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興公祖孫在管家用過中午飯,然後打道回府自不多提。
回來以後,邦興公就在家裡等消息,約了一個媒人,只等管家傳來消息,這邊就安排媒人到管家上門提親。
然而邦興公左等右等,等了個三五天,始終沒有傳來任何消息,一直過了個把星期,仙霞貫趕集這一天,邦不公才收到一封管父的來信,稱是需要考慮考慮,以後再給興公答覆。
考慮考慮?
很多人都聽過這句話,曉得它其實就是一個變種的拒絕,很多時候都代表著這個意思。然而在有些時候,它也代表著真的需要考慮。
邦興公拿著書信,想了許久,最後沒有吭聲,也沒有派人前去黃麟鎮。他想或許管家是真的需要考慮考慮。
兒女大事,又是嫁這麽遠,百十裡的路程,管家需要考慮考慮,甚至多方打探消息,多做了解,這無法避免,也是無可厚非,乃是情理中事。
邦興公這樣想著,也就放下性子耐心的等著。
只是這一等就是等了一個多月,一直等到除夕,邦興公也沒有等到管家傳來的消息。
邦興公漸漸有些焦急,看著孫子越跑越是勤快,幾乎天天往九山村跑,每天忙的不亦樂乎,邦興公生怕他收不住韁,越陷越深。然而不得管家的來住,邦興公也不好過多的去攔著,就怕正在興頭上的朱學休心理逆反。
大雪綿綿一直的下,從除夕晚上天黑開始,斷斷續續的一直落到初五,等到初七早上,吃七寶羹的日子,頭頂上還飄飄灑灑的飄著一些雪花。
大雪封天,邦興公祖孫倆難得的過了一個清靜的大年,安安靜靜的家裡呆了五六天。
然而剛剛吃過七寶羹,朱學休開始按捺不住。
“我去上九山,拜年。”
唇齒不清,嘴裡的粥都還沒有完全咽下去,朱學休扔了筷子就往外走。
院子裡在九山村並沒有親戚,只有藍念念一家,孫子去做什麽不言而喻,邦興公氣得直跺腳,卻是只能徒奈何。
只是想想他們已經有六七七八天沒有見過,如今又是剛剛過了新年,活動的第一天,突難發難不好。再加上前的兩年院子裡也是每年都往九山村給藍念念一家拜年,突然不去也是不好。
想想,邦興公嘴裡也就不好說些什麽。
就這樣,朱學休頂著雪花去了九山村,先是在磚廠內外看了一個遍,檢查一番,然後打個轉就到了藍念念家裡。
都說小別勝新婚,其實男女戀人都是這樣,那個男代,民風純樸的鄉下,不要說只是戀人關系,就是真的訂婚了,那也是一樣。只要沒有結婚擺酒,男女之間、小兩口百分之九十九也不能發生些什麽,最多也就是摟摟抱抱、親個小嘴,這已經就是極限。
因為下雪,朱學休也不好在藍念念家裡呆多久,吃過中午飯就離開了九山村,打道回府。
回到陂下,還沒有到院中門,就看到花妹兒也在,牽著兒子在屋門口踩雪玩,那小子別的地方不踩,偏偏喜歡挑著那雪厚的地方踩幾腳,凍的滿臉通紅還玩的不亦樂乎。
朱學休看見,趕緊湊了上去。“來來來,小子,讓舅舅抱抱。”
“切,你就是個表哥,還舅舅呢,這中間差著輩哩!”
花妹兒不樂意了,伸手打掉朱學休伸向兒子的魔爪,嘴裡笑著數落著對方,道:“你這是從九山剛回來?”
