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毅抱著熟睡的戰東,和常勁松一同返回郊外白屋子。鄭毅將孩子放在炕上,看著孩子發呆,正想著要怎樣和薰子照顧這孩子。常勁松看到桌子上一支筆壓著有一封信,便好奇的指著信,問道:“師伯,這好像是留給你的!”
鄭毅方才注意到桌子上還留著紙條,他轉身拿起紙條,看著看著,他的眼眶濕潤了,輕歎一口氣,紙條輕輕巧巧地飄落在地,鄭毅坐在炕上,半晌不說一句話。
常勁松疑惑地撿起紙條,只見上面寫道:
鄭毅,我回日本了。我哥哥做的事,我都聽說了,他十惡不赦,一定沒有好下場,怪不得你要殺死他。不過,他能被你殺死,一定比更慘地死在其他殘忍的人手下要好。也許你不會再給他機會,但請你給他一個做武士的尊嚴。等你做完了事情,如果你有意的話,請來日本京都醫學院……永遠等你。親啟,山島薰子。
“大師伯,我們現在該怎麽辦?”常勁松沒了主見,一心一意聽鄭毅的命令。
“日本軍部守衛十分嚴密,我曾領教過,要想救人,絕不可能……”鄭毅說著,閉上了眼,眼淚自臉頰淌下,這眼淚是薰子離去的悲傷,更是想到師父師弟必死無疑卻無法施救的無奈。
“那我們就看著師祖師父他們被日本人殺死不成嗎?”
“對,我們確實只能看著!”鄭毅站起身拍了拍已經抽泣的勁松的肩膀,安慰道,“不過,我們一定會報仇!”
常勁松狠狠點了點頭。
當夜,軍部內警衛森嚴,因為這裡的牢中關押著青島當地最大的人物,精武門的館主木炎堂。軍部的大牢雖然不如警署的大牢那麽正宗,可其陰森恐怖之氣也不落於警署大牢。月光透過黑鐵的小窗子,射進來一絲絲灰色的光線,撒在羅列的曾經殘害過無數中國人的冰冷的刑具上,發出瘮人的寒冷,令人膽寒。四周的牆壁布滿了血漬,發出令人清醒的腥味。月光照在木師傅的臉上,木師傅的眼睛微微睜開看了看掛在天邊的月亮,又閉上了眼睛,暗念道:“好月光,聖潔如雪,驅散黑暗,不知明夜是否還能再見否?”
木師傅正在牢中閉目養神,盤膝打坐,四個四弟將他圍在當中,也都是閉目不語。
吱吱吱!牢門響了,走進兩個日本兵,其後跟著山島平三郎。山島見木師傅正在打坐,因為有事相求,所以不敢打擾,只是輕輕地踱步到木炎堂的牢門口,背著手等著木師傅醒來,態度極其謙卑。
“是誰在牢門前,擋了光線?”木師傅閉著眼問道。
黃天虹睜開眼,瞪了一眼山島平三郎,看著山島滿面巴結笑容的哈巴狗樣兒,黃天虹一臉鄙夷不屑。他輕哼一聲回答道:“師父,是狗東西山島平三郎來了!”
木師傅點點頭,仍舊閉著眼,好像剛才什麽都沒發生。
山島平三郎輕咳了一聲,朝著木師傅鞠了一躬,說道:“前輩!”
“嗯!”木師傅答應一聲,並未睜眼,“有什麽話,就直說吧!”木師傅冷冷地說道。
“好!”山島平三郎勉強作出笑容,說道:“木師傅,您年事已高,本應在家享受天倫,奈何和我們帝國作對,可惜……如果您能夠不再和我們作對的話,我們還是很願意釋放您的。”
“哦?釋放我?貴國可是很有經商頭腦,從不做虧本的買賣。說吧,你們有什麽條件?”木師傅問道。
山島見事情好像有門兒,臉上露出笑容,
笑的滿臉波紋皺起,甚是滑稽又猙獰。“木師傅果真是明白人,那我就直言了!木師傅自創立青島精武門以來,多年來行俠仗義,在青島做了不少好事,這一點不僅青島的中國人知道,就連我們日本人對您的俠行也十分敬佩,您可謂是青島居民心中的真正長者。所以我們希望您能夠借助您的德高望重,替我們帝國宣傳一下我們的中日友好政策,讓那些反對分子少鬧事,多做點有利於中日關系的事兒,您認為如何?” “呵呵。”木師傅冷笑一聲,“這簡單!不就是替你們宣傳一下麽?”
