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上，爹親娘親，對於我來說，就是劈頭蓋臉地一頓打之後，叫我去死;就是把我打昏了之後，連看一下都沒有。
　　真叫個寒心！
　　愛人之親?我倒是體會到了，真的很好，很幸福，很甜蜜，很享受。可是時間實在太短了，讓我好留戀。曦東，不管你明天去怎麽檢討，以後再怎麽離開我，今天再抱我一抱，好嗎?
　　往下我該怎麽辦啊?留在家裡?爸爸媽媽已經拿我當陌生人了。去學校，帶著被打腫了上面還有手指印的臉?馬秀蓮她們要是問起來怎麽說?找婁曦東?他挨了爸爸的打還能理我嗎?我到處都不是人了。
　　真的走投無路了，媽媽說得對，只有死路一條。去死吧，這個世界容不下我鍾靈鳳了，哪怕我才剛過了二十周歲。我不想死啊，我想窩窩囊囊的弟弟，還有好朋友馬秀蓮、王世芳她們，籃球隊的教練藺老師，中學的班主任、一定要我考渤海大學數學系的徐老師;我想大姨、二姨、二舅母和四舅母，她們都喜歡我呀。
　　我每次去，大姨每一次都要給我包餃子，哪怕家裡只有兩顆白菜。她包的餃子好吃極了。要知道我死了，她們會多傷心呀。
　　想著想著，眼淚流滿了一臉。我沒有去擦，讓它一直流下去。
　　可是，我怎麽過得下去?怎麽去見我的同學和親人們，我說得清楚嗎?我的路絕了，今天晚上就過不去，更不用說明天了。沒辦法，原諒我，愛我的人們！
　　我進了廁所，對著鏡子，把亂的頭髮理了理。順手撿起洗手盆下面放的滅蟑螂的劇毒農藥敵敵畏，掖進了大衣口袋。敵敵畏剛買來不久，隻用過一次，裡面還有大半瓶子，足夠讓我死的，沒問題。
　　我溜出了單元門，爸爸沒有發現，一口氣跑下了四層樓。可是當我想跨出樓棟門的時候，我的腳邁不動了。我回頭往上看著黑越越的樓梯，只能看到二層，再往上已經看不見了。
　　再見了，上上下下了十幾年的樓梯，我以後不會再來了。我延遲了一下，好想碰到弟弟這個時候回家。可是沒有見到弟弟。出了樓棟，走了幾步，回頭望去，各家的燈都點亮了。
　　永別了，這養育我十幾年的地方。永別了，爸爸媽媽，永別了，弟弟，永別了，叔叔阿姨，大爺大嬸們。我的心被撕裂了，好疼啊。
　　來自西伯利亞的寒風越刮越大了，天上下起雪來。我聽說喝了敵敵畏要喝水才發作得快。我不能在家喝，那他們會把我送醫院，救回來。我不能在外面喝，天寒地凍找不到自來水管子。
　　我一溜小跑回到學校，直奔主教學樓。我不敢左顧右盼，怕對人世的留戀之心讓我回頭。我找到了一間女廁所，打開瓶子，把敵敵畏全部喝下去，像在跟婁曦東對喝啤酒，然後打開自來水龍頭，滿滿地灌了一肚子涼水，找間沒有人的教室坐下。一會兒肚子一陣劇痛……
　　一陣全身冰冷的感覺把鍾靈鳳凍醒了。原來不知道怎麽的，水龍頭裡流出了很多冷水，把自己泡在冷水裡了。她腦子立時清醒過來。原來剛在是在做夢。她想起答應了婁曦東去酒吧找他的，她趕緊擦乾身體，穿好衣服。在鏡子面前把眉毛描了描，塗上口紅。一看表，已經十一點過。
　　她到了酒吧。裡面的人已經很少了，婁曦東坐在一個角落裡。看見她來了，立刻站起，向她那邊迎了過來。
　　“來了?靈鳳！”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在浴缸裡睡著了，”鍾靈鳳大方地把手伸出來，說道，“我還以為，你等不到我回房睡覺去了呢。”
　　婁曦東緊緊地握著她的手，說道:“那哪兒能呢?我們不是說好，不見不散的嗎?我相信你會來的。我們不是等著這一天，又等了好幾年了嗎?”
　　二人落座。婁曦東問:“喝點兒什麽?還喝酒嗎?”
　　“不喝了，”鍾靈鳳說，“今天喝得太多了，中午晚上兩頓酒。來一杯咖啡吧。”
　　婁曦東拿出一盒煙，問道:“抽煙嗎?來一支?”
　　“我不抽。”
　　“那我抽，你不介意吧?”
　　“你抽吧，我不介意。”
　　婁曦東自己把煙點著，抽了一口，說道:“前兩個月，總局的查處長到沈陽找我，說總局有意把沈陽的遼奉陶瓷廠作為國內的陶瓷行業引進技術的試點，要我們市裡支持。他們打算促成沈陽廠和北河市豐盛公司合作。言談中，他就說起豐盛公司有個能乾的高個兒姑娘，叫鍾靈鳳。 這次來開會，有公事，更有看你的私事。靈鳳，我一直好想你哦！”
　　“你想我?”鍾靈鳳撇著嘴冷笑著，“炙手可熱的大處長，百忙之中也抽不出這樣的心情和時間吧。你的官升得快啊，大學的官不當了，升到市裡來?祝詩夢怎麽樣?她可是很寵你的。”
　　“我和她離婚了。”婁曦東說。
　　“明白了，”鍾靈鳳說，“你是找到更富貴的女人來寵你了。”
　　“話不要說的這麽難聽，”婁曦東說，“我現在的妻子是鄰省的省婦聯副主任。是她把我安插在現在這個位置的。”
　　“恭喜你，寵物運亨通啊！”鍾靈鳳一臉的鄙夷和不屑，端起咖啡來喝了一口。
　　婁曦東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表情痛苦地說道:“我對不起你，你說我什麽都行。可是，除了你，靈鳳，別的女人都是拿我當寵物，當金毛獅子狗。你不僅僅把我當人，還當你的愛人，為了我你付出了生命。你說，難道我是願意當狗，不願意做人嗎?”
　　“事實證明，你是願意做狗，不願意做人。這是你的選擇，我用命來勸你，你都不回頭。難道不是這樣?”鍾靈鳳越說越氣，恨不得抄起桌子上的煙灰缸，砸到婁曦東的頭上。
　　“是這樣，靈鳳，”婁曦東眼眶濕了，拿出手絹擦著，“是我對不住你的一片真心。從你從沈陽走後，我就暗暗地下了決心，我以後要找你，要向你悔罪，要在事業和生活上幫助你，來贖回我的罪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