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們坐在校園馬蹄湖邊的的還是第一次約會的那張長椅子上，天氣可冷多了，馬蹄湖上已經結上了厚厚的一層冰，可以經得住人在上面走了。北風呼呼地吹著，校園內已經沒有飯後散步的同學和老師們。人們早早地把自己關在開著暖氣的房間裡面。兩個人裹著厚厚的棉大衣互相依偎著。我把的頭倚在婁曦東的肩膀上，流著眼淚。
　　“向東，我不顧一切地愛你，要和你在一起，就是被開除，也要和你在一起。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到人生死相許，我就是生命不要，也要和你在一起。我不檢討，我們有什麽錯?我把對你的愛情，看得比我的生命還重，哪怕是一點點的玷汙也不行。”
　　婁曦東陪著我流淚，吻著我的臉，我感覺出他呼出來的男人氣息的溫暖。他長時間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地低頭抽煙，一支接著一支。黑暗中，只看得見他的臉的刀削一般的輪廓。他的腮部一動一動的，煙頭的紅光一閃一閃。
　　看得出來，他的內心很痛苦。穿著棉鞋的腳都快凍僵了。保衛處淨校園的人來了，要我們回宿舍睡覺，我們找了一個樹叢下的暗黑角落，躲過保安們，繼續坐著。
　　真是一輩子忘不掉的撕心裂肺、肝腸寸斷的一夜啊。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開口了:
　　“靈鳳，我愛你，我也不想和你分開。可是，還是好漢不吃眼前虧吧。如果不檢討，不斷絕來往，你會被開除。要把檢舉材料轉到我的單位，那就麻煩了，我會被開除公職，勞動教養。那我的一輩子就完了。去年系裡一個同事，就是這樣處理的。按照他們的要求，給他們寫檢討，我們暫時停止來往，好嗎?”
　　看起來像一個男人的他，怎麽會這麽慫，還是個爺們兒嗎?讓我大失所望。
　　“你要檢討你去寫，我不寫！”
　　“不行呀，我向張老師保證了的，我保證你會寫檢討。你要是不寫，我還是過不了關。再說，你要是不寫，會被開除呀。”
　　“開除就開除，我認了。你就那麽沒骨氣?你要是真愛我，就不檢討，咱們永遠在一起，我跟你到天涯海角，我不信就餓死了。”
　　“不是那麽說，靈鳳。我要是被開除了，我辛辛苦苦從農村出來的好多年的時間和努力就白費了。我只能回農村啦。不行，我不能回農村。”
　　“我和你一塊兒回農村。”
　　“那也不行。我求求你了，靈鳳你就寫了檢討吧，我們先斷絕來往。無論如何不能叫材料轉到我的單位呀。好不好?我求你了。
　　他跪在地上抱著我的腿。
　　我心理突然冒起了一股無名火。
　　“婁曦東，你口口聲聲說的愛我都是假的呀。你只要你的前程，不要我，是嗎?你個卑鄙的懦夫！你根本就不是個男人，不是個爺們兒！看你長得人模狗樣的，都怪我瞎了眼。我看不起你！你要檢討你去檢討。我就是不檢討，我認了。”
　　我不顧一切，拔腿就往宿舍跑。
　　“靈鳳，靈鳳……”
　　後面響起了他的喊叫聲。
　　媽媽喘了一會兒氣，又打了幾下，實在打不動了，趴在桌上大哭起來。
　　“我上輩子作了什麽孽呀?缺了八輩兒的德，生下你這麽個東西來。丟人現眼，把祖宗三代的臉面都丟盡了。到現在，你還死嘴硬，不肯檢討。要是在過去，按族規，你不是讓架在柴火垛上給燒死，就是給捆上石頭磨扇沉到河裡淹死。你去死吧。死了算了。就算我沒有生你，孽障啊。”
　　媽媽哭閉過氣了。
　　爸爸過來掄圓了胳臂，左右開弓給了我鍾靈鳳兩個耳光。
　　她眼睛一黑，什麽也不知道了。
　　鍾靈鳳悠悠地醒了過來，睜開眼睛。媽媽躺在弟弟房裡的床上，爸爸在忙活做飯，沒有人理我的死活。頭還是那麽疼，耳朵嗡嗡作響。傷口的血可是已經止住了，和頭髮糊在一起。她徹底絕望了，腦子這時候可是出奇的清醒。
　　爸爸還時不時地往鍾靈鳳這邊看，好像還有點兒不放心。媽媽卻說:
　　“你看嘛?還惦記這個不要臉的賤貨?乾你的活兒去！”
　　“我害怕剛才我那兩下子打得太重了，別落點嘛。生氣歸生氣，她也是不好，終歸是咱們閨女吧。待會兒還是弄到醫務室去看看，別鬧個腦震蕩。”爸爸說。
　　“腦震蕩?她的腦子倔強得很，好使得很。震蕩不了，傻不了，你就盯著以後還不知道又有哪一出呢。”媽媽說。
　　這些對話，都讓鍾靈鳳聽到了。她想，媽媽是有名的心狠手辣，事情發展到這份兒上， 是絕對沒有挽救的余地了。就是我答應檢討也不行。爸爸只不過脾氣暴一點兒，可是他聽媽媽的。奶奶、大姑都不在了。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人心疼我了。弟弟吧，傻傻的，不愛動腦子，將來的高考、畢業、就業都不能讓人舒心。反正奶奶姥姥家傳到我們這一輩兒，男孩子就他一個，老人們疼還疼不過來，總能給他幫忙吧。媽媽今天把他早早地支到城北的大姨那裡去，就是不想讓他知道。沒有我，還有媽媽罩著他，不會有什麽大事兒。
　　婁曦東，是個軟蛋，繡花枕頭一包草。隻想自己的前程，甜言蜜語那一套是糊弄我的。到節骨眼兒上，就變心了。再說他還有個老婆，能不能離婚，還兩說著。盡管他不是不願意，而是沒法兒和我在一起，他也是沒有辦法。他還是愛我的，要是他知道我死了，他該是多傷心，多難過啊。
　　人是長得帥，臉蛋兒還真漂亮。咳，爸爸那兩巴掌還不知道把他的臉打成什麽樣兒了呢，不要落下什麽傷疤才好，要不，真可惜了啦。
　　鍾靈鳳摸著自己的臉，燙燙的，腫起來了，盡管沒有照鏡子，想也想得到，上面準有五個手指頭的印子。
　　哎，是我看錯了人，也沒辦法。反正他是指望不上了。
　　鍾靈鳳想，不管怎麽說，這幾個月我算嘗到了愛情的滋味兒，愛情真好，可惜長不了。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要是這麽說，我也算值了。就是嘛，古往今來，哪有真正的愛情能夠長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