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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之外》第3章 陰雲漸布
  “平之兄,在下還有公務在身,這相賠罪先告辭了。”許樂清打了一個酒嗝,滿臉通紅地說道。

  另一邊,葉展已然趴在桌上,擺了擺手,示意許樂清自便。許樂清便一戴冠束,歪歪斜斜地走了,速度倒是不慢。

  過了一會,待許樂清走遠,葉展便緩緩從桌上抬起頭,只見他雙眼雖有些血絲卻透露著清醒,顯然是沒有醉。

  葉展輕輕搓著手上的墨玉扳指,尋思著剛剛酒桌上許樂清的表現,按理說許樂清與自己皆是太傅一脈,是為殿學士出身的“殿學黨”,而朝中以太傅為首的文官皆支持立現任太子為儲,然而這廝盡管醉酒,卻對他關於公狩的立場避而不談,甚至有些刻意掩飾,想必也是在和自己一樣裝醉罷了,但是葉展想不通其中緣由,莫不是他探聽到了一些內幕,準備金蟬脫殼,但又為什麽要告訴自己公狩的事呢,葉展絕不信許樂清有這麽好心。

  葉展揉了揉緊鎖的眉頭,找店夥計結了銀子,正欲起身離去,卻聽身後傳來一個聲音:“白鹿鳴鳴食萍兮,歲寒知君子。黃龍奄奄盡日兮,草木世人心。”

  葉展循聲回頭,只見一頭戴鬥笠,滿臉胡茬的叫化子倚坐在牆角,正笑吟吟地看著自己,葉展眯了眯眼睛,卻發現這人面容模糊,怎麽也看不真切。葉展頓時覺得渾身不自在,一甩袖子轉身就要走,卻又聽得這人緩緩說道:“正月十六,城北獵龍。螻蟻齊聚,豺狗分羹。”

  葉展聞言心中猛地一驚,回頭看向那叫花子,卻發現身後空無一人,葉展不由有些恐懼,不說這叫花子行蹤詭異,卻說他剛剛那句話竟道出了公狩的時日!

  葉展向來自詡通曉典籍經義,自是不信怪力亂神,但皇城公狩這種事,禁宮絕不會輕易將日期公布,目的也是為了保護天子安全,別說一個叫花子,就連朝中文武都不太可能知道,自己也是剛剛才從許樂清那裡聽說。葉展不禁有些狐疑,剛剛難道只是巧合?

  “葉叔父,真是好巧!”一個年輕的聲音從葉展身側的一張酒桌上響起,“您今日也閑來無事,來此小酌?”

  葉展向聲音方向一看,卻是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只見這青年生的面若皎月,眉似蛾須,一對掉梢眼氣勢微露,兩片丹砂唇笑意吟吟,左眼下一點淚痣,容貌精致若女子,身修八尺,著一襲狐裘黑錦,氣度非凡,舉手間惹人顧盼。這青年不是別人,正是京尹湯氏長公子,湯問淵。

  葉展見了便是和藹一笑道:“原來是問淵啊,一段時日未見,竟更是有名士之風了,老朽真是自慚形穢嘍!”

  然而葉展表面和善,其實內心不快得很,看這湯家小鬼氣宇軒昂,前些天入仕又通過湯顧的關系當上了北玄門校尉這一肥缺,相比之下,自己的兒子平平無奇,難叫人不生豔羨。

  “叔父謬讚了,叔父之文學聖津無二,剛剛一番話可是折煞問淵了。”青年面無波瀾,嘴角含笑謙恭道,“晚輩今日本想去府上拜訪叔父,巧也在此偶遇叔父,這便將家尊信件一封交與叔父,望叔父回府盡早過目。”言畢便從袖袋中取出一黃紙信封,雙手奉上。

  “嗯?湯兄的信?”葉展有些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不過眼前信封上的落款告訴他沒有聽錯。

