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城,嶧皋山。
嶧皋山因多白堊金玉,又稱金山。金山龐大,山石堅硬,故陸路不通。南北僅有五百裡水路,其中三百裡盡是流沙,往來船隻行船艱難,稍有不慎便船毀人亡。金山基座大,但山麓往上卻是又窄又細,地勢陡然拔高,如劍刃般高不可攀,故又得名劍欒峰。
因地勢高,行路難,金頂又常年冰封,故無人問津。傳言金頂之上為仙宮,攀登者若有命行絕峰之上,便可受仙人扶頂,結發長生之道。但歷年來這金山腳下無數掘礦探寶之人,卻無一人敢攀其絕峰,最高者也隻行至山麓劍欒峰下。
是夜將眠,金山腳下沒有了白天摩肩接踵的淘金人,唯有一老者踽踽獨行,看樣子已然沒有力氣再揮動鋤頭開挖山體礦脈,只能在夜晚人散去之後再此地撿一下白天掘礦人留下的殘渣,繞著山下行了約莫有半裡路,發覺腳邊一塊石頭看著奇怪,不可名狀。眼前一亮快步上前將其拾起,對著天邊的月光看了過去,未幾便哈哈大笑道:
“這些肉眼凡胎的走卒販夫,竟然沒有發現這其貌不揚的石礦,卻是金玉其中。”
說完小心的擦拭了手中大不的礦石,輕輕的放入背囊之中。
老者低頭繼續前行,心中也正盤算著這玉石可以換些米肉錢糧之時,忽然間只見面前一雙金絲白錦靴,老者抬頭一看,只見面前站一書生模樣,著錦帽貂裘的男子。老者嚇了一跳,向後連退三步,將那背簍護至胸前,生怕這人上前搶了這半夜的收成。
可那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卻是笑盈盈的笑道:“老人家莫慌,我乃外鄉之人,初至霖洲,敢問老人家,這裡可是嶧皋山?”
那老者上下打量了這書生一眼,看上去似是貴族人家,便拱手回禮道:“這位公子,好生貴氣。公子所言不錯,這裡便是嶧皋山腳下。若是要買些玉石,恐現在不是時候,這白天掘礦之人都已回家歇息去了,老朽倒是有一塊十年前掘得寶玉,成色比那些凡人傳家之寶都要好上一些,見公子面善,便忍痛割愛,賣於公子罷了。”說罷便從背簍中取出剛撿到的那塊礦石,雙手奉於這書生面前。
書生略為驚訝,哈哈大笑道:“老人家把我當做買玉之人了,小可只因路況不熟,又見這方圓數裡僅有老先生一人,故上前叨擾,若是打擾了老先生的生意,小可在這裡陪個不是了。”
那老者見這人不是買玉之人,便冷哼一聲,將玉石放入背簍中,背過身去繼續尋著礦石,沒好氣的說道:“這裡便是那嶧皋山了,只不過現在都叫金山了,誰還記得那拗口的名字。”
那年輕書生聞之重重點頭,向前踏上一步看向四周道:“那老人家可知這金山數年來,可有人攀登上金頂過麽?”
老者此時回頭看向這年輕人,瞪大了雙眼怒罵:“你這廝!半夜不睡覺來尋我開心麽?這山數百年來,從未有人上去過,在霖洲連三歲小孩都知道,除非你生雙翅飛上去。”
那書生聞之哈哈大笑:“老人家莫要生氣,要那雙翅,也並非難事,隻懇求老先生能借我一樣東西,待小可上得金頂,必有重謝。”
老者聞言哈哈大笑:“你這小娃,也太口無遮攔。看你這沒幾斤的力氣,更沒這攀岩的器物。莫說若能上得金頂,只要你能爬到這金山山麓,老朽便再為公子建一座金山。”
那白衣書生笑著點頭,不以為意,對著老者說道:“小可,只需要老先生的火折子一用,
而後上得金頂,見得仙人,必求仙人賜我仙丹一粒,贈與先生。” 那老頭聞言冷笑,將腰間火折子取出扔於那書生道:“倘若公子上不得這金頂?那又當如何呢?”
