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三保自盡在刑部,這一樁公案到此而終。
張憲受了一番驚嚇,堅持著進宮複命之後,才匆忙回府。下轎挑著邵武扶進大廳,邵武的手臂被張大人緊緊地握住,有些顫抖。張大人畢竟是文官,雖然正當壯年,但這一番變故著實受驚不小。邵武小心地伺候著,待大人上座之後,吩咐丫鬟端上一杯熱茶。張夫人聞故,也趕到大廳。夫妻二人自有一番貼心話要說,邵武自覺地退出大廳。
自此之後,邵武便正式成為張府的聽差,雖不曾當面吩咐什麽,但明顯受到重視。府中上下家丁都頗為尊崇,儼然上升為一等聽差。
這日,張夫人派了一個要務給邵武——伺候張家小姐去往“嶽廟”進香。邵武自覺這個任務要十倍小心,所以分外謹慎。來到小姐閨房前,人已上轎,邵武一到,便即出發。
嶽廟在酸棗門外,供奉的是東嶽聖君。據傳頗為靈驗,所以香火很旺。
一路慢行,兩名轎夫汗液涔涔流下,似乎頗為吃力。過了熱鬧街道,稍微僻靜之處聽見轎中有輕微瑣碎的細語,方知轎中乃有兩人。經過德勝門大街,便到了酸棗門。此去一裡便至嶽廟。
邵武掀開轎簾,小姐與貼身丫鬟小茹魚貫而出。目不斜視,但也見“廬山真面目”。
輕飄白素的錦衣,其外仍然披著一件白色紗衣,黑色秀發扎成一束,仿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張小姐瞥了一眼邵武,吩咐邵武把進香的東西帶上,便與小茹踱步往嶽廟走去。邵武緊隨其後,不離左右。
嶽廟之外有許多玩意,小吃小飲,奇技雜耍,地攤小物,好不熱鬧。
邵武打起精神,目光不離正前方,生怕在人群中把人跟丟。好在張小姐頗為體恤,走的不急不緩,與小茹左顧右盼,瞧個不停。等進入嶽廟之內,進香的人更多。擦肩接踵,人山人海。三人擠入大殿當中,總算佔了一個位置,磕頭許願。
只聽張小姐虔誠地禱告,“大慈大悲的東嶽聖君,小女素來誠心敬拜,富貴榮華不敢奢求,但求您保佑我爹爹平安健康。爹爹近日身染微屙,越發嚴重,求您慈悲護佑,為我父削去病痛。小女願意……願意代為承受病痛。”
邵武侍立一旁,深感小姐一片誠摯的孝心。小茹扶起,邵武接過香火,點在香爐上。取了一些廟中的靈物,上香便是告成。出了嶽廟,頓感一陣輕松,再也不用擁擠在一處。小茹更是興奮,嘻笑著道:“姐姐,咱們大事都辦成了,好好在這裡逛一逛吧。”張小姐微微躊躇,微笑點頭。小茹蹦蹦跳跳,當先在前頭,左看看右摸摸。忽然拿起一根裝飾了水晶的簪子,遞到小姐面前。“姐姐,這簪子真漂亮,跟姐姐一樣美麗。”
“臭丫頭,就你嘴甜。”張小姐一邊嗔怒,一把掏荷包。可在身上摸了好一會卻沒找著,頓時有些發窘。忽而恍然大悟,“小茹,荷包落在轎子中了。”
“那讓木心去取。”小茹靈機一動地說。
“小姐,我這有一些碎銀子,可以先補急用。”邵武適時地建議。但張小姐卻搖頭,“不用啦,木心!咱們的轎子就在那邊,還是你去取一下。”邵武隻好應諾。
邵武走後,小茹拉著小姐,往熱鬧處奔去。一會兒看人耍雜技,一會兒看街頭表演,好不開心。就在二人看的開心歡樂之際,一名身穿雕花飾物衣服的青年目不轉睛地盯著張小姐的身影,目光灼灼,仿如惡虎財狼。旁邊四名小廝,其中一個機靈會意,
自告奮勇地道:“小王爺,這小妞很不錯,小的去把他弄過來。” 小王爺卻狠狠地瞪了一眼這名小廝,惱道:“閉嘴,就你這蠢貨,還不唐突佳人。”小廝唯唯稱是,“小王爺倜儻風流,卓爾不凡,親自出手,迷倒萬千少女。”要是在平時,這番奉承自能使人洋洋自得,但在如此佳人面前,聽起來卻覺俗不可耐。臉一橫,忽然一腳踢在小廝身上。
“你懂什麽?”小王爺望著曼妙身影說,“古書有雲‘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領如……”小王爺絞盡腦汁卻是想不起來。
“領如蝤蠐,齒如瓠犀,”一名小廝興衝衝地提示說。小王爺頓時想起來,搖頭續道:“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就是指這般的美……奇女子。”本想說“美人”,話到嘴邊覺得俗氣,匆忙改口。折扇張開,悠然上前。
來到張小姐面前,恰巧她起身要走。猛然撞見這麽一位青年擋在身前,見他衣服上雕花飾物,折扇輕擺,笑容輕浮,無由來的湧上一股厭惡。還未開口,小茹當先嗔道:“你幹嘛擋著我們的道?”