  葉展剛接過信,湯問淵便又一拱手,露出人畜無害的笑容道:“叔父既已接信,那晚輩就先告辭了。”說罷便轉身閃出了酒樓,不一會就傳來一陣馬蹄聲。

  葉展的眉頭皺的更緊了,

只因今日的遭遇太過詭異。許樂清為何告知自己公狩之事?他為何又對此事遮遮掩掩?那無名乞丐是誰?他怎麽知道公狩時日?湯顧為何突然來信?湯問淵說是偶遇,卻為何未點酒菜便匆匆離去?葉展看了看窗外的天,卻是陰雲密布,怕是又要下雪了罷。  (分割線)

  聖津城北,丹之禁宮。

  朱門金瓦的宮闕彰顯著帝國的威嚴,多不可拾的台階連通著尊貴與卑微。三宮九室嚴整排立,四角鼓樓戒備森嚴。恢弘的天禪宮仿佛一尊巨獸,平靜地沉睡,對天下的聒噪充耳不聞,在它後面,隱藏著帝國最幽深奢華的居所。梅香悠悠,鶯聲燕語,雖是冬季,此處卻是別番景色,皇子公主,後妃嬪姬,天下之貴,便統統居住在這裡。

  在這無數華貴的宮室中央,一座鳳樓獨顯風華,然而在這端莊建築的外表下,卻是一番不堪入眼的香豔。一個不到三十的美貌女子,此時正躺在玉榻上香汗淋漓,只見她身披秀鳳錦袍,彰顯著母儀天下的身份,但卻衣衫不整,這少婦鳳眼迷離,青絲繚亂,雙頰微紅,如炭筆描繪的雙眉微微皺起,櫻花似唇瓣傳出陣陣嬌呼。

  “啊....青玉,你今天服侍本宮很是得體,回頭來本宮將你引薦給聖上....”少婦伸出手輕輕撫摸青玉的頭髮,嘴裡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一本正經的命令。

  青玉聞言抬頭,一對大眼睛充滿著驚喜,趕緊道:“奴婢謝皇后娘娘厚愛,奴婢唔....”青玉還未說完,美貌少婦卻是用力將她的頭一按,慍怒道:“誰讓你停下的?看來本宮得懲罰一下你了!”

  “咳,娘娘。”

  一聲蒼老而尖細的聲音輕輕從寢宮門外傳來,少婦聽見這聲音,才松開夾住青玉的雙腿,青玉一陣猛烈的咳嗽,卻立馬規規矩矩地退到了一邊跪坐下來。

  少婦稍稍整了整衣衫,斜坐在床榻上,沉聲道:“陳公公請進。”

  吱呀一聲,隨著門扉被推開,一個面容若錐的老太監低頭緩步走了進來,跪在被稱皇后的少婦面前道:“老奴拜見娘娘。”

  “免了這些吧,陳公公,我托付給你的事可是有了辦好了?”皇后拔下頭上的黃金發釵,讓一頭如瀑青絲垂下,不耐煩地問。

  老太監抬頭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皇后和一旁跪坐著的青玉,眸子裡閃過了一絲讓人難以捉摸的情緒,但隨即謙卑地答道:“回娘娘的話,老奴已經派人做了周密的安排,驅散了城北狩場的虎豹,保證本次冬狩萬無一失。”

  少婦聞言微微點頭:“是得提前做準備啊,聖上春秋已高,好久沒有狩獵了,可不能有什麽閃失,況且千言此次也要參加,我們可得在狩場多安排些守衛,保護好聖上和太子的安全。”

  老太監接話道:“娘娘放心,狩場的守衛已經全部替換成了禁衛軍,若有人敢造次,隨時可以將他就地正法!”言畢老太監的雙眼露出一道凶光。

  少婦聽了他的話倒沒做出什麽反應,依舊慵懶地說到:“太子雖然不是我的骨肉,卻很惹我喜愛,我這也是為他處處著想啊,你說是不是啊,陳公公?”

  老太監此時又恢復了慈眉善目的樣子,回答道:“是是,娘娘仁愛之心,世人共睹,此乃太子之幸,百姓之幸啊!”

