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卡斯。
風起,火生,火焰所鑄造的巨獸拔地而起,在其中歡騰的人影猶如萬點繁星。
這不是書中描述的詩句,而是現實,在半騎士們與敵人碰撞的那刻,就一切便開始了。在衝鋒的人中,克裡斯便是一位。
陣前是熊熊大火,而敵人便在這大火中。
“令六·壓!”空氣被壓縮,然後被突然釋放,爆炸所帶來的衝擊熄滅了周圍的火焰,在他的身體周圍,創造出了真空區域。
克裡斯看來是好運的,他得償所願,找到了藏於火焰中的敵人。
比起去潮國,羽地之人向來不喜團隊作戰,他們更加喜歡發揮個人的能力,分頭行動、各自為戰,這其中有他們力量體系的特殊性的原因,還有點,他們的個人能力遠超半騎士,特別是這些新兵。
雙方視線觸碰的瞬間,爭鬥一觸即發。
“蹭!”敵人從火焰中引出的刀刃,抽身直接砍向克裡斯,克裡斯沒有任何躲閃,用手直接握住了它。
但,他並沒受傷,令六·壓壓縮了一層致密空氣,在他的體表鑄造了副鎧甲。
“嘿嘿!鐵烏龜!”對方嘲笑的,轉身就是記鞭腿,上面同樣附著的火焰,不過這次的火焰是幽綠色的。
克裡斯沒有硬扛,他察覺到了些許不對,直接引爆了空氣鎧甲。
“砰!”在這戰場上,即便是爆炸聲也顯得微不足道。
不好,這是誘騙,在爆炸的瞬間敵人利用火焰,挪動了身體,規避了直接的衝擊,而且,沒有絲毫停留,短暫站穩後,下一擊接踵而至。
“令六·壓。”克裡斯急忙恢復鎧甲,但還是太晚了,迎著他瞳孔的是附著了火焰的拳掌。
他的經驗還是太少了。
“令一·刃!”千鈞一發之際,地面隆起的土刺隔斷在了兩個人間,抵擋的攻擊,也讓克裡斯得到了些許空隙。
他差點忘記自己的目的了,他不是來殺人,而是誘敵。
“令一·刃!”團隊的吟唱聲猶如暮鼓晨鍾,破土而出的尖刺瞬間將敵人包圍。剛才,他與克裡斯的交手,已經徹底暴露了他的蹤跡,在去潮國陣地的前線,數十雙眼睛已經盯上了他。
不得不承認,他是靈活的,側身、躍起、擊斷,他騰挪於這些土刺之間,他躲過了一根、十根、百根……
“蹭!蹭!蹭!”
一波手忙腳亂的應對後,土刺終止了,這似乎是中場休息,他看向眼前這片荒蕪的土堆,隔著老遠豎了下中指,喘著粗氣,說了些什麽,但是太遠了沒有聽清,好像是鄙夷……
“蹭!”
突然,一根土刺穿心而過,他的笑容徹底凝固了,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土刺之頂是自己被拉出的內髒,他還想說什麽,不過已經沒機會了,生命已經徹底逝去了,意識也在飄向遠方。
配合、訓練、計謀,這些東西,組團的半騎士們已經磨練許久了。
在一處地方埋好固定的迅捷攻擊,然後將敵人逼迫至此處,這只不過是一些基礎常識。
……
土刺升至半空,屍體被懸於眾人面前,這是為了鼓舞士氣做的。
“嗒!”屍體那隻無力垂下的手,他的指尖滴落的鮮血,觸碰到了大地。
“嘭!”
劇烈的爆炸聲摧毀的那處土刺,烈火如同巨龍一樣洶瘋狂湧來,敵人在報復,在為他們逝去的同伴報仇。
他的目標是這個結界缺口,而恰恰在這個缺口出,沒有任何的阻攔。
磅礴之勢、不可阻擋。
“令三·鎖!”
