依靠時間來平息卡麗的怒火。
他以為科林也能堅持,畢竟曾經的對方是如此強大。
可是今天,他有些崩潰了。
第一天,他傲氣的抬頭謾罵、向諸神詛咒卡麗、祈禱降下神罰;可到了第二天,對方卻變得沉默起來,什麽也不願意說;最後到了今天,對方卻開始哭訴、像諸神禱告。
這種祈求是崩潰的前兆。
不應該,這實在是不應該,大汪察覺到了其中迥異之處。
科林,作為曾經的大人物,白衣執事阿托斯佔盡天時地利人和,只能將他封印,做不到擊殺,就已經從側面印證了科林的強大,對於曾經這樣高高在上的人,他怎麽會因為這點黑暗就恐懼?這是如何解釋也解釋不通的。
定有蹊蹺。
為了尋求答案,大汪去找到卡麗。
沒錯,大汪表面看起來和科林一樣是獄友,但是他的影子可以在任何時間幫助他脫困,甚至在科林每一個饑腸轆轆、輾轉反側的深夜,大汪就會偷偷溜到廚房去飽食、吃的滿嘴流油、散步消食散、然後再回到牢房。
他為什麽沒有大搖大擺直接出去?因為在他深思問題之後,他選擇相信卡麗。
卡麗絕對不是那種一時腦熱的人,對方在救援琳琳的第一時間就分析出了許多問題,甚至粗略還原了事件大致全貌,又考慮到了以後,想要帶著琳琳逃走。
這種深思熟慮,注定的對方不會草莽行事,對方選擇把他和科林一起關起來,絕對是另有目的。
至於這目的是什麽?這幾天,大汪隻猜出了部分。
監視。
她把大汪和科林關在一切,目的就是讓他監視對方,可直接的監視會讓對方心懷戒備,索性就乾脆把兩個人一起關了起來。
人們總是願意和同病相憐的人產生共情,這也可以迅速培養陌生人這段感情。
今天,科林的狀況變了,大汪也覺得,時機到了。
……
“你的目的是什麽?”
大汪在院子裡見到了卡麗,趁著一個沒人注意的時候,單獨和對方對話。
卡麗的疑惑只是短暫持續了一瞬,“你能出來?他不知道吧?”
“我瞞著他的,他的精神已經快失控了。”大汪匯報的情況。
對此,卡麗滿意的點了點頭,“你猜到我想做什麽了?”問題就是信息,對方果然想要科林失控。
“知道有一二,但不敢說是全部。”大汪謹慎給出答案。
現在大汪和卡麗基本是一條線上的螞蚱,她也沒有隱瞞,將一切娓娓道來,“琳琳和這個家夥有聯系,同時琳琳又和掌農城的破壞有關系。我這人不喜歡多想,隻做最簡單的關聯,這個叫科林的家夥,他和掌農城發生的事也有關系,所以你一定有什麽瞞著我?”
大汪一愣,想要補充,“我……”畢竟隱瞞是不是對方好。
“等等,你現在不用說,因為我現在也沒有興趣知道。”卡麗繼續複盤,“這種大人物,落到了需要你幫忙的地步,本身就很古怪。所以,我在回來的時候暴打了他一頓,目的很簡單,我就是想要測試,他現在還有多少力量?是不是屬於我們可以掌控的范圍?”
大汪開始有些佩服對方的勇氣,畢竟這可是得罪一個大人物的計劃,風險極高。
“確定了危險程度後,我繼續評估了對方的心智。”卡麗得意一笑,“不知道你覺得如何?反正我覺得他說的話有些孩子氣了,這並不像個大人物該說出來的。先記下這點,隨後,我需要確保他是真心實意想幫助琳琳,畢竟你也不希望看見,他要是幫到一半,給我們留些後手吧!如果是這樣,就會進入他的節奏了,到時候才是真正的麻煩。”
大汪點了點頭,對方的謹慎是沒錯的,自己在之前已經吃過一次虧了,“接下來我需要做什麽?”卡麗既然比他想得更深遠,那他也不用去擔心其他的疏漏,只需要按部就班的按計劃執行就好!
“你回去問他個問題。”卡麗很喜歡大汪的態度,“整個閉環中我只有一點搞不清楚,他的心智為什麽現在受到了如此大的打擊?只要知道解決了這個困惑,計劃的成功率大概就有個八九成了吧!”
大汪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身子慢慢浸泡入陰影中。
不過在徹底離開之前,大汪想問,“你好像……”,他又有把問題咽了下去。
其實他想問,你為什麽會這麽熟練?
卡麗似乎知道對方所想,聳了聳肩膀,“以前的老本行,沒想到今天還可以用上。”
……
黑暗中,視覺被剝奪,只能依靠觸感和聲音,來判斷周圍的物體。
“祈禱諸天之神、祈禱造物之主,賜予我榮光、食物、財富,對惡徒施以懲戒,放逐他們罪惡的軀殼。祈禱諸天之神……”
大汪離那些誦讀聲近了些,語氣嘲諷,“禱告是沒用的,在這裡你的萬神不會回應你,而主宰從不會回應任何凡人。”
科林的祈禱聲一頓,片刻之後又恢復了過來,科林不打算理他,“祈禱諸天之神、祈禱造物之主……”
“你為什麽會這樣?”大汪繼續追問,嘲諷的語氣也變成了嚴肅,“那天晚上我看見你時,你遠遠不是這樣,你隨意唾棄那些諸神、說著他們彼此間混亂的關系、將他們的賜福如同工具一樣使用,你根本不信仰他們。”
“祈禱諸天……”科林想讓自己不受干擾,可他的話語已經出現了些許顫抖。
“是什麽改變了你?你知道,你今天這樣子,是會被過去的你嘲笑的。”大汪盡量模仿阿喵打起了嘴炮。
“祈禱……”念著念著,科林的聲音越來越小,直到徹底停了下來。
沉默之後,他再次開口,回答了大汪的問題,“過去的我,死了!我曾經我的部分交給祂……可祂居然不在了、被吃掉了,哈哈!你說可笑嗎?他們居然沒吃掉了。”
黑暗中,癲狂的笑聲回蕩。
大汪隔開這些嘈雜,回憶起個細節。
在科林利用琳琳作為獻祭之後,他切開了自己的頭顱,把腦袋裡的東西攪的稀碎,他還說,要把把自己獻給主宰。
那個時候,他說,琳琳的身體無法承載那隻怪物的意識,那隻怪物的意識所寄托的實體,是當時被科林割裂出去的大腦,而現在,科林肯定是一個完整的整體,看來,這應該是他修補自己損失部分的代價。
一切契合上了,科林的心智衰弱是真實的。
“當!當!當!”
