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小甄把於老師和陸芳靜的行李都放進了後備箱。
　　鍾靈鳳幫助陸芳靜坐進了尼桑車的司機旁邊的座位，再讓於老師坐進後排座位，自己進去坐在中間，最後是江一帆坐進汽車。
　　汽車從站台上開出來，出了車站。於老師坐在自己從來沒有坐過的這樣嶄新豪華的小汽車裡，心中暗想，這個江一帆果然不是一般的人，今後一定發達。搞好與他的關系，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於老師說，明天團裡會派一個叫莊小慧的學員來照顧陸芳靜的生活。
　　又說這次到江蘇來巡回演出相當成功，特別是南邊的名角前輩們都很欣賞陸芳靜的表演，說假以時日，一定會成為一個紅遍全國的旦角演員。只是遇到車禍，實在可惜，沒有在上海演出。她有說只要恢復得好，以後還是能夠重登舞台，要陸芳靜不要灰心。
　　江一帆讓小甄先送於老師回家，然後把他和陸芳靜送回家。尼桑車開到單元樓下，鍾靈鳳和江一帆把陸芳靜攙扶上樓，直到進了陸芳靜的房間，扶著陸芳靜靠在床頭上。鍾靈鳳給陸芳靜倒了一杯水，放在床頭櫃上，告辭走了。
　　江一帆削了一個蘋果，遞給陸芳靜，說道:“姐，辛苦你了。這次總算沒有出大事，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你什麽都不要想，好好在家養傷。我的辦公室搬到了工地，那裡我也有一間宿舍，平常晚上回不來，周末和別的有空的時間，我都會回來看你。”
　　陸芳靜手拿蘋果，沒有吃，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江一帆，眼淚刷刷地流了下來，說道:
　　“帆帆，當那天晚上大貨車迎面撞來的時候，我最後的想法就是，完了，我再也看不到帆帆了。還是老天爺可憐我這個苦命的女人，不忍心我們姐弟就這樣永別，讓我又回轉陽間，又能看見你了。”
　　“就是，我們都要感謝上蒼。祂讓我們又在一起了。這是最重要的，不要著急身體恢復得怎麽樣，將來還能不能上台唱戲。”江一帆說。
　　“不著急，”陸芳靜說，“祖師爺賞不賞這碗飯吃，不是我們自己能夠決定的，聽天由命吧。不過，就是祖師爺賞我這碗飯吃，我吃不吃得下還不一定呢。”
　　“哦?”
　　陸芳靜接著說:“我記得你曾經對我說過，梨園行，或者現在的說法叫做演藝圈，有好多陋習，這半年多來，我算是切身體會到了。比如說虛榮。這行中人，往往是家庭貧寒，為了生計入科班學藝，家庭和自己都沒有讀過什麽書，沒有什麽文化。在戲班子和戲園子中逐漸成長起來之後，他們看到的是成角兒了的風光和在底層混的苦難。他們的追求，就只有唱紅，成角兒。至於什麽人格、道德、氣節、自尊就完全不管不顧了。
　　“捧紅他們的，非富即貴。他們就隻可能是富貴者的玩物，古人把優和倡排在一起，不是一點道理都沒有。”
　　“現在，時代變了，可能情況變好了很多吧?”江一帆說。
　　“表面上是這樣，”陸芳靜說，“骨子裡卻是一點兒沒有變。在有的場合，有的所謂的‘藝術家’的賣相之賤，能夠惡心得你三天之內吃不下飯去。”
　　“有這樣厲害?我們圈外人可是沒有體會。”江一帆說道。
　　“你不可能有體會，”陸芳靜說“你想都想象不到。要不是我親眼得見，我也是想象不到的。”
　　江一帆看見陸芳靜有點累了，便讓她休息一下，吃口蘋果，喝點水。他自己也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兩口。
　　陸芳靜緩了一會兒，接著說道:“梨園行裡面還有一個惡習，就是他們之間嫉妒、排擠甚至到了仇恨的程度。因為舞台只有一個，一出戲的主角兒只有一個。主角和非主角的收入、地位相差之大，圈外的人絕對想象不出來。大家同年入科班學戲，到了長大之後，沒成角兒的要給成角兒的同學端飯，沏茶，提包，伺候ta化妝、卸妝，一不滿意連罵帶損，別的行業裡，可有這種現象?”
　　“那還真是匪夷所思，沒聽說過。”江一帆說。
　　“還有，”陸芳靜說，“在這個行業裡面，人格得不到尊重。我們團的鄭團長揚言，這個團裡的坤角兒，就是女演員，沒有不過他的手的。他自己直接就對我做過這種暗示，還讓別人傳話，我可以唱頭牌，只要我自己送上去。
　　“我是發過誓的，我雖然已經不是黃花閨女， 已經受到玷汙，不乾淨了，從帆帆你救我出羅家，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嫁給你，終身伺候你，為你生兒育女，但是我可以為你守身如玉。我能夠為了自己的唱紅、成角兒送上去嗎?”
　　說到這裡，陸芳靜又抽泣起來。
　　“姐，我們不說這些事了。你的心我當然知道。頂多，你的傷養好之後，我們不在這梨園行混了。來我們公司，我們需要人。”江一帆說。
　　為了轉移話題，江一帆說，該吃晚飯了。他去不遠的飯館叫兩個菜，一個湯，讓夥計拿木頭食盒裝好，隨他回家。
　　他拿一個小炕桌，放在陸芳靜的床上。擺上菜、湯、飯，他們開始吃起來。
　　陸芳靜說:“帆帆，咱倆好久沒有在一起吃過飯了啊，別人家天天過的日子，對於咱們倆來說，還真難。”
　　“不難，”江一帆說，“咱們倆忙過這陣子，以後天天這樣過普通日子。”
　　“我可不敢有這樣的奢望。你是做大事的人，安安穩穩的平常人日子過不了。這可真奇怪，什麽時候，對於我們，過平常人的安穩日子竟然成了奢望了。真是造化弄人啊。”陸芳靜不禁感歎起來。
　　江一帆為了轉移話題，也想把自己這些天來在豐盛公司的情況給陸芳靜說說。就一邊吃飯，一邊說從到豐盛公司上任以後的事兒，從頭到尾慢慢地講給她聽。特別是講到鍾靈鳳的聰明悟性，和唐老和老穆的支持，朱繼文、滿慧君的攻擊、搗亂，都引起了陸芳靜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