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夜晚,涼風嗖嗖,若是衣服單薄,已經會使人感到冰涼。
然而在屋簷之上,一道黑影騰起騰落,身形輕捷,如履平地。疾往北邊的仲華河奔去,約莫一刻左右,黑影落地。
“木心,你來遲了。”一名青衫男子背對著說,語氣十足的冷漠。
“裕邦……”一語未畢,卻見一把明晃晃的陌刀飛來。木心援臂接在手心,順勢橫擋。“哐當”一聲,火花噴射。雙刀一觸即離。
“半月不見,武功仍不見長?”
“比過才知道,看刀。”
木心縱起身子,從半空撲將下來。裕邦不避不閃,手中陌刀迅疾劃動,舞出一片銀光,靈動之極。木心的陌刀在空中飛舞,雖呈雷霆之勢,但幾次搶上,卻給刀光逼了出去。一陣刀擊之後,木心倒翻身子,落在地上。眸光若湖水平靜,四野闃然。雙方仿佛都在琢磨著製勝之道,又像是等待著對方先露出破綻。
黑暗中的一朵烏雲散盡,射下浩然的月光,打落在陌刀上,寒光瑟瑟如冰。幾乎同時,二人持刀攻伐。刀光與火花絞成一片,勝過夜空中最亮的星。上百回合下來,二人細密的汗水滿布額頭,粗重的呼吸相隔數丈仍然可聞。可眼中卻仍舊戰意不減,二人再度交手,但使刀速度明顯變慢,交擊的聲音也不那麽顫烈。
木心一招不慎,裕邦的陌刀擦胸而過。急忙以刀柄拒開,但裕邦的左掌卻當胸劈來,倉皇之下,避無可避。承受一掌,身子倒飛摔在地上。顯然,今日比劃,木心輸了。
“你又輸了!”裕邦傲然獨立,儼然一副勝利者的姿態。
木心自己爬了起來,陌刀在身上擦拭乾淨,一拍刀柄,便朝裕邦飛去。“你還是比我厲害,下次我一定勝你。”
裕邦把雙刀夾在腋下,“下次你也贏不了我,你在進步,我也在進步。但是,我喜歡把你打敗的滋味。”
木心微笑,不以為意,隻道:“不久就天明,走了。”
裕邦不言不語,轉身一躍,沒入河邊樹林中。邵武心中微歎,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麽身份,自己也是以“木心”這個小名與其相交。不過,何必糾結於此呢,奉求本心,與他比試很快樂,能夠盡情釋放心中積鬱,又可盡情施展平日所學,其中快感實是無可言喻。心中是真正的歡喜,把裕邦看的很重。
次日,邵武仍舊很早起來,其實一夜未睡,然精神絲毫不見萎靡。在張府報到之後,仍然按部就班地恭候著,等待府上用轎子。不過,張管家忽然找到邵武,鄭重其事地交代了一番要務——卻是讓邵武成為張憲大人的一名聽差。邵武聽張管家凝重的神情,知道為張大人的聽差非同一般,須得萬般小心。而邵武自覺第一次擔此差事,自然不敢掉以輕心,謹言慎行,不用說也是分外用心。
邵武與其余三名張憲的聽差恭候在一旁,等待張憲上朝。片刻之間張憲身穿朝服,款款走來。四人微微躬身,為首聽差伺候著掀開轎簾,張憲端坐其中,隨即起轎。四名聽差隨侍著,緩步跟隨轎子。
邵武第一次見到張憲大人的尊榮,果然與三叔所說的那樣。四十多歲,方正大臉,面秀眉清,須長至腹。邵武知道,這是當年為邵家說話的少數大臣之一,以正直有為著稱,是朝中少有的能臣。如今身居刑部尚書,六部堂官之一。
邵武初為聽差,資歷最淺,多看少說,一切跟著做。很快來到皇宮之外的永定門,這時張憲下轎,
四人與轎夫都止步於此。 永定門之外已經匯集很多朝臣,張憲緩步趨近,匯入人群。諸朝臣一見張憲到了,無不相迎。一些相熟心切的同僚,直接問道:“張大人,洪三保的案子該如何議處啊?”又一人道:“遷延日久,想來今日朝議應該有結果。”另一人也道:“張大人身為刑部尚書,是此案的緊要,如何處置必定有所定論,不知張大人腹中有何草稿。”
這話就問的很直白了,朝堂大事,豈能在這宮門之外隨意泄露。張憲看了看最後說話之人,乃是內閣首輔薑英,洪三保一案的處置素來與己相異,這般問自是想擾亂視聽。微微一笑,撫著那漂亮的黑須,拱了拱手道:“各位大人,此等大事,皇上自有決斷,我等謹候聖裁。”諸人聽他如此說,自是不願有所透露,便不在多說,謹候著宮門開啟。
宮門不久開啟,宮中一隊盔甲鮮明的帶刀侍衛迤邐奔出,守衛兩旁。諸臣肅穆整形,徐徐進去。邵武直直地盯著,十歲以前的一些記憶又翻起。一道小身影由一名將軍拉著,緩步進入。宮廷的種種富麗堂皇一一重現在腦中,可此刻只能無限谘嗟。
“嘿,小夥子想什麽呢,咱們呐,一輩子也不可能進去。”
邵武恍然,轉身看去,是與自己同來的一名聽差在說話。心中雖不以為然,但還是微微點頭。“我是木心,老兄怎麽稱呼?”