山島平三郎追問道:“您算是同意了麽?”他很是激動著急,急於聽到木師傅給他的當場答覆。
“呸!”木師傅一口啐在山東平三郎臉上,大罵道:“可我是中國人,我如果那麽做,對不起中國人這三個字,青島人也會戳我的脊梁骨!你趁早打消了念頭,少自取其辱。”
山島平三郎擦了擦臉上的痰,強壓怒火,還是一副謙恭的樣子,只是比剛才僵硬多了。他心平氣和地又勸道:“您說您這是何苦呢?就算您不為自己想一想,也要為精武門眾多弟子想一想吧?黃師傅,木少館主都是少年英雄,您忍心看著他們身死牢中麽?”這句話,大有些許威脅的意思。說著,他看了看黃天虹和木豐浩,故意做出一種惜才愛才的表情。
“習武之人以國家為己任,為的就是粉身碎骨報效國家,豈懼死乎?他們都是我最了解的弟子,絕不會怕了你們侵略者的威脅,要殺要剮隨你們了!”木師傅一句話,讓山島平三郎啞口無言,只能咂嘴卻說不出話來。
最終山島平三郎氣急敗壞,用手指著木師傅說道:“難道你真的不想想你的小孫兒嗎?他才幾個月大,好像是叫木戰東吧?你不能那麽殘忍,叫他那麽小就失去父親和祖父,這對他來說是不公平的!”
木師傅頓了頓,閉上眼說道:“公平?哼哼,你們日本人侵略我們中國,所有的中國人已經無公平可言。戰東他如果知道他的爺爺和父親是抗日而死,定會以我們為榮,然後立下大志,將你們東洋人趕回海上……好了,山島,你走吧!”
話音剛落,還未等山島再說話,黃天虹抄起身下的小石塊,一把甩在山島臉上,怒吼道:“滾!”
其他弟子也一並喊道:“滾!”
山島平三郎咬著牙,怒視了一眼黃天虹和木豐浩等人,見他們表情憤怒,活欲把自己撕碎一般,不敢再待,隻冷冷說道:“好,既然你們不就范,那明早上午十點,將你們公開處決!”說罷,山島奪門而去。
第二日,是個大陰天,空中布滿了灰雲,雨水顫顫巍巍的,欲掉下來卻又掛在天上不動,讓人的內心更加浮躁。大正街上早已人山人海,十分壯觀——青島居民自發聚集在一起,要為木師傅等人送行。
遠處“叭叭”的汽車鳴聲如一條分水線,將人群分成兩邊。整個車隊由四輛車組成,最前面的是山島平三郎坐的頭車,山島平三郎神情嚴肅莊重,昂首挺胸,站在車上,手中拄著武士刀,好像是要把他們帝國的軍人的精氣神都展示出來,倒有些威嚴;第二輛車坐的是木炎堂,他單獨坐一輛車,由四個全副武裝的日本兵看壓著,木師傅不時看著窗外盯著自己的人,被木師傅目光掃過的人,他們低下頭,不敢和木師傅目光相接;余下兩輛車,分別載著黃天虹、木豐浩和其余的兩個弟子,車後面跟著大隊的日本兵,足有百人之眾,身背大長步槍,裝滿彈藥,邁著整齊的步伐,緊隨車隊,奔著刑場跑去。
轉眼到了刑場,這刑場,本是曾經青島政府為了歡迎一個有名的戲班子特意建造的一個大石台,因為場地寬廣,站在上面整個大正街都能看的清楚,所以日本人將它用來當做行刑之地。
山島平三郎下了車,搖頭晃腦地指揮著,叫日本兵把木師傅五人壓上刑場,並強按著五人跪在地上,自己則站在五人一旁,耀武揚威,不可一世,嘴角撇著,露出得意的表情,撐著武士刀直挺挺地站著。這一切都被下面人群中的鄭毅和常勁松看在眼中,他們將戰東哄睡了,便著急來打聽關於師父的消息,得知第二天日本人要在大正街處決師父,於是二人也在下面。常勁松怒視著山島平三郎,緊緊地攥住了拳頭。
山島平三郎不屑地環顧了一圈台下的中國人,用中國話喊道:“聽著!”