小王爺見這小丫頭怒衝衝地講話,心中頗為不悅,但自詡灑脫。便微笑道:“姑娘好興致,小王有禮了。”謹身一拜。
張小姐聞聽“小王”二字,心中微驚,不由得正視起來。“今日在此巧遇小王爺,有失禮數,改日我張府恭候大架,以償今日之過……就此別過,改日再敘。”說完就要走。
小王爺心中騰起一團火,改日是何日?頓時喝道:“給我攔住。”四名小廝頓時團團圍住,“原來是張尚書的女兒,這麽急匆匆地想走,意欲何往?”
這般一來,本性暴露無遺,忍不住伸手去摸張小姐的臉蛋。小茹見狀,直挺挺地擋在自家小姐身前。可小王爺大怒,一巴掌就甩在小茹臉上。肆無忌憚地大笑,直直地盯著張小姐看個不停,就要在這大庭廣眾之下欺凌妙齡少女。
張小姐又氣又急,又惶又恐,卻毫無辦法。眼睜睜地看著這惡棍當街調戲,而周圍人來人往,只是側眼微瞧,竟沒有一人挺身相救。
而邵武在轎子中取到荷包,立即往回趕去,可一轉眼的功夫卻不見了小姐的蹤影,心下暗慌,卻不動聲色,想必就在人群中看熱鬧。便沉著心一處一處地找。忽然一隊馬車轟隆隆地奔馳,呼嘯而過,塵土飛揚。邵武冒著塵土,往深處走去,遠遠地瞥見熟悉的身影,不由得一喜。可奔近發覺小姐顫抖地往後退縮,正被幾人包圍著,小茹也被他們製住,不由得血氣上湧,身子一躍落到近前,惶急出手,緊緊地拽住了小王爺的肩膀。
小王爺眼看就要抱得美人,但身子忽然無法前進,頓時大怒。扭頭看去,卻見一隻大拳頭招呼而來。“砰”的一聲,直摔在旁邊的攤子上。四名小廝呆愣了半晌,似乎不敢相信,驚訝地看著邵武。其中一名大喝一聲,這才反應過來,揮舞著拳頭衝上來。
邵武凜然無懼,但張小姐卻有些心慌意亂,踏前一步,抓住邵武的胳膊。邵武回頭關切地看了一眼,右手抓住她左手。左腿橫掃,當先奔來的兩人被踢得倒飛。余下二人愕然,顫顫巍巍,不敢上前。他們行事向來狐假虎威,如今碰了個釘子,自是不敢與戰。
邵武虎目環視,四名小廝心怯膽寒,不斷後退。張小姐瞥視邵武,心裡感到暖暖的,一顆心卻也怦怦跳動,臉上飛升火辣辣的緋紅。
“啊喲……”小王爺從地上爬了起來,見了四名手下的熊樣,勃然大怒。伸腿一陣亂踢,今日可是面子丟大了。又見這不知從那冒出來的臭小子竟抓著張小姐的手,醋意大盛,羞怒交加。爆喝道:“給我上!”
四名小廝唯唯諾諾, 卻是不敢上前,忽然一名小廝眼睛一亮,急忙在小王爺耳邊低語幾句。小王爺頓時喜笑顏開。
“還以為是哪裡冒出來的英雄好漢,原來是叛將之子……哈哈!”小王爺一陣大笑,輕蔑地盯著邵武,“大家都來瞧瞧,他,”微一停頓,見吸引了旁人目光才續道:“就是叛將邵以華的兒子,七年前,你們的親人朋友死在戰場上,就是因為他爹。這種人怎敢出來見人,就該遺臭萬年,大夥想想死去的親人,報仇!揍他!”小王爺講的撕心裂肺,委屈傷心,仿佛他的親人因此送了命似的。
旁人感同身受,圍了起來,群情激動,議論紛紛,確實當年那場災難,禁軍殉難數萬,他們的親屬多半生活在都城。在小王爺煽動下,許多人朝著邵武丟東西,扔雜物。
邵武不敢反抗,也不能反抗。急忙護住張小姐,想從人群擠出去,卻沒有機會。隻好把張小姐推開,小茹順勢護在一邊。自己則任由眾人羞辱、拋物。
身在人群的張小姐滿臉焦急,可卻沒得辦法。忽然那隊馬車又回馳,人群圍在一處,擋住了道路。馬車中人,微微掀開簾子,其中情形霍然可見,眉頭微皺。交給聽差一塊牌子,吩咐了幾句。
家丁趨近人群,找到小王爺。先以牌子相示,小王爺頓時動容。又聽來人說了幾句話,便朝著馬車看了看。
小王爺忽然大喝一聲,把人群驅散。狠狠地看了一眼邵武,便即離去。
邵武不解眾人何以突然離去,但見馬車呼嘯而過,從馬車窗戶中見得熟悉的臉龐,那不是裕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