“木心兄弟,我是熊信,大夥都喊我‘大熊’,你叫我大熊哥就行。”熊信咧著嘴,很是痛快地答道。
“走,咱們去那邊,他們都是各大老爺的聽差,有許多要緊的不要緊的時下新聞都在這裡,最好消遣時間。”
邵武跟隨大熊,混入一群聽差當中,只聽眾聽差你一言我一語,不時搭訕,聊的熱火朝天。“你們可聽說了,朝中可正在處理洪軍門洪三保。一時富貴,一時窮,跟三伏天的暴雨似的,說來就來。”“王猴子,你懂個屁。洪三保是罪有應得,你們知道他幹了什麽好事麽?”眾人並不答話,知道此人可能了解一些內情,安靜地等他細說。果不其然,他洋洋自得地道:“這個楊三寶啊,忒不知趣,朝廷信任他,才讓他當欽差大臣,整頓幽南新軍。”邵武聞聽“幽南”二字,心中微驚,不由得細細傾聽。“但他卻肆意妄為,在幽南待了八九個月,自以為山高皇帝遠,自己能當土皇帝,貪汙納賄,什麽都來,把本來烏煙瘴氣的幽南新軍搞得更加不像話了。”
忽聽一名灰色衣服的聽差詫道:“不是聽說楊三保在幽南打了好幾個勝仗,殺了不少朔人嗎?”
“切,什麽勝仗,殺幾個平頭老百姓,冒充軍功,這種爛招而已,誰不會啊?”
“唉!人心不足,當了大官就變樣,前幾年可是他平的南緬亂民,這樣立過功勞的人也會變‘黑’。”
“誰說不是呢,你看七年前,煊赫一時的邵家還不是照樣賣國嗎?”
……
邵武自覺他們越說越離譜,其中曲折真偽,實難分辨。便自顧地來到轎子旁邊,兀自等待著張憲散朝。
將近日中時分,張憲才與另一名大人一道從宮門中出來。幾人豎立,只聽張憲吩咐,去刑部衙門。刑部衙門在四條街之外,在張憲的催促下,兩刻鍾不到,便到了刑部衙門。另外一名大人也緊隨其後,同時進入刑部大堂。
聽差照例是不能進入官署的,但今日有所不同,兩位大人都特意吩咐各自的聽差一同進去,所以各人依舊隨候在一旁。兩名大人衣冠整肅地端坐在大堂楠木椅子上,聽差不敢有擾官署辦公,紛紛站立在側邊犄角處。
“叫他們預備吧!”另一名大人道。
邵武瞥眼微瞧,見到張憲從衣袖中拿出一個黃色布質卷軸,飾刻著龍紋。心中一驚,這是聖旨,看來這件案子已經有結果了。
張大人點頭喝道:“高主事!”
頓見候在門外,身穿衙役服飾的一名中年司官快步走到近前。張大人在他耳邊低語幾句,高主事便急忙退下,堂下幾人也跟著他步入左側院子中。約莫過去半個時辰,高主事回來,恭敬地道:“張大人、梅大人,一切準備妥當。”
兩位大人相視一眼,面無表情。招呼著隨身聽差,當先往左側院子中去。院門上方寫著“提牢廳”三字,有三間屋子,進得其中一間,其中卻極其簡單,只有一段白綾子從梁上掛下來,打了死結,下方擺著一張矮凳。
邵武見到,心中猛然一驚, 難道處以自盡?正自驚疑當中,只聽梅大人道:“帶犯人。”
不久有人高聲喝道:“洪三保帶到!”
邵武這時見到,洪三保體型十分肥胖,肉嘟嘟的臉上有幾根胡渣子,見了此間情形,似乎猜測到一些,頓時額頭上冒出汗水如黃豆般大。
“洪三保接旨!”張憲神色凜然地說。
兩名差役趕上前,撳著他跪下,聽宣旨意。
張憲站在正中,宣讀聖旨。把他種種罪行羅列一番,最為致命的是“勾結朔人,意圖謀反”八個大字。“姑念其從前平定南緬亂民,尚有戰功足錄,洪三保著賜令自盡。”洪三保聽完一陣呆滯。
“洪三保!”張憲又說,“這是皇上賞的恩典,還不叩頭謝恩?”
“不!”洪三保氣急敗壞地喊道,“事情不是這樣子的!”
“什麽?”張憲厲聲責問,“你要抗旨嗎?”
不等洪三保繼續說話,兩名司官揮手命令差役把洪三保扶了起來,半推半拉地弄上矮凳。邵武分外注視洪三保的神情,只見他雙眼亂轉著,忽然踢翻矮凳,身子掙脫兩名差役,拔腿衝向張、梅二人,無奈他身軀臃腫,而且是不顧一切地直衝,兩名司官阻攔卻沒有能攔得住。
張、梅二位大人不由得往後一縮,但曾為大將的洪三保明顯練過一些,其勢竟如一頭髮怒的野豬撲來。在場十來人都驚呆了,竟不知所措。眼看二位大人在這一撲之下,不死也傷。突然一道身影擋在身前,悍然一拳打在洪三保肚子上,臃腫的身子直撞在矮凳上,室內隻聞矮凳碎裂的回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