半騎士們雖然不可能坐以待斃,畢竟只要越過了缺口,其後,便是龐大的陣隊,這是輸出的主力,對於這部分核心,雖然也有人保護他們。
令是令三·鎖的隊伍,
他們一直沒出手,等待的便是這一刻,由於主宰恩賜的不同,導致他們的令缺乏殺傷力,不過,在限制的方面,他們卻更為優秀。
土條變成鎖鏈騰空而起,嚴密封鎖了缺口,直接與那條火焰巨龍對撞。
不過,他們顯然低估了敵人的實力,巨龍被層層鎖鏈束縛,但它在其中掙扎,爪撕、啃食、掙脫,巨龍雖然在消散,可他離陣地卻越來越近。
不能退、不可以退、此時入退,衝入敵陣的人員將會失去所有依托,使用令一·人的半騎士深知這一點,所以他們看到沒有看。
火焰巨龍在掙扎,在他最後消散前,五團火焰成功擊穿了令三·鎖,扎進了陣地。
每一個火焰之中,都是一個敵人。
這一次,這些半騎士,他們失去了依托、失去了準備策略的機會、失去了對方的牽製,他們要直面的人。
猶如,羊入虎口。
……
近身搏鬥,雖說也是半騎士訓練內容之一,但和羽地敵人比起來,他們就不夠看了,他們的反擊,無論是速度還是力量,都輸得不止一籌,身上的武器和盔甲,超凡力量之下,簡直薄如蟬翼。
這是突發情況嘛?不,這是戰場的常態。
羽地和去潮國相殺了幾百年,互相之間早已熟知,會更高效率的殺敵總結,早已在第一次交手時便記錄、延續了下來。
去潮國的人依托派人吸引、遠程輸出的戰略,基本上可以做到無傷解決羽地;而羽地之人,也深知去潮國的弱項,近身。
雙方體系互相博弈,局面便是博弈的結果。
在教會的講解中,是告知了半騎士們這種局面的處理方式,依靠人命、身體來拖延限制對方,為他人的輸出爭取實際。
甚至在有必要時,和敵人交戰的對隊友,也可被列作算入傷害。
這並非教會鼓勵這樣做,而是因為犧牲是必須的,因為在作戰陣隊中,彼此的排列過於密集,大大壓縮的活動空間,要你損失的最好辦法,就是解決對方、迅速止損。
對隊友動手嗎?周圍人都陷入了糾結。
猶豫和共情,終究是人與生俱來的東西,新兵之所以是新兵,就是因為此時的優柔、寡斷、無知。
敵人可沒有猶豫和共情,密集的陣隊、弱小的半騎士、簡直是釋放暴虐的最佳環境。
一個、兩個、三個……
這些只會令一·人的家夥沒有克裡斯利用令六·壓凝成的防護,普通的鎧甲並不能保護他們,敵人包裹了火焰的刀刃可以直接穿心而過。
死神在無情的收割生命,而這一切,不過是在短短的數秒之間。
“快呀!快呀!”反應最快的家夥明白現在發生了什麽,現在不該逃跑、不該畏懼,唯一的目標就是盡快殺死掉眼前這人,前面,前面還有人在等著他們。
“噗!”
說話時,他成為了被第四個死去的人,敵人的手掌穿過了他的胸膛。
他顯然他的隊友們更加理智,他已經明白自己的結局了,他能感受到胸口血液的沸騰,於是死死抱住看透自己身體的手臂。
“令一·刃!”
刃的規則,是將周圍所有能控制的元素變成尖刺,在山丘中是土,在汪洋中是水,越是熟悉的東西越好控制,越是無意識的元素越好利用。
他明白,對於騎士來說,最鋒利的、最熟悉的元素,永遠是……
他自己。
身體中殘留的鮮血瞬間綻放,他自己也在爆裂中屍骨無存,鮮血變成尖刺穿刺了他脆弱的皮囊、肢解了他的身體,當然也穿刺了敵人的身體。
“啊!”
這是敵人的慘叫,他遭遇了創傷,停止了殺戮,這鮮血綻放的一幕,也終於讓周圍的其他人明白了,他們該做什麽……
“令一·刃!”
“令一·刃!”
