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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之外》第2章 雍涼唐家
  北風呼嘯,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下著,慘白的月光仿佛能凍結空氣,一座古樸略顯破敗的堡壘聳立於皚皚白雪中,與連綿的山色幾乎融為一體,四角的塔樓上方縷縷白煙升起,證明它並未荒廢。

  “媽的,這樣的日子也不知什麽時候是個頭。”一座塔樓中,一個年輕的軍士圍著炭火搓著手罵道。

  “少說兩句吧,這段時間不太平,北面已經有好幾個哨所被蠻人打了,上頭讓咱盯緊些總有道理的。”另一邊,一個胡子已有些花白的老軍邊眯著眼朝外看邊說。

  “我說李叔,這上頭是不是傻啊?怕被偷襲多派些人來不什麽都有了,光讓咱盯著作甚?”

  也許因為雪太大什麽也看不見,被稱作李叔的老軍轉過身來,也圍著炭火坐下,摘下那已經毫無光澤的頭盔,抬眼對年輕軍士說:“滿敦,你這臭嘴可是不行啊,上頭的事自有定奪,跟咱們這些發配過來的人可沒多大關系。這苦寒之地,哪個願意來?營裡的弟兄們,不都是犯了事,被趕到這受這活罪的?”

  叫滿敦的年輕軍士哼了一聲:“犯了事?俺在村裡打了那幫仗勢欺人的狗,也叫犯事?他們主子,俺親眼見的,那狗官看上了老陳家的閨女,硬要來搶人,不打他們作甚?打不死他們!”

  那老軍微微搖了搖頭,說道:“別說這些了,盯好醒騎鼓罷。再有半個時辰就該換班了。”

  滿敦瞅了一眼身後的醒騎鼓,那是一張牛皮崩面,造型簡陋的物件,鼓身為石質,與塔樓連為一體,鼓面結了一層厚厚的霜,已看不出其本來的顏色。

  “我有件事就不明白了,徐領頭讓咱們天天打掃這破石樓,就是不讓清理這鼓,這霜都結成什麽樣子了!”滿敦說罷作勢就要伸手去拂,卻被老軍一把抓住。“你就是個豬腦子!我告訴你別亂動啊,這鼓可是提醒敵軍來犯用的。”

  滿敦把手抽了回來,不太服氣的說:“這鼓?怎麽提醒?它難道張嘴會叫不成?”

  “你可別小覷這物什,我在這北地待了有十來個年頭,每次敵襲這鼓都......”老軍有些賣弄地說到一半,卻突然沒了下文,只是雙眼死死盯住了滿敦身後的醒騎鼓。

  滿敦被弄的滿頭霧水,問道:“李叔,每次都怎的啊?你這嘴皮子怎還不利索了?”借著火光,他分明看到,明明寒風刺骨,老軍的額頭上卻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滿敦下意識順著老軍的目光回頭,只見那醒騎鼓面上的白霜不知何時裂開了蛛網般的細縫,並且還在愈變愈密。

  “快!快!快吹號角!有敵襲!”老軍已然回過神來,一張布滿皺紋的老臉充滿了恐懼。滿敦從沒見過李叔這樣慌張過,只能一臉茫然的站在原地,半晌才有反應,手忙腳亂的摘下掛在腰間的牛角號,拚命吹了起來。

  低沉的號角聲響徹在寂靜的雪嶺間,原本死一樣的要塞仿佛突然呻吟緊接著沸騰起來。

  城牆中,一個留著一字胡的方臉中年男子從一座大帳中衝出,只見他鎧甲略顯精良,兜鍪雖舊卻看得出經常打磨,腰間一柄長劍象征著身份。這男子劈手扯住一名在營房間叫醒其他軍士的小兵,喝問道:“哨兵!剛剛哪座塔樓吹的號?”

  那小兵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回道:“徐領軍!剛.....剛剛,是....是西北角!”

  “西北角嗎……該死的,讓所有人都在校場集合,一刻之內,到不了的軍法處置!”

  “是!”