  “呵呵呵,陳公公言過了,本宮今日累了,若是再無他事,本宮就不遠送了。”少婦說著便扭過頭不再看老太監,而是伸出長腿玉足,用腳趾尖輕輕劃過一旁跪坐的青玉的額頭鼻尖和嘴唇,露出嫵媚的笑容。

  老太監見了,便知趣地退了出去,並順手關好了雕刻精美的門扉,不去聽門內淫靡的聲音。

  “義父,可以走了嗎?”門外,一個身長足有九尺的男子垂手而立,見老太監出來便恭敬地問。只見這男子身材健碩,雙臂如猿,濃眉若狼毫,雙目似琉璃,寬額高鼻,方口窄頜,端的是一表人材,不過唯一遺憾的是,男子面白無須,聲音輕細,再配頭頂與老太監一樣的黃帽,證明了他無根之人的身份。

  老太監看了看男子,緩緩開口:“嗯,奚健,我們走吧。”語氣中帶著一絲顧慮,又帶著一絲興奮。

  “義父,一切可是還好?”奚健聽出了老太監聲音的異樣,小心詢問。

  老太監沒有答話,而是輕輕一笑,自顧自唱起了小調:“顧盼生兮君不在,霾雲起兮蟻聚沙,鳳兮鳳兮思龍巢,蟻兮蟻兮自成塔,哈哈哈...”

  夕陽西下,老太監佝僂的身影和奚健高大的背影漸行漸遠,影子越拉越長,所經之處,宮女和太監全都低頭行禮,只因這二人不是別人,正是皇后身邊兩位手可遮天的紅人,宮常侍陳奇君和黃門長奚健父子。

  老太監看著斜落的太陽,心中莫名湧起一種久違的激動,這種感覺他一直壓抑,甚至在皇后面前都未顯露,而他明白,若是能抓緊這個機會,這種感覺便不必再藏在心底了。

  安謐的聖津城,似乎在因年關將近而逐漸躁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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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北竹林。

  “哥,快快,馬上就到日暮啦,咱們得快點回去了!”葉曦清脆的聲音從葉暢前方傳來。

  葉暢一邊苦笑,一邊牽著兩匹馱著獵物馬的轡頭,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葉暢很是寵自己的妹妹,葉曦有什麽要求,他總是會想辦法滿足, 面對父親的責罰,葉暢也總是獨自出面承擔,就像今天這樣,怕是回去又免不了要被罰抄書了。

  葉暢微微歎了口氣,正要快步趕上,眼角余光卻瞥見了遠處幾個黑影。來不及思索,電光火石之間,葉暢一個箭步衝到了葉曦身旁,將她撲倒在身下,緊接著,兩隻箭矢幾乎貼著葉暢的頭頂飛了過去,重重的射進了兩人旁邊的竹子。

  葉曦還要驚叫,早被葉暢捂住了嘴,葉暢撿起地上幾塊石頭,狠狠打向了身後的那兩匹駿馬,石塊正中馬腹,馬匹受驚,立馬向聖津城的方向狂奔。

  又是弓弦震動,緊接著四五聲悶響,其中一匹馬痛苦地嘶叫倒地,而葉暢借著這一空隙,已抱著葉曦滾下一座山坡,躲在了一堆亂石後面。

  看著僅剩的馬匹跑遠,葉暢稍稍安心,都說老馬識途,這馬多半會自己跑回府上,父親見了馬上沒人,定會立刻派人來搜尋。

  葉暢暗暗慶幸今天中午自己告訴父親去過城北竹林,不然就是父親想找他們兄妹二人都無處可尋。

  然而葉暢知道,他和妹妹的處境仍然十分危險,先不說這幾個黑影是何許人也,單就二話不說要至二人於死地就證明他們絕非善類。

  此時此刻,葉暢借著亂石的縫隙,已看到有七八個黑衣人奔到了兄妹二人原來所在的地方,其中一個似乎在發號施令,緊接著他們便三兩散開,看來是要分頭搜尋。

  葉暢隻覺得緊張得口乾舌燥,懷中葉曦也在瑟瑟發抖,葉暢暗暗罵道,難道說他和妹妹今晚要不明不白的死在這種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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