“你阿公同意麽?”花妹兒對朱學休事情還是很清楚,嘴裡問著他。
“不知道,他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反正我喜歡!”朱學休強調了最後一句,把馬鞭收起來、纏住,拿在手裡,另一隻手不停的逗弄花妹兒的孩子,逗弄他的下巴。
可惜的是這小子雖然不太怕生,但卻是不愛理人,看到朱學休湊上來,轉身就走,搖搖晃晃拖著母親的手不停的在雪面上跺,玩的痛快,嘴裡不停的樂著,滿臉笑嘻嘻。
“嗯,那就好,既然喜歡就趕緊娶回來,讓你阿公也可以松快松快,他已經累了好多年了,院子裡還是差一個婆大人。”
婆大人是雩縣及周邊的方言,指的就是當家的女主人。
“嗯,我曉得。”朱學休沒有多說,只是點點頭。
花妹兒嫁人之後,成長得太快,雖然朱學休這兩年也曾和她對過幾次面,但兩人之間早已沒有了當初年少時親密無間的感覺,感情變得醇厚。
她也變得成熟穩重,性子雖然剛烈,但也不再以前般張揚,看著她紅光滿面,一臉幸福的樣子,隱約間還有幾分新媳婦羞澀的樣子,朱學休想了許久,也不好開口說些什麽。
花妹兒結婚不久,公媳之間就發生了戰爭,花妹兒強勢,方老摳覺得被削了面子,就此生病,經常賴在床上不起來,先前還不曉得是真不起來,還是起不來,只是到了去年,那是真的病子,醫生郎中從未斷過。
這兩年她過的不太順利,除了家公生病,其次是當初計劃中的一結婚就建房的新房子沒有按照計劃建起來。
當初花妹兒不願削家公家婆太過,不願刺激他們,所以暫緩建房,只是時至今日,時間已經兩年,房子的蹤影還是不見,朱學休都替她有些難過。
不過如今花妹兒不說,朱學休也就不好再提,只是不曉得她當初帶過去準備建房的嫁妝還能剩下多少,還能不能建房?
想到這裡,朱學休的心裡不由得有些沉重,不曉得藍念念要是嫁過來,家裡會發生什麽。邦興公強勢,藍念念肯定不是對手,但是朱學休也不想藍念念過的太難,想著這事必須得到阿公的同意才能結婚。
想著阿公這段時間的臉面,再想想今天出門時邦興公那鞋底一樣的臉色,朱學休忐忑不安,興致落落。
就這樣,朱學休蹲在地面上,陪著花妹兒聊了一會兒,就心事重重的往院子裡走,心想著這件事當如何解決,如何向阿公開口勸說,讓邦興公同意他與藍念念之間的婚事。
朱學休心思重重,千想萬想,也沒有想到就在他剛剛出門不久,還沒有到中午飯時間,管家就托人寄來了書信。
管家同意了,同意朱學休和管清心的婚事。
邦興公大喜,飯也不吃,就開始安排相關事宜,安排人張羅,想著盡早上門提親,把兩個小輩之間的婚事定下來。
親自過目,一切辦好之後,邦興公這才開始吃中午飯,想著如何向孫子開口,讓他同意這門婚事,至少不要去抵觸。
誰知正想著,朱學休回來了,看到阿公正捧著飯碗用飯,直接湊到了餐桌前,嘴裡表示很不滿。
“怎麽這麽晚才吃飯,這都幾點了?”
朱學休拿著懷表,把表面對著邦興公,示意著上面的表針,已經是快要下午三點。
“用得著這麽忙嗎,早一點晚一點又不會死人,哪用得著你這麽拚命?”
“一點都省心!”
朱學休擰著眉,嘟嚷著。
看到桌上有酒,趕緊的跳進凳子,舉起桌面上的酒壺給自己倒了一碗,坐著喝兩口暖暖身子。喝過之後,再把身上的大衣脫下來,掛在身後。
邦興公看到朱學休現身並開口埋怨,也不解釋,突然加快速度,捧著飯碗猛扒,轉眼就把碗裡的剩飯給吃了,隻讓看著他用飯的朱學休眉頭大皺,眼釘釘的望著他。
邦興公依舊是不作聲,等到把手裡的飯碗放下,才伸長脖子開口解釋道:“我這是有些事耽誤了。”
“晚就晚點,不礙事。”
寬慰著孫子,邦興公又端起茶水漱過口,擦乾抹淨。然後再換過茶水,捧在手裡,端起來看著孫子,道:“管家來信了,已經同意你們之間的婚事。”
“你怎麽看?”邦興公問。
聽到阿公問話,心裡很是吃驚,不想時隔接近兩個月,管家居然還傳來了消息,這種事情不都是只是三五天就有結果的麽,怎麽拖到了現在?