  再說塔樓上,

叫李叔的老軍扶著女牆向遠處眺望,一對虯眉擰在一起,喃喃道:“不妙啊,這連敵人的影子還沒看到,醒騎鼓上的霜就裂開了,恐怕咱們這次有麻煩了……”說話間,鼓面上的霜雪開始碎裂脫落,一些鼓中央的霜屑甚至在微微跳動。  滿敦將牛角號別回腰間,看著城內火把熊熊,數百和自己一樣穿著的軍士從營房中衝出,不安的問:“李叔,這是敵襲?你怎麽知道的?是這鼓......”李叔沒回頭,只是向後一伸手,示意滿敦不要說話,半晌過後,突然低吼道:“來了!他娘的,天殺的狶蠻!”

  滿敦聞言也靠過來,只見遠方天地交匯處,夜幕下本來一片慘白的雪地,突然有黑色如潮水般的東西湧來,那場景,如同黑夜在將大地蠶食。那黑色的浪潮越來越快,滿敦感覺到腳下的城磚竟在微微震動,他冷汗直流,雙腿禁不住打顫。突然一聲尖銳的嘯聲從遠處傳來,滿敦聽得出來,那是響箭升空發出的聲音,緊接著就是一聲聲模糊的囂叫,如同從地獄傳來的呻吟,仿佛能穿透聽者的骨髓。

  只是呼吸間的功夫,那黑浪的前端已逼近一箭之地,李叔撿起地上的頭盔,從火堆中拾起一根柴棍充當火把,說到:“快,我們也下去,去找徐.....”話未說完,卻是一物破空而來,隨著一聲悶響李叔的聲音戛然而止。滿敦定睛一看,竟是一支黑尾羽箭,從老軍後腦射入,箭身穿過了他的頭顱,箭簇從左眼刺出。

  老軍竟還向前邁了一步,緊接才仆地而亡,滿敦嚇得亡魂皆冒,跌坐在地上,還欲再叫,確是五六箭射來,一箭正中咽喉,鮮血汩汩從傷口中湧出,任他用手拚命捂住,卻又從口鼻溢出。滿敦在地上爬了幾步,就再沒了氣息。

  (分割線)

  城牆內,千余士兵已完成集結,所有人都一言不發,只能聽得見城外如雷的馬蹄聲和陣陣蠻人呐喊。

  被稱作徐領軍的中年男子面沉如水,看著眼前這一千多副相貌各異的面孔,心中暗?:這些大多都是是戴罪之人,其中只有不到兩成是正規軍士作為看守,今夜蠻兵大舉來襲,不知這些人能不能有拚死抗敵的覺悟。

  想到這裡,徐領軍又不禁看了看人群中為首的二百來名略有些氣勢的兵士,暗自歎息,恐怕今夜又有不少弟兄不能回到鄉裡了。

  “報!領軍大人!西北角哨所起火,北門和西門守城的弟兄快要守不住了,懇請大人火速調兵支援!”傳令兵的聲音打斷了徐領軍的思緒,他聞言立刻抬起頭來,目光中透漏著決絕,大聲問道:“第一營、神機營立刻隨我前往西門增援,第二營、火器營支援北門,有誰願帶兵前往?”

  “元陵兄,讓我去吧。”只見一名年輕尉官上前一步,低頭拱手請命。

  徐元陵看了這名男子一眼,似乎點了點頭,說到:“如此甚好,有鹿賢弟坐鎮北門,愚兄便放心了。”

  那青年尉官聞言抬頭,只見他生的劍眉入鬢,目若飛星,面若刀修斧刻,棱角分明,唯一遺憾的是左眉上有一道一寸長的傷疤。這鹿姓尉官又一拱手,旋即點了四百多軍士,快步離開。

  徐元陵收回目送年輕尉官的目光,轉頭對另六百余軍士吼道:“第三營駐守本部,隨時接應,其余所有,隨我前往西門城牆!聽我號令,出發!”

