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輩子在大山裡轉圈的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麽樣的發展速度，他所能想到的，就只有這個可能。

　　畢竟，鐵飯碗對他這一輩的人來說，是至高無上的榮耀了，誰家裡能有個捧著鐵飯碗的，一家子人都會覺得面上有光。

　　就如同在之前的幾千年裡，家裡出了一個讀書人和官老爺一樣的榮耀，那是發自內心的驕傲。

　　感覺到了與對方不在一個頻道上，胡曉檸不說話了，他扭頭看向對面的大山。

　　其實要說起來，搖溝村真的是挺好看的，兩邊的山上不知道種了什麽樹，這個季節十分絢麗，葉子紅的黃的，層次交替，十分炫目。

　　這裡如果營造好了，能吸引人來旅遊也不一定呢。

　　這樣的地方，分明不錯，為什麽會這麽窮?

　　即使是還沒有切身的感受，可是胡曉檸卻已經從別人的隻言片語中感受到了，這份沉甸甸的貧窮。

　　“司大鵬?在不在家?”

　　胡曉檸這邊還看著對面山上的樹發呆呢，就聽到白主席大聲朝著院子裡喊了。

　　他忙將自己的思緒撤回來，卻因為司大鵬三個字，又忍不住開始想著到底是不是自己舅舅家的問題。

　　如果是舅舅家，外祖父和外祖母是不是還健在?

　　如果健在的話，身體是不是康健?

　　當年母親的錯應該極大的傷害了兩位老人吧?他們這些年可曾想過母親?

　　家裡除了外祖父和外祖母之外，還有什麽人呢?小舅舅一家是不是也住在這裡?

　　人人都說，血脈力量很強大，看到自己，他們能猜出來自己與他們的血緣關系嗎?

　　如果認出自己，他們會不會問母親?到時候應該怎麽說呢?

　　難道要讓那個外祖父和外祖母這樣的的年紀還要承擔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苦?

　　半晌，就在胡曉檸都松了一口氣，覺得這家裡沒人的時候，院子裡忽然有動靜了。

　　“在，誰啊！”一個有點嘶啞的聲音用方言回答。

　　胡曉檸是能聽懂這個地方方言的，雖然與普通話差別比較大，但母親在世的時候，偶爾也會說幾句方言。

　　胡曉檸那時候覺得，這可能是母親想念家鄉了，倒是學過一陣，就是為了陪母親說話。

　　緊接著大門打開，胡曉檸看到一個六十來歲的男人走出來。

　　眼前的男人，身高足有一米七五，有點佝僂，古銅色的臉上布滿皺紋，頭髮已經花白。

　　這應該不是大舅舅，母親說過，大舅舅比她年長六歲，算下來，今年也才剛過五十歲，眼前的人怎麽看起來都六十歲過了。

　　想到這不是自己的舅舅，胡曉檸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失望還是該慶幸。

　　但是，當胡曉檸看到他面容的時候，心裡一顫。

　　看著這個面相，胡曉檸馬上推翻了剛才的想法，他幾乎能肯定，這就是自己的舅舅。

　　那一雙眼睛，與母親的眼睛幾乎一模一樣，是大大的鳳眼。

　　而且，那眼中流露出來的情緒，與母親難過思鄉的時候流露出的哀愁是一樣的。

　　胡曉檸一直知道，母親的眼睛是很漂亮的，就容貌來說，也算上上。

　　這些年他一直想著，山裡出生的母親，怎麽會有那樣俊俏的容貌。

　　如今見了大舅舅，才知道，這是遺傳，大舅舅的容貌也很好，退回到二十多年以前，應該也是一個帥哥。

　　只是，對於母親來說，如果不是這樣的容貌，

或許還不會引起父親的主意，也就不會釀成今天的悲劇。　　說不一定，母親在本地找了一個老實可靠的男人，與尋常農家婦人沒什麽差別，滿足於田裡多收了三五鬥的喜悅，好好的活著。

　　“原來是白主席啊，今天來我家有啥事兒?”司大鵬沒有看白主席身後的胡曉檸，而是直接看向白主席說道。

　　那一雙眼睛裡含著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疏離和一點點的慌亂不自在，沒能逃過胡曉檸的眼睛。

　　胡曉檸有種他們並不受歡迎的感覺。

　　也是，兒子在外面多年，卻不肯留在外面的世界走向更好的發展，卻要回來種地，大舅舅覺得難堪也是情理之中。

　　司大鵬的確沒有想讓人進去做客的想法，家現在一地雞毛。

　　這時候，能不見人盡量不見人的好。

　　但白主席卻非常人，他根本不理會司大鵬沒有說出來的拒絕，直接朝著院子裡走去。

　　“今天來也沒啥事兒，就是帶著新幹部來轉轉，這是我們村的包村幹部胡曉檸。小胡啊，司大鵬可是咱們村裡最有眼光的人，兩個兒子，一個研究生畢業了，一個今年也已經大二了。”

　　司大鵬雖然很想拒絕這兩個人進門， 但張張嘴之後，一種屬於山裡人特有的不懂拒絕讓他沒有將拒絕的話說出口，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不受歡迎的人進到家裡。

　　白主席介紹的十分順溜，但胡曉檸的卻覺得面上發熱，雖然知道這是舅舅家，但就這樣闖進去，總是不好。

　　強行做客，還真是第一次見到。

　　再者，他也沒想到，才到北川鄉的第二天就能誤打誤撞的到舅舅家裡。

　　今日算是他人生第一次上舅舅家的門，他竟然是空著手來的。

　　胡思亂想的時候，二人已經站在了院子中間。

　　胡曉檸覺得，自己現在比大舅舅司大鵬還要慌亂很多。

　　他只能尋找其他分心思。

　　院子是乾乾淨淨的水泥院子，中間有一口水窖，母親說過，水窖是桑榆山裡人的命，家家戶戶看的很寶貴。

　　記得母親那是虎，也總會說起家裡集雨的趣事。

　　如今他終於到了母親曾經的家裡，看到了母親一直說的水窖，可是，母親卻已經不在了。

　　不經意的，胡曉抬手摸了摸左邊的口袋，哪裡裝著母親的照片。

　　“媽，兒子來舅舅家裡了，您看見了嗎?這是您日思夜想的家啊！與您記憶中是一樣的嗎?應該不一樣了吧?”胡曉檸在心裡默默的說著，眼睛四周環顧。

　　母親看不見了，他要代替母親好好的看看，滿足母親的心願。

　　北邊五間平房看起來有幾年了，出頭的椽子被風吹雨淋，染上了歲月的痕跡。

　　東西兩邊的廂房各有三間，看起來比正房要新一些，應該是後面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