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你怎麽啦?”看見臉色蠟黃，鼻子、手臂和身上到處都插著管子的媽媽，鍾靈鳳伏在媽媽的身上大哭起來。
　　哭聲把打盹的爸爸鍾良瑾給吵醒了，一看是閨女回來了，鍾良瑾說:“靈鳳，回來了?好，還算及時，你媽就在等你了。”
　　鍾靈鳳聽見爸爸的這話，心裡更是難過，又哭了起來。弟弟鍾靈瑰眼圈兒一紅，也陪著掉起眼淚來。
　　鍾靈鳳止住了哭，問爸爸道:“爸，這是怎麽回事兒啊?我走的時候，媽還好好的嘛。怎麽說病就病了，還這麽重呢?”
　　“唉……，都是你媽太要強，”鍾良瑾說，“你是知道的，這兩年來，你媽隔三差五地總要鬧肚子疼。讓她去醫院看吧，她又不去，舍不得她那個全勤獎。總是吃兩片止疼片頂過去就算了。這次疼得滿床打滾兒，實在是頂不過去了，我才和靈瑰把她送到醫院。大夫一檢查，說，不好，要馬上住院。住院又做了好多種檢查、化驗，大夫對我們說，病情危急要馬上做手術。
　　“我和靈瑰都全懵了，聽大夫的唄，還能怎麽辦?主刀大夫陳主任，那是國內有名的專家。前天，你媽被推進了手術室，我和靈瑰在外面長椅子上坐著，心裡頭七上八下。”
　　說著說著鍾良瑾又哭起來，幾乎是泣不成聲。
　　“你媽她一輩子不容易呀，我又沒有什麽本事。家裡家外都是她一個人忙合，肚子疼還一直忍著。唉，都怪我呀，沒有堅持讓她早點兒來醫院看病。”鍾良瑾傷心極了，慢慢說著。
　　“大概等了四個小時吧，陳主任從手術室裡出來。他說，你媽的腹腔裡面都爛了，到處都是瘤子。有的瘤子還爛了，有的瘤子長在血管上。他們不能動刀子了，因為動刀切割，極有可能讓大血管破裂，那就連手術台都下不來。裡面的醫生正在把開刀的傷口縫合上。陳主任說，他們已經盡了力了。”
　　“那我媽出了手術室，醒來過沒有?”鍾靈鳳問道。
　　鍾靈瑰說:“咱媽醒過來一次，說要見你，她有重要的話對你說。我跟咱媽說，已經給你去電報了，你很快就會回來。她喝了兩杓稀粥就又暈過去了，到現在也還沒有醒。不過大夫說，現在的生命體征還基本穩定，還有醒過來的可能。”
　　鍾良瑾問鍾靈鳳道:“你吃了什麽沒有?”
　　“沒心思吃飯，也不餓，”鍾靈鳳說，“從今天早晨從廣州起飛，到北京轉火車，再到現在，是水米沒有粘牙。現在確實餓了。”
　　鍾良瑾對鍾靈瑰說，“你去醫院門外邊的煎餅攤子，買兩套加雞子兒的煎餅果子。我也餓了，你餓了也再買一套。”
　　鍾靈瑰去買煎餅果子了。鍾靈鳳問爸爸最近家裡怎麽樣，鍾良瑾說，不怎麽樣，出來媽媽生病之外。靈瑰工作的那間日本人投資的合資工廠，因為日本的客戶不要他們的產品了，可能要關門。那間公司一關門，弟弟靈瑰就要失業。靈瑰是個老實孩子，交遊面窄，正愁著沒地方去。
　　鍾良瑾自己也快到退休的年齡。廠子不景氣，正在動員提早退休，可能也快輪著他了。
　　鍾靈鳳看著父親滿是皺紋的臉上，充滿著無奈和沮喪的神情，也自黯然神傷。
　　鍾靈瑰買煎餅果子回來了。他給了姐姐鍾靈鳳和父親鍾良瑾各一套煎餅果子，還給他們每個人倒了半杯水，每個人都餓壞了，各自喝水吃煎餅果子。忽然，鍾靈瑰發現一直躺著不動，面部毫無表情的媽媽金月英嘴唇動了幾下。
　　“媽，您醒了?”鍾靈瑰喜出望外，喊道，“您要喝水?”
　　“水，喝水……”金月英的嘴裡發出了微弱的聲音。
　　鍾靈瑰趕忙把自己喝水的杯子遞到媽媽的嘴唇邊，往媽媽嘴裡慢慢地倒水。同時說道:“媽，您睜開眼睛看看，我姐回來看您來了。”
　　金月英慢慢地睜開眼睛，鍾靈鳳趕緊湊了上去，把自己的臉湊近了媽媽的眼睛。
　　“鳳兒，鳳兒，你……，你回來了?”金月英艱難地說。
　　“是，媽，我，鳳兒回來看您來了。”鍾靈鳳眼眶裡飽含著眼淚說。
　　“把你的耳朵放在我的嘴邊上，我說話費勁，”金月英說，“鳳兒，都是媽不好，這麽多年了對你不好，讓你受了好多苦。現在媽要走了，再也看見不到你們了，原諒媽，好嗎?”
　　鍾靈鳳淚如雨下，說道:“媽，您快別這麽說，女兒擔當不起。 您對我好，我還沒有報答您呢。您會好起來的，還要享女兒的福不是?”
　　“我知道我好不了啦，”金月英的聲音更加微弱了，她是拚盡了生命的最後一點兒能量在說話，“有幾句話我要跟你說，你要答應我。你弟弟小瑰，窩囊，沒你本事大，你一定要好好照應他。沒有娘的孩子可憐。
　　“還有你爸，也老了，沒有我的照顧，也挺艱難，你也要好好照應他。過去他有對不起你的事，忘掉了吧。看在你就要死了的媽的份上，原諒他吧……”
　　金月英閉上了眼睛，好像把身體裡面的最後一點兒能量全部耗盡了……
　　金月英走了，她的喪禮，按照北河市一般人的慣例，由工作單位，市農機廠的工會操辦。在喪禮上，豐收陶瓷經營部的顧承志、唐桂強還有穆悟誠，豐盛公司的羅偉良，傅聯恆也來了。
　　金月英的娘家親戚，大姨，二舅二舅母，表兄弟姐妹們來了一堆。
　　參加喪禮的，還有幾個農機廠的平素要好的同事。還有幾個鍾靈鳳和鍾靈瑰的大學同學。大學同學這一堆女生中中，有一個三十上下歲的男人，接近一米八的高個子，顯得鶴立雞群。鍾靈鳳看見他，內心一震:怎麽他也知道這個事兒，也來啦。
　　這個場面，比同事在殯儀館舉行的別家的喪禮熱鬧多了。
　　一番吊唁慰問，遺體告別之後。顧承志早就在川齊飯莊定下酒席，吊客們由殯儀館的汽車拉去入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