  校場原本整齊的方陣開始移動起來,不過一刻,四百多士兵便隨徐領軍趕到了西門城牆。但當眾人看到眼前的一幕,縱使是經歷了數十次與蠻人戰鬥的徐元陵,也不禁愣在了原地。只見原本在西門值夜的五十名軍士已死傷過半,蠻人的黑尾羽箭幾乎插滿了城磚,不少死去的士兵已被箭矢射得面目全非,若非通過鎧甲樣式,根本無法辨認出來曾是這裡的守軍,幸存的官兵龜縮在女牆下,被箭雨壓得抬不起頭來。而這一切從號角響起算起,才過去不到兩刻鍾。

  “他媽的……”徐元陵氣的咬緊牙關,躲避不斷飛來的流矢,“弟兄們!援兵已到!堅持住,把這幫天殺的狶蠻打回娘胎裡去!神機營,鏈枷弩機準備!”

  隨著徐元陵一聲令下,身後兩百多名衣著特殊的士兵在盾牌手的掩護下推出二十來輛巨型弩車。這弩車弦長足有五米,需要五六人才能推動,而最為特別的是,這弩車的箭矢沒有箭簇,整個箭身呈簽型,相鄰兩輛弩車的箭矢皆用鐵鏈相連。

  一名看似像百夫長的軍士大聲喊道:“弩機準備就緒!鏈枷懸掛完畢!預測距離!準備放!”

  只見負責操作弩弦的士兵用力一拉擊發裝置,三米來長的弩矢便隨著一聲破空爆響飛射出去,只是呼吸之間便化作一個個黑點。

  此時的城牆外。一群身著獸皮裘衣,騎著高頭大馬的批發蠻族勇士正朝眼前這座南人要塞不斷射出黑尾的羽箭,不時仰天發出厲嘯,似乎定要今夜摧毀這座堅城,再擄掠這雪嶺後一座座富饒的村落。

  一名細細眼高鼻的蠻族青年第一次參與部落的大規模戰鬥,興奮的衝在前面。但他突然聽到了一聲奇怪的爆響,似是弓弦震動,卻又聲若驚雷,疑惑間他抬頭望向發出聲音的地方。然而他看到的是幾個黑點在飛速接近,黑點間還連有細線。

  不過他再也沒有機會弄懂飛來的是何物了,只是眨眼間,攜帶鏈枷的弩矢便呼嘯而來,帶著巨大速度,鐵鏈徑直飛過了他的身體,直接將他攔腰斬成兩半。

  血霧暴飛。就這樣,二十多枚巨型弩矢飛射進潮水般的騎兵中,百余名蠻族直接被收割走了生命,而飛射的鏈枷余勢不衰,接連打落好幾排騎兵後才插入雪地中。隨著一輪又一輪的發射,弩矢之間的鐵鏈又形成了簡易的拒馬,大大減緩了蠻人騎兵前進的速度。

  徐元陵手扶女牆,看著無數敵人翻身落馬,城外原本雪白的大地浸滿了黑紅的血,不住喊道:“繼續發射弩炮!讓這些長毛知道,我們大丹將士的厲害!”然而他此時卻暗暗心驚,雖說今年入冬以來狶蠻十分猖獗,更北邊的幾座哨所已經相繼被攻破焚毀,但根據逃回的殘兵帶回的情報,在這一帶活動的狶蠻不會超過兩三千,而此時此刻,就在他徐某人眼皮底下的這片曠野上,就足足有有三千鐵騎在不斷發起衝鋒!

  徐元陵額頭上不禁滲出冷汗,他明白自己所鎮守的要塞後十余座村莊才是這些蠻人的真正獵物,他也明白一旦這裡失守,村莊中的百姓必將遭受滅頂之災。然而敵眾我寡,雖說他早已派出快馬向後方求援,但最近的一座城池朔風城也至少要一天才能到達,就算朔風太守馳援,恐怕援軍到時他與這一千將士早已變成冰冷的屍體了。

  頭頂箭矢如蝗。徐元陵眼睜睜看著,蠻人在死傷了數百人之後,終於逼近了城牆,一道道飛爪繩索被拋擲上來,敵人開始攻城了!