朱學休大傷腦筋,嘴裡卻是毫不含糊,兩道眉毛一豎,脫口便道:“我怎麽看?”
“那還不是你說的麽,這事由我做主,我同意就同意,不同意就當是出去玩,當做看了一回朋友。”
“現在我不同意,你可以回絕他們了。”
朱學休捧著酒,輕呷一口,砸吧砸吧,搖搖頭,一字一句,嘴裡說的風輕雲淡。
邦興公一聽,登時站了起來,道:“怎麽可能?”
“管家那妹子要標致有標致,要本事有本事,你怎麽就能不喜歡?”
“她比藍念念強多了,你要是能娶了她,那是撿到了寶!”
邦興公瞪著眼,嘴裡再三強調,拿著管清比和藍念念做比較,強調管清心的好。
朱學休一聽,心裡更不樂意,眉角一揚,抬頭便道:“那又怎麽樣?”
“衣不如新,人不如舊,藍念念在我身邊,我心就安穩,習慣有她,根本沒有準備換!”
朱學休理直氣壯,嘴裡數著藍念念的長處,告訴邦興公,道:“藍念念不好麽,樣貌自不用多說,就是性情也好,這一點,黃麟那妹子就比不了”。
“家和萬事興,管清心就是本事能上天,那也做不了!”
“除了這點,我什麽也沒看上,我憑什麽要娶她?”
朱學休越說,心裡越是委屈,覺得阿公無法理解自己,說到這裡,已是兩眼通紅,隱隱帶淚。
邦興公聽見,捶胸頓足,恨不得把自己腦海裡的想法塞進孫子的腦袋裡,道:“那不一樣!”
“當家的婆大人,哪個性情能好?管清心那脾氣算是好的囉,要是對上花妹兒,讓你娶個像她那樣的女人做老婆,那你還不得跳河?”
“女人麽,性子烈些怕什麽?只要你對她好,她還能不對你好?到了那時候,鐵骨也成變成繞指柔,只要你們能相處的來,什麽事情能處理不了?”
邦興公問著孫子,嘴裡道:“藍念念就不一樣,她幫不了你什麽,以後能生生把你給累死!”
“想興家?我呸……”邦興公對著孫子狂噴。
邦興公強勢,不過朱學休也毫不示弱,聽到阿公這樣說,當即反駁道:“那又怎麽樣,累死我也願意!”
“我要是換了管清心,說不定就成劉邦娶呂稚,唐高宗換了武則天,根本沒有好日子過,不要說幫忙,能不生事就好。如果是這樣,那我還不如死了的算!”
朱學休堵著氣,撇著一張嘴,邦興公數落管清心的好,他就數藍念念的好,道:“藍念念多好,心地善良、心靈手巧,我和她好了那麽久,也不見得她有求過我們什麽,又要求我什麽做過什麽,要是換了管清心,那就什麽都說不定。”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只見過她幾回,你怎麽就曉得她是哪樣的人?藍念念就不一樣,不但你見過,我也和她相處了兩年,什麽心思我都摸的一清二楚。”
“反正我不管,我不樂意,也不會娶管清心。”
朱學休搖頭,看著邦興公,再三強調邦興公當初曾經答應他的事實,道:“這是你說過的,不管如何,都隨我的意,不會強求我娶她!”