白衣書生不再多言,打開火折子吹了口氣,高舉起來譏諷道:“倘若小可上不得這金頂,便再送老先生一座金山。”
那老者正要反唇相譏,只聽得遠處一聲鷹嘯,抬頭望去只見一雙翅遮天蔽日的大鳥由遠及近的向這山腳下飛來,老人一時間看的呆了,這輩子也沒見過這麽大的鳥類,嚇得雙腿間潺潺流出清泉,一下子呆坐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語,也聽不清說些什麽。
十年遊歷天下川,克複東境問仙山
老叟不識帝王相,卻問金頂何時還
那書生說罷,一躍而上半空中跳至那大鳥背上,扶搖而上,直直的向那金頂飛去。
老者呆坐地上,半晌才緩過神來,跪地大呼仙人降世,朝著那書生飛去的方向連連磕頭。
且說那書生,越向上越覺得這劍欒峰邊凜冽寒風猶如刀割,又如大江大河。一時間吹過來的好似千萬把刀劍,又似千萬條河流,阻擋去路。那書生立於那金翅大鳥背上,幾乎要被吹下山去。那金翅大鳥也頓感阻力頗大,頓時升起一股桀驁之氣,清嘯一聲便迎著那厲風飛去,雙翅被這寒風割出陣陣刀口,金翅銀尾上的羽毛也被卷掉大半,卻還是護住背上那少年,倔強的迎風而上。
那書生此刻趴與大鳥背上,雙手抓住金翅頸部羽毛,抬頭隻覺金頂萬丈好像看不到頭,而這厲風卻一陣大過一陣,源源不絕的從金頂向下吹來。身下這金翅大鳥全然不顧這烈風陣陣,快速飛至劍欒峰邊,而後直直調頭直上,尾部向上靠攏,將那書生死死護在背上。
書生也被這厲風吹的睜不開眼,隻得埋頭躲入那大鳥背上的羽毛中。這金翅鳥兒速度極快,翅膀一扇萬裡之遙,在這劍欒峰上卻足足飛了有一炷香的時間。但平日裡倒也罷了,只是這劍欒峰上厲風太強,將這鳥兒割的渾身是傷,速度也漸漸慢了下來。
書生摸了摸這鳥兒心疼的說道:“晴兄已滿是傷痕,再上怕是要晴兄的命了。。。”
那大鳥似聽得懂人話,清嘯一聲,全然不顧這滿身的傷,只顧全力向上而去。
書生難過,張口正要說話,卻忽覺身子一暖,手部剛剛在那厲風下凝結的冰霜都慢慢化開。大鳥仿佛也覺得身體暢快,放慢了速度,緩緩的享受在這暖風之下。但是書生越來越覺得這溫度不對,方才經過寒風,現又進入這暖風之中,雖風速不減,卻溫度卻越來越高。直熱的人大汗淋漓。
那金翅大鳥仿佛也覺此事非常,便再次加快了速度朝著金頂上衝去。但是不消片刻,只見翅端和尾端都著起火來,那書生更是覺得渾身猶如掉進火坑,全身瞬間濕透,可憐那鳥兒此時全然不顧火勢,本就所剩不多的羽毛在那烈火之下更是燒得之剩下半身。書生此時似乎再也忍受不住,喘著粗氣就要從鳥背上掉將下來。
那大鳥見狀回頭大口一張,將書生含在口中,毅然決然的繼續向上飛去。
書生進入鳥嘴之中覺得狀況稍好,於是撫摸著鳥喙,大鳥似有感應,急躁之情稍稍減少。
而後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書生隻覺燥熱之氣漸漸褪去,想必已飛出那烈火之段,但是忽聞耳邊悶聲雷擊,大鳥此刻定是被天雷擊中,身形不穩,書生在那大鳥口中猶如一顆入袋之豆,差點掉入那其食道之中,那大鳥用舌頭靈活的將書生藏於舌後,這才穩住書生身形。
又是過了一盞茶之功,大鳥一聲清嘯,但此時聲音已大不如前。張嘴將書生吐出,而後穩穩的接住。書生此時落於鳥背之上,已然覺得沒有方才那酷熱酷寒和雷擊之苦。見大鳥渾身傷痕累累,血流不止,身上的金羽已然不剩幾根。
書生歎氣道:“晴兄此番舍命陪我,這讓我怎以為報?”