……
周圍人在死亡面前瘋狂的低喃,無數尖刺敵人的身體,死亡刺激著他們,他們好像著了魔一樣癲狂。
“去死!去死!死。”
攻擊如此之多,那人很快被徹底掩埋在了土中,準確說,是被肢解掩埋了。
可是逝去者不會回來,戰爭還在繼續。
……
“我會處罰他們的。”
格林耳畔傳來聲低語,他現在站在整個營地的中央,也是營地的至高處,這裡是最安全的地方,站在這裡,可以一覽營地的全貌。
是白狼騎士派人叫他到這裡來的,剛才說話的也是白狼騎士,戰場上的那一幕他們看見了,白狼騎士說,他要處罰那些半騎士。
“為什麽?”格林問,白狼騎士是指揮,不過他的能力更加偏於輔助,所以他沒有到最前線。
“戰損、不長記、意氣用事……”白狼騎士聲音低沉,“一個人換了四個,戰損過高;這種情況,處理方法我們在之前講過,一般是犧牲一至兩人,並可以迅速解決問題;而且,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這些蠢貨居然在確認對方死後,還如同發泄情緒一樣發泄自己的能力,並未馳援正面戰場,廢物!”
他說的沒錯,是從最客觀的角度上考慮的。
“可是這樣是不是有些……”格林話還沒說完。
白狼騎士看向格林,等待對方的回答。
“……太不近人情了。”格林補完了後半句話。
白狼騎士冷哼了聲,“如果喜歡近人情的話,你該留在埃米看話劇的。”格林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怎麽辯駁。
也對,戰爭本來就是同類相殘的事情,只有不近人情,才能保證自己和同胞活下來。
白狼騎士思索了會兒,他糾正了自己的措辭,“我差點兒忘了,你本來就是來這裡解決自己的問題的。我接觸過你們這種人,不怎麽喜歡!也沒法喜歡,如果不是主教大人的意思了,我早就宰了你了。”
他的威脅讓格林渾身激靈,不過,很快他又拍了拍格林的肩膀,“話說現在,你已經有了食物了,是不是應該?開飯了!”
開飯了?
令七·不死者?
沒錯,他來此的目的便是這個,利用死者的靈魂,來彌補自己意識的殘缺。
……
大火帶來的熱氣掀起了風,戰場還在繼續,格林越是看著,面龐和耳根越是羞紅,現在,他正在觀覽整個戰場,剛才是他所看見的,不過是戰爭的一角。
味道,風中的味道,血腥味和烈焰中的焦糊味彼此糾纏,這是令人作嘔的氣息;
流血、流汗,他們在這火焰中舞動,這一秒生,下秒死,那些流淌出來的液體好像滴入格林口中,嗓子和胃部收縮,要極力將這些東西吐出來;
“砰!”“砰!”“砰!”,這是土刺與武器撞擊的聲音,每個聲響都代表抗爭,每次敲擊後可能都是生命的逝去,他們在哭嚎、他們在慘叫。
這是痛苦的饕餮盛宴,這是戰爭!
明明他也應該感到痛苦的,可他的身體、他的靈魂,卻在為這一切而喜悅。
“這算什麽?”
宴會,他曾在那本日記中描述宴會之景,和現在自己看到的,居然別無二致。
這是一場殺戮的宴會,而宴會的食物,便是那一個個死去的靈魂,有羽地之人、也有去潮之人。
是誰在享用這場宴會?是他自己。
他在這高處看著,他能感受到,在自己的靈魂深處有某種東西在蘇醒,這是種溫暖、舒適,如同安眠進夢鄉,臥入最真摯最熾熱的懷抱。
靈魂的舒適在與身體不適,互相抗爭;耳邊的嘈雜哀嚎,變成鍾鼓齊鳴;空氣中的肉焦糊味,居然勾起了味蕾……
意識被修補時,它們帶來了愉悅。
不,格林不敢再看下去了,是可怕的戰爭,不是靈魂的盛宴,格林不斷提醒自己,不過告誡自己。
他顫顫巍巍地蹲下了身子,他不敢再看外面,不敢再看那些征戰的人。
正在指揮的白狼騎士突然看到了這裡,他笑了笑,“你會享受這些的,我之前認識的那些人都是這樣!慢慢享受殺戮、罪惡。”
……
我會享受這一切,怎麽可能?