狗爪在鐵門上拍響,只是之前和卡麗約定好的信號。
片刻後,在科林的笑聲中,門開了,耀眼光線從外面射向裡面,科林長期處於黑暗中的眼睛,無法在片刻之內適應著光明。
他哭了。
卡麗,站在這光芒之中。
……
傳說,被流放進黑暗的人,他們先是會憎惡流放者,直到憎惡整個世界。
但只要時間達到,本能戰勝了理智,人就會開始祈禱、讚美,歌頌所有能讓他脫離苦海的人。
當然了,這種狀態不會一直持續,這種感激很快又會變成憎惡,憎恨他們為什麽還不來救自己!
做然後,憎惡變成感激……
以此循環往複。
在漫長的時間中,本能情緒會在這兩者之間隨機選擇,所以在打開這個封印的箱子之前,沒人會將會被放出來的是什麽!
……
“天風禦旗”要塞。
這幾天,要塞裡算是鬧騰,之前刺殺的事件被查了個水落石出。
一切都是位英勇騎士乾的,他早已恨透了教會、恨透了主宰,所以在他進入要塞之前,先把部分半騎士替換成了羽地的刺客,並為對方提供了充足的情報、打好了掩護。
接下來,才能那天晚上拿場動亂。
本來這則消息沒有什麽值得大書特書的,裡面卻有一點引起了格林的注意,這個英勇騎士不是隸屬於教會,而是隸屬於菲爾雅家族。
“又是他們!”
從嚴格意義上來講,他們家族也算是受害者,所以背叛也算是有理有據。
再後來,格林又聽說了些小道消息,是白狼騎士告知他的,按道理來說,這樣叛徒本來可以潛藏的很深,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發現,不過,菲爾雅家族自己舉報對方,依靠對方給出的蛛絲馬跡,要塞方面才能快速鎖定。
這是為了止損?還是為了挽回自己的形象?
格林就不得而知了,阿喵喜歡想這些,而他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兒。
昨天,他趁所有人不注意,把之前那本羽地傳說燒得一乾二淨,也不因為其他,只因為馬上他又要搬宿舍了,怕留下什麽痕跡,多出些麻煩。
在刺殺案件水落石出的同時,要塞通知,“天風禦旗”要開拔了。
開拔?沒錯,就是開拔!
當然了,這些信息也是要有一定的資格才能接觸的。
在“天風禦旗”要塞的正中,也就是做的最大的作戰會議室裡,插了一面旗,而它就是“天風禦旗”的本身,至於這個作戰會議室,非戰鬥人員格林當然是沒有去過的。
按照他們給出的說法,“天風禦旗”本身就是破大帝時期留下的東西,它本身就是一個令,當他深深扎入土壤時,大地接受了令,然後構築出了現在的要塞。
既然是開拔!怎麽開拔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開拔的目的。
本來,格林以為是這次刺殺事件產生了影響,掌管要塞的白衣執事意識到後方亞卡司有問題,打算暫時後撤固守,來維持自己補給線的穩定。
可偏偏,他們打算的是前推,擴大主宰的力量,擴大他己方的優勢,格林知道的大體方向僅僅只有如此,畢竟他是非一線作戰人員了。
可就是這大方向, 格林覺得錯了。
之前,他們在“卡斯”時候遭遇了襲擊,就是因為整個前推太快,後面的尾巴沒有處理乾淨,現在又要向前,留下的問題可就太多了:
在去年被打廢的亞卡司、整個前線被再次拉長的補給線、菲爾雅家族現在的真正的態度……
渾身上下都是病,可為什麽“天風禦旗”還要冒然前進。
不過嘛!格林只有想的權利,沒有發言權,甚至沒和克裡斯沒法說,畢竟他不是作戰人員。
於是乎這樣,“天風禦旗”的開拔,就成了件注定的事兒。
至於那些半騎士們,他們是這個要塞中的大多數,他們在上午收到的通知,留給每個人的準備時間是到中午,中午過後,所有人按編號、隊列準確地排列在要塞外。
……
午後,要塞外。
一看還不知曉,不大的要塞,居然出吃下了數萬人。
格林以前無法對數字產生直接觀念,可現在,從稍微高處俯視,這些密密麻麻根本就看不了到盡頭,所有人擁擠在一起,如同一片海洋。
白衣執事站在至高處,發號施令,“前進!”
下面的人群也跟著怒吼,“前進、前進!”
“當!”一聲厚重的鍾響響徹雲霄,連聽者心臟也是頓。
遠處的“天風禦旗”的城牆上,居然出現了一絲裂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