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職風波過去，豐盛公司一切正常。表面上看似風平浪靜，人們心裡都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驟雨來臨之前暫時的平靜，等著大變動的發生。
　　江一帆接到河北省峰嶺陶瓷廠孟為銘廠長的電話，說他們廠訂購的意大利那薩尼公司的一台600噸的壓機已經到貨，正準備安裝。那薩尼的工程師邦布拉也在那裡。他們廠的工程師發現這台壓機有問題，可是不懂外語沒法溝通。緊急請求江總和技術人員來幫忙。
　　江一帆的心情不好，正想找個地方散散心。同時也想了解意大利設備在中國的銷售情況，便答應了盡快去。
　　三條線都已經正常生產，設備部的工作就不那麽忙了，穆悟誠去沒問題。可是老穆外語不行，原來的拐棍兒譚錦環已經全力投入小野的化妝品廠，好久沒有來了，指望不上。
　　隻好請陸芳靜幫忙。陸芳靜那邊都還正常，鍾靈鳳常去看看就好，有些具體的事兒，莊小慧也能處理。江一帆給鍾靈鳳打了個招呼，鍾靈鳳滿口答應沒問題。
　　這樣江一帆帶了穆悟誠和陸芳靜，坐著小甄開的尼桑車，直奔峰嶺市。
　　這一路起初走的是一望無際的華北大平原。車窗外是萬裡無垠的灰黃色的平原延伸開去，直達天際。偶爾有稀稀疏疏的不高的樹木，樹根部位還有凍結實了的殘雪。
　　從喧囂熱鬧的車間，唇槍舌劍的辦公室出來，四下望去，漠漠荒原之中好像只有他們這一車四人。江一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不知道是因為壓抑太久現在感覺舒張，還是因為荒原之中難覓將來的走向。
　　坐在前排的助手位置的陸芳靜說話了:“帆帆，你歎什麽氣啊！小小年紀，愣裝老成?”
　　坐在江一帆右手邊的穆悟誠笑了:“就是，這車上除了小甄，就數你最小，別擺老腔。總經理怎麽的啦——再說可能也沒有幾天當頭了，小芳和我都是老兄弟了。她是你姐，我是你哥，還是沒有變。一條船行到這裡，還是在這一條船上。”
　　“老穆說的在理，”陸芳靜說，“你歎這口氣，是不是在想我們這條船該往哪兒開啊?”
　　“也是也不是，”江一帆說，“這些天我們都是在車間裡面忙這忙那，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看看這大自然。雖然北方的空曠荒涼沒有什麽風景可看，可還是開闊胸襟:天下之大，可以走的路很多啊。”
　　穆悟誠說:“小江不要給我們兜圈子，我的腦子慢繞不過你。你就說說，這豐盛公司將來會往哪裡去，我們又能往哪裡走吧。”
　　“我大概是要離開豐盛公司了，”江一帆說，“我的任務完成了。我又不會用的權力和財路還是讓給別人比較好，別堵路讓人討厭。不幹了往哪兒去?八成是回機關每天喝茶看報休息，加上點瞎惹惹，間或吃餐外國菜。你們呢，接著乾也能工資照拿，更好混些。一年兩年之內，這買賣還黃不了。”
　　“可是你的為國家發展陶瓷工業的宏願呢?束之高閣，不提了?”陸芳靜問道。
　　“不是我不願意乾，是沒有這個條件乾，”江一帆說得有些激動起來，“離開了公司的崗位，我兩手攥空拳，拿什麽乾?不過我還沒有死心，現在也在想辦法，不過腦子裡還亂得很，沒有整理出頭緒來。”
　　“說句實在話，小江，”老穆說，“跟你乾這一年來，比以前五年乾的活兒都多。小馬看見我的頭髮越來越少，說要找你去，替我辭職。雖然辛苦，可是我覺得一輩子沒有的痛快。你要是走了，咱哥兒倆不在一起摸爬滾打了，真覺得心裡空得慌，一下子提不起勁兒來了。”
　　“我也是，帆帆，”陸芳靜說，“要是不給你乾活，我真不知道這活著是為了嘛?”
　　“哥哥姐姐們，你們的心意我領了，”江一帆說，“可我是誰呀，一個平頭老百姓，一朝這個總經理不當了，我指揮得動的就只有我那輛刹車不靈，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永久牌自行車。”
　　“你要是能當老板就好了，”陸芳靜說，“從特種材料廠到豐盛公司，你比哪一個廠長、老板不強?要是你當特種材料廠的廠長，這間廠子不能淪落成現在這樣，常開晟給我們改造自動檢測線的時候，我們在一起就常常這樣議論過。可是，誰能說了算呢?”
　　“就是，”穆悟誠心裡也是酸酸的，覺得難受，“我想你離開了， 兩、三年以後，豐盛公司可能連現在的特種材料廠都不如。那個時候，人們要說的，就是今天對特種材料廠說的話了。”
　　“帆帆能當上老板就好了。我們給你打工，比自己當老板還開心。”陸芳靜說道。
　　“小芳你在做夢吧，”穆悟誠說，“我也閉上眼睛做一個白日夢——真還有點困了。”
　　江一帆和陸芳靜姐兒倆一時間也說不出話來。天越發陰了，吹起了西北風，天上下起小雪花來。小甄開動了雨刷，雨刷單調的響聲，更能催眠。穆悟誠已經響起了了細微的鼾聲。
　　小甄開大了車中的暖氣，車裡顯得暖和許多。坐在前排的陸芳靜首當其衝，感到熱了，解開了大衣領子上的扣子，輕聲地問道:“帆帆，睡著了嗎?”
　　“沒有，芳姐，”江一帆說道，“想睡，但是睡不著。”
　　“想嘛了?”
　　江一帆說:“我想啊，讓我回總公司看報紙，那還真不如在特種材料廠呆在在資料室看雜志，做沒有用的理論物理研究。做工業，做實業，兩手攥空拳，是嘛用都沒有。
　　“不過現在是改革開放，以前人們想象不到的東西成為可能的很多。我們還是要積極準備各種條件，準備一旦有些條件了，我們可能做一些事情。這次來峰嶺市，不只是給孟廠長他們參謀參謀。也是了解各方面的情況，和他們的打算。為我們自己做些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