台下一下子安靜了。
“精武門館主木炎堂,反對我們帝國中日友好的政策,藐視國民政府的權威,多次組織精武門弟子進行反動活動,於山東第一師范學院校門口,公然抗法,並且殺死帝國武士十六人,所以我軍部決定對其進行逮捕,並於今日十點進行公開處決。”
山島平三郎說罷,得意的看了看下面,又加了一句:“和帝國作對,沒有你們好處!”
下面的人都低下了頭。
“木師傅,在行刑前,你還有什麽要說的麽?”山島平三郎問道,“這是我們帝國給犯人的恩賜,每次行刑前,都會讓犯人說遺言,因為我們帝國是人道的。”
木師傅根本沒理他,站起身來,拖著重重的腳鐐,傲立台上,猶顯風骨,神情悲壯,微風吹過,銀髯飄擺,他盯著台下的中國人,並未說話。
台下人不敢看著木師傅,神情茫然,大多埋下了頭。
“中國人,把頭抬起來,看著我……抬起來!”木師傅用盡力氣喊著,台下的人漸漸抬起頭。
“中國人啊!你們什麽時候才能醒來?”木師傅轉身瞟了一眼山島平三郎,又轉過來喊道:“只要你們真正醒來敢於反抗,向他那種侵略者最終一定會被我們趕出青島,趕出中國!”
台下人眼中充滿了淚水。
“行刑!”山島平三郎不待他再說,已經下了命令,幾個日本兵將身後步槍卸下,對準了木炎堂的後背。
啪啪!一陣槍聲。台下的大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自己也閉上了眼。十多發子彈打穿了木師傅的後背,貫穿了他的胸膛,熱血自前胸噴出,灑落一地,木師傅向前撲倒在地,發出沉悶的響聲。人們的心驟然難過,在日本人佔領青島這段時間,他們把木師傅當做唯一的精神寄托,讓為只要有木師傅在,就不會受日本人欺負,可這幾聲槍響,帶走了木師傅的生命,轟塌了人們心中厚厚的承重牆,可卻沒有一個人敢於反抗,人們似乎確定地覺得,這個時代的人真的很悲哀。他們滿含著熱淚地把剛抬起的頭又低下了。
常勁松剛欲喊出聲,鄭毅緊緊地捂住他的嘴,使他無法發出一絲聲響,任憑淚水滴落在鄭毅的手背。
木師傅身後那四個徒弟早已經按捺不住, 可奈何還未站起身來,就又被日本兵強按住跪下。
台下沒有一絲聲響。山島平三郎點點頭,對著木豐浩說道:“少館主,到你了!”
木豐浩站起身來,拍了拍日本人碰到過的自己的衣服,像拭去狗屎一般厭惡,他隻說了一句:“趕走日本侵略者,中國青年萬歲!”
山島平三郎閉上了眼,用手示意,又是一陣槍響。
“你們三個呢?”
“少廢話,給個痛快!”黃天虹嚷道,三人死死瞪著山島平三郎。
“嗯,就算讓你們說,也不過是和他們一樣的話,真是又臭又硬!既然如此,你們也隨他們去吧!”第三陣槍聲響起,比前兩次更長更亂。
山島平三郎呆呆地望著面前五具屍體,冷冷地笑了一聲,隨即對台下說道:“誰以後再敢對抗帝國,就是他們這樣的下場!”
一聲哭聲打破了靜寂,不知是哪個女子忍不住的哭泣聲,帶動了整條街道的中國人,無論男女,盡皆哭泣,這其實也算是個進步了,起碼現在他們終於敢在日本人面前哭,以前連流眼淚都是不敢的。
常勁松見眾人的哭聲漸大,終於敢嚎了聲“師父”,鄭毅把常勁松摟住,趁著他不注意連忙擦去眼中的淚水。鄭毅勉強捋順了聲音,用手順著勁松的後背輕撫,安慰道:“別傷心,我們會報仇!”
常勁松抽噎著,轉身看著山島平三郎,他正踩著眾人的哭泣聲得意地乘車準備離開現場。常勁松問道:“我們該怎麽報仇?”
“下戰書!”鄭毅堅定地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