“你敢!”邦興公聽見,登時又從凳子裡躥了起來。
先前他還坐了回去的,只是如今孫子這般說法,邦興公再也沒有忍住,想著自己顧及孫子,孫子卻不顧及自己,邦興公心裡特別的難過。
只是怒火歸怒火,過後,邦興公也不能當面不認帳,年紀這麽大了,七老八十,說過的話總歸是要算數。
“行,那我不強求你。”
“我還是那句話,你想娶誰就娶誰,全憑你自願。”
邦興公點著頭,然後話語一頓,嘴裡拐彎,接著又說道:“不過話也得說回來,我得提醒你,我也沒同意你和藍念念來往,你得把她給我斷囉。”
“斷了之後,你想娶誰就娶誰!”
邦興公搖頭晃腦,說的也是風輕雲淡,端的心裡打的好算盤。
果然,祖孫倆都不省油,雙方都曉得對方的心,又打的都是好主意。
邦興公的主意是斷了藍念念,我看你能娶誰,雖然不強迫,但是結果肯定十有八九還是管清心。
朱學休打的主意我不娶管清心,我看看還有誰能上你的法眼,最後肯定還得隨我的心意,娶了藍念念。
祖孫倆據理力爭,誰也不肯相讓。機關算盡,直中要害,然而又一脈相承。
“不行,我不同意。”
朱學休聽見,當即不同意,婚可以後面結,但情不能現在斷,一斷他和藍念念之間就沒戲了。
朱學休當即反駁,道:“當初我和她來往了一年多,差不多兩年才開始相處,為什麽不見你反對,等到現在看到有更好的妹子、更能乾,你就來和我說不同意,要我們斷絕關系!”
“這不算!”
朱學休一字一句,右手一擺,嘴裡又道:“沒有反對即是默認,我早就當你同意了。”
“現在反對,已經遲了,我不會斷的!”朱學休說的斬釘截鐵。
邦興公一聽,登時怒了,跳起來、手裡的拐杖往地面一豎,脫口便道:“屁……,還默認!”
“我孫子要結婚,要娶誰,沒有我點頭,沒有紅口白牙的說過,這是能是算數的麽?如果是這樣,光裕堂毛都不剩,早就讓人給搬光了!”
邦興公口水狂噴,指著東南西北,嘴裡質問著朱學休,道:“藍念念能有那麽好,那為什麽當初不見你一開始就好上了?你不也是日久生情麽?”
“管清心再差,又能差到哪裡?你就不動心?只要時間久了,一樣是糖裡調蜜!”
邦興公隻感覺嗓子都喊啞了,要是朱學休是一頭牛,他一定按著他強喝水,只是孫子畢竟是孫子,只能繼續好好開導。道:“那天你也看到了,管清心那是有多能乾,娶了她多好?……要是你平時想偷個懶, 還能抽空帶幾個人到後山上打鳥,攆攆兔子!”
“她能有多能乾?不就是能打個算盤麽,我也會!”朱學休就聽不得阿公說管清心的話,邦興公話音剛落,就反了出來。
邦興公一聽,怒火三丈,衝著孫子狂噴。
“呸,你會個毛,就算會,那也是和我學的,你的本事我還能不知道?”
“退一萬步為時過早,就算你會,那又有什麽用?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快。藍念念會麽?我還看她就不會,我就從來沒聽說過她會打算盤。”
邦興公直指要害,要一個平常不算數的妹子會熟練打算盤,這心思也是歪了,朱學休一聽,頓時怒了,出言反駁道:“會,她會打算盤,藍念念會打算盤!”
“藍念念會打算盤?”邦興公一愣,他可是從來沒聽說過。
然而,正在狐疑之間,又聽到孫子開口說話。
“會,她馬上就會!”朱學休點頭,再三確認。
嘴裡說完,朱學休轉身就走,頭也不回的出了飯間。
邦興公站在桌前,看的一愣一愣,等到孫子走遠,隔壁的小書房裡傳來朱學休的腳步聲,還有算盤稀裡嘩啦的聲音,邦興公才回過味來,曉得孫子剛才那番話裡是什麽意思。
“這孫子……”
“他這是要去教藍念念打算盤!”
邦興公氣得直跺腳,拍著大腿,後悔莫及,眼睜睜看著朱學休出了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