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目光在看到正房的廊簷下兩張小凳子上坐著的，兩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時，胡曉檸隻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不好了。

　　不用問也知道，眼前這二老就應該是母親念叨了這些年的外祖父和外祖母了吧?

　　就在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腿有點軟的站不住。

　　他狠命的閉了一下眼睛，在心裡默念:“媽，這是不是冥冥之中的天意?是您指引著兒子來的這裡嗎?”

　　“您一定看見了吧?那兩位老人還好好的在這個世上，他們的身體應該還不錯呢。”

　　“只是，他們或許還在等待著他們遠走他鄉的女兒回來呢。”

　　想到母親，胡曉檸隻覺得鼻子一酸，為避免失態，他不敢繼續想下去，只能強迫自己扭頭看向其他地方。

　　司老漢砸吧著一杆旱煙，一雙與司大鵬如出一轍的眼睛都是憂愁，而司大娘的表情也不好，一雙老邁渾濁的眼睛並沒有什麽神采。

　　這樣一個這陽光沐浴的早晨，坐在家中的廊簷下，看著遠處山上的紅葉，原本應該是很安逸的時刻。

　　可是，這一家子人的表情卻不是安逸，而是驅之不散的憂愁。

　　這應該是為了那個執意要回來的孫子吧?對於莊戶人家來說，孩子脫離農村，成為城裡人，是他們的夢想，更是他們的驕傲。

　　尤其是司家這樣注重孩子教育的人家，為了供孩子們讀書，這個本來就不富裕的家裡付出的辛勞不是其他人能想象的。

　　多少年過去，眼看著要熬出頭了，可是那孩子居然要回來，這無疑是讓他們臉上所有的榮光都消失殆盡。

　　看著二老那愁眉不展的樣子，胡曉檸的心不由的一抽。

　　他忽然就有想撲過去抱著兩位老人大哭一場的想法，但終究，他還是忍住了。

　　衝動是魔鬼，這時候，可不是認親的好時候。

　　胡曉檸心裡七七八八的想了這麽多，可是時間過去的卻極短。

　　就在胡曉檸懷疑自己忍不住要開口的時候，白主席率先開口問。

　　“老人家，在家歇著呢?”

　　老漢瞥了他一眼並沒有回話，老太太則是直接連一個眼神都沒給。

　　冷場了！

　　如果這不是在自己的親舅舅家裡，對面的二老不是自己外祖父外祖母的話，胡曉檸懷疑自己已經起身離開了。

　　分明不受歡迎，為什麽還要堅持留下來?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這樣的氣氛太詭異了。

　　但是這是舅舅家啊，既然來了，竟然就想多留一會兒。

　　此時的胡曉檸並不知道，今日只是冷場這樣的情況出現，已經十分不錯了。

　　在這個村子裡，不管是主席，還是他都是不受歡迎的存在。

　　用一句話總結，就是乾群關系緊張。

　　胡曉檸看向主席，卻見他臉上依舊是滿滿的笑容，絲毫都不放在心上的樣子。

　　這時候，司大鵬從東邊的廂房裡拿出兩隻板凳，對二人說道:“主席，胡同志，你們坐。”

　　胡曉檸忙就十分恭敬的雙手接過板凳，又對著司大鵬道謝。

　　他這樣的表現卻讓在場的人都將目光看向了他。

　　只是，顯然眾人都沒有多想，只是看看他，並沒有說什麽。

　　“司大鵬，家裡今年收成怎麽樣?”

　　“地裡的莊稼還沒收，誰知道怎樣?”這話卻是老漢說的，語氣十分不耐，帶著煩躁。

　　主席笑道:“咱們都是莊戶人家裡出來的，

這時候莊稼雖然沒收，但好不好的，也差不多定了。”　　這一番對話都是方言，白主席說話的時候，還看看胡曉檸，覺得胡曉檸是聽不懂的。

　　畢竟，一個外地來的娃娃，哪裡能聽得懂方言啊。

　　胡曉檸卻聽的很清楚，不光聽了，還一直在偷偷看著外祖父司裕祿。

　　但他更多的是想著自己那個從來沒有見過面的表哥。

　　他不懂，是個什麽樣的人，才能做到在外面讀了七年書之後，堅持要回到村子裡。

　　在外面七年，花花世界裡的誘惑，難道還不足以讓他下定決心享受那燈紅酒綠嗎?

　　創業，談何容易?在這樣一個窮鄉僻壤，連兔子都不肯多留片刻的地方，靠什麽創業?

　　這可不是書生意氣嗎?

　　胡曉檸並不知道，司家之所以執著於供孩子讀書，與當初他母親司小英的離開也是有關系的。

　　外祖父司裕祿一直認為，女兒就是因為讀書少，所以才被人給哄了， 要是多讀書，肯定就不會那樣輕易上當，因此，司裕祿費了許多心思，一心一意要培養下一輩的人做個有文化的讀書人。

　　不光是大舅舅司大鵬家裡的兩個兒子讀書有成，二舅舅司大恆家裡的孩子，也都上了大學，這在搖溝村算是絕無僅有的。

　　家中孩子優秀，讓司裕祿這個做祖父的很驕傲，即便是每天比別人要多付出許多的辛勞他也願意的，隨著孫子們出息，他覺得，那因為女兒被壓彎的脊梁再度挺直了起來。

　　只是，讓老人沒有想到的是，在他看到了希望的時候，最看重的孫子卻將他的所有希望都打破了，那重新挺起的脊梁，這一次再也立不起來了。

　　這個一輩子務農沒有過上好日子的老漢想不明白，孫子到底是著了什麽魔，就這麽一點地，種出花兒來，也賺不到錢，他究竟要幹啥?

　　這時候的老人，最不希望看到別人來自己家裡，不管是出於什麽目的。

　　可是，偏偏今日進門的是平日裡他們最看不上的鄉上的幹部。

　　“既然沒啥事兒，那你們就先回去吧，我們家跟你們也沒啥話好說。我們是莊戶人家，還要下地乾活，可沒有你這樣的好命，每天不事生產也能過上好日子。”司裕祿最終沒忍住，下了逐客令。

　　司大鵬有些尷尬，他並不想得罪眼前的人，畢竟，當初兩個兒子上大學的時候，就是這位八卦的白主席幫著他們家在縣上要了幾千塊錢的錢呢。

　　雖然那些錢不是白主席自己掏的，但如果沒有白主席的幫忙，那些錢他肯定拿不到，這份情總要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