  “傳我命令!士兵由各伍長帶領,分頭截斷攀登繩索!再派人通知第三營的百夫長,讓韓顯那小子帶一百人,以最快的速度集結在西門待命!”徐元陵一咬牙,起身砍斷一根繩索,又飛起一腳將一名剛剛攀上女牆的蠻兵踹下。然而敵人數量實在太多,不少城段已展開了慘烈的肉搏,時不時有守城士兵的慘叫傳出。

  “領軍大人,城牆是守不住了,咱們兵力太過於分散,會被各個擊破的!咱們退守兵營,還有一線希望!”神機營的百夫長揮刀砍翻一名蠻兵,衝到徐元陵身後大聲說道。

  “乾他的親娘!”徐元陵已經不知自己殺死了多少敵人,但敵人卻越殺越多,自己手下的士兵則僅剩二百余人,看著堆滿屍體的城牆,還有城下黑壓壓的敵人,他心一橫,回頭說道,“傳令下去!所有人有序撤退!破壞弩機!”他本想與韓顯的援軍匯合再伺機反擊,然而守城士兵早已鬥志全無,聽到撤退二字,直接開始了潰逃,混亂之中有不少人竟被自己人活活踩死。

  等到徐元陵帶著殘兵撤到城下,回頭一看,還跟在他後面的已不足百人,大都是自己鄉裡帶出的兵,至於那些配軍早已死的死跑的跑,所剩無幾;兩個營的百夫皆不在其中,想必是已經交代了。再望向城門方向,卻看見韓顯正灰頭土臉的狂奔回來,身後是幾十個一樣灰頭土臉的士兵,看來西門已被敵人攻破了。

  韓顯幾乎手腳並用地爬到了徐元陵面前,一臉絕望地說:“徐老大,今兒個是老天爺要滅了咱們啊!這長毛實在是太多,剛剛北門那邊傳來消息,說是已經失守了啊!那個姓鹿的多半是死了,再這麽下去,兄弟們就都得死在這啊!”

  徐元陵一腳將韓顯踢翻,怒罵:“瞧你那點出息!摸摸自己的卵蛋看還有沒有!今天晚上,咱們就算全死在這,也不能輕易放一個蠻人過這要塞!”

  韓顯踉蹌從地上爬了起來,卻是慨然道:“徐老大,我韓顯也跟著你好幾年了,咱是不是怕死的人老大還不清楚?咱這是怕就這麽死了,鄉裡的父老誰供養?但既然徐老大這麽發話, 今兒個我也豁出去了,非讓閻王老子在我名下多記幾筆殺債不可!”

  徐元陵聞言一窒,是啊,弟兄們要是都死了,鄉裡的父老又有誰去供養呢,他緩緩歎道:“有你此言便足矣,不過我們需盡快將這裡即將失守的消息送回後方,讓村子裡的鄉親做好準備,韓顯,你便快去吧!”

  韓顯還欲再說,徐元陵卻將他往後一推,扭頭對幸存的士兵下令:“將士們!隨我結陣待敵!”韓顯無奈,拱手唱了個諾,翻身跨上一匹馬,直奔南門離去。

  望著韓顯飛馬而去的身影,徐元陵心底竟湧起一陣悲涼,他此刻想起了自己家中懷有身孕的妻子,算算日子也快要臨盆了,還有家門口那棵老梅樹,不知今年還能不能開花......想著想著,兩行熱淚在他滿是塵土的臉上劃下清晰的痕跡,他用披風輕輕拭去長劍上的汙血,又緊了緊兜鍪的纓束,猛地衝正從城門湧進的蠻人一揮手:“弟兄們!報國殺敵,耀我大丹!”

  “殺!”僅剩的兩百余名軍士齊聲呐喊,竟毫無畏懼,跟隨徐元陵一同衝殺了出去。然而,人數的劣勢終究無法靠勇氣補齊,面對蠻人騎兵的鐵蹄,丹國的士兵如同稻草人一般,不斷被踏翻斬殺。

  徐元陵左右支突,身上早已鮮血淋漓,眼前的景象正逐漸模糊。只見又一騎快馬飛奔而來,馬背上的蠻人手舞彎刀,寒芒從徐元陵腹部劃過,竟開了道足有兩尺的傷口,腸肚都帶了出來。徐元陵吃痛,伸手欲扶身邊一根馬樁,卻是抓了個空,緊接他兩眼一翻,便倒在了無盡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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