是的,從邏輯上來說是沒錯。
他在戰爭中是沒有任務的,沒使命的,他不用對任何人負責,他甚至可以拒絕扭頭離開,都沒有任何人會怪罪在他,主教大人會為他背書,畢竟這是他為了彌補意識創傷,而需要做的行為。
這都是教會安排的事兒,都是其他人安排的。
這樣,把責任直接推卸給他人,他就可以心安理得了嘛?沒錯,都是他們讓自己做的,自己完全可以心安理得了嘛?
他……
“完全說服不了自己呀!”他自言自語。
他可以是善良的、可以是偏執的、可以是守序的、也可以是混亂的,但絕不能是墮落、邪惡的,他一直有自己的堅持,這份堅持便是他本身。
而現在,那些死在戰場上的,他們在依靠自己的血肉捍衛國家、保護親友、甚至在保護自己,而他卻只能龜縮於這個角落,享用他們的靈魂。
真是醜惡!
……
如果哭泣有用的話,他現在應該都哭了吧?為自己的懦弱而哭。
他如果在那邊戰場上殺戮,他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這份饋贈;他如果放下心中的堅持,他也可以迷醉於這瞬間;
他想衝上去,又懼怕自己死在哪裡;他想退縮,良心又不斷在譴責;
沒有做好人的勇氣,也沒有做壞人的決心;
停留上述在兩者之間的平庸,或許才是真正的他。
戰場上的爭鬥依舊在繼續,鮮血的味道越來越濃,靈魂也越來越舒適,嘴巴裡卻在不斷乾嘔了苦水……
不能在這麽做下去了。
不能……
終於,堅持戰勝了恐懼,就和之前無數次一樣。
書,對了,自己還有書。
書,這本書他一直帶著的,書就放在一側。
他幾乎是爬到了書邊,翻開了一頁,用幾乎顫抖的聲音,開始了誦讀。
“……他應了,點頭九叩,隨即起身,他每進一步,浪潮便退一步,始終他在陸上,主在海裡,他向海中走了九萬步,浪潮便退了九萬步,主言,這是我們恩賜之地;他言,知,我將稱其為……去潮!”
他記得,克裡斯曾經說過,羽地和去潮國爭奪的是空間,同樣也是法則。
如果他做的一切有用,那麽……
“……主言,這是我們恩賜之地;他言,知,我將稱其為……去潮!”
第二遍,他的氣息稍微平穩了些,身體似乎也恢復了平和, 他站起了身子,眼前的戰場依舊。
“你去哪?”白狼騎士問道,他沒有在乎格林所讀的,也沒有在乎書的內容,現在,他在指揮戰場。
沒作用嗎?格林晃了晃頭。
這本書曾經生效過一次,就一定會生效第二次。
想想上一次自己做了什麽,對了,是風,風把這些話語帶上了遠方,現在,這裡也有風,熊熊燃燒的烈焰攪動的空氣,風充斥了周圍。
格林莊重地單手捧起書,不過視線早已不在這上面了,他看向遠處的戰場,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他每進一步,浪潮便退一步,始終他在陸上,主在海裡……”
誦讀,默默誦讀,他的視線好像看見了在千年前,被主宰所恩賜的庫塞啟司,眼前便是海,腳下便是地,他每往前走一步,海便退一寸。
“……他向海中走了九萬步,浪潮便退了九萬步,主言,這是我們恩賜之地;他言,知,我將稱其為去潮!……”
誦讀,繼續誦讀,這次他沒有昏迷,僅僅是雙眼放空,看著面前的一切。
他帶著羔羊面具,走入了戰場,手中捧著書,嘴中喃語不休。
他所過之處,騎士皆為他讓出道路;
他說過之處,羽地之火如浪潮般褪去、熄滅,殘留的敵人,只剩了木楞的凝望。
他所過之處,死去萬靈皆歸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