大鳥似有靈性,回身用鳥喙蹭著這白衣書生,繼而又是一聲清唳。書生向前看去,只見前方雲頂之上白雪皚皚,金光閃閃,照的人好不舒服,想必是金頂已到。
而這金翅大鳥耗盡最後一把力氣,落於這金頂之上後,便倒地不起,雙眼含淚,四瞳孔看著這面前少年,張開鳥喙用盡全身力氣,鳴出最後一聲後,也慢慢合上雙眼。
書生仰天長歎,緊閉雙目。半晌,才對著這金翅大鳥屍身,叩首三拜。
“重晴鳥畢生重情,甘為知己赴湯蹈火。此番作為,也算是其造化。”
一番清音從這金頂之上傳來,書生此時抬頭,只見一位身著青衫的女子緩緩而來。遠處見得身邊白霧繞繞,腳下金蓮飄飄。近處一看,卻是一位年約卅許,修短得中,天姿掩藹,容顏絕世的女子。確是所聽傳言中這金頂的仙女西姥。
見西姥膚如黃玉,目似月牙。頭戴蛇形金冠,身著金玉青衫。衣著清秀,身段修長。一時間那白衣少年看的呆了,竟沒想那書中金頂西姥,竟是位如此年輕的女子。
那西姥笑著上前,立於書生面前,頷首對其說道:“陛下不顧萬難與這重晴靈鳥渡得三劫,上得金頂,卻隻為呆坐於此麽?”
白衣少年這才緩過神來道:“西姥竟知我為一國之君?”
那女子盈盈而笑:“非但如此,我亦知陛下前世三百年,今生三百年,後世三百年。”
白衣少年又是一驚,隨即大徹大悟,跪拜而言:“姬滿在此,多謝仙人賜藥。”
女子隨即伸出纖纖玉手,給予這叫姬滿的少年兩顆仙丹道:
“這其中一顆,給予陛下,可助陛下得另外二百七十一年之陽壽。剩余這顆,可助陛下達成方才山下,與那老者之約。”
姬滿千恩萬謝,對著女子三拜叩首後問道:“不知上仙賜於神藥,可否起死回生?這重晴鳥於我自幼相識,對小王恩深情重,小王甘願舍去這二百余年的陽壽,也願我這晴兄能還魂歸生,與我永世相伴。”
西姥聞言微笑,背過身去道:“這金丹雖有起死回生之效,卻無二次授寶之禮。陛下若想救得重晴,自己便再也無法享得三百年陽壽了。”
姬滿聞言起身,哈哈大笑道:“滿從未想過能得這長生,今日西姥肯賜藥於滿,已是十分感激,哪有顏面再向西姥二次求藥之理?”說罷看了看金丹,然後毫不猶豫將其塞入重晴鳥口中。
西姥此時回首含笑:“陛下如此宅心仁厚實為天下百姓之福,如此,除了金丹之請,我便可再應允陛下一事。”
姬滿聽聞,上前拱手行禮,畢恭畢敬道:“素聞西姥遍知天下事,便鬥膽請西姥為我算上一卦。”
仙子西姥聞言笑曰:“陛下想算些什麽,但說無妨。”
“算我姬氏天命。”
西姥聞言,便對著姬滿說道:“這卜卦,乃探知天命,此時金頂初早,若陛下有心,便可等至夜晚子時,我便為陛下以星象為卦象,算一算這天數。”
姬滿聞言問道:“不知西姥這金頂之上,算是這九洲之土?還是洲外之地?”
西姥看了看姬滿笑道:“金頂雖為天人之界,但始終還是連與九洲之基。這金頂當然為九洲之地,而這金頂在往上走,便屬洲外,歸天帝,而不歸人皇了。”
姬滿聞言哈哈大笑道:“既是九洲,若要這漫天星鬥,又何須等至夜半子時?”說罷大袖一揮,只見風雲突變,太陽開始緩緩西沉。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便目不見物,金頂之上瞬間天幕盡下,滿天的星鬥也顯現了出來。
西姥也不驚慌,對著這漫天星光閉目而立。這金頂上星鬥頓時時隱時現,光芒驟漲後又歸暗淡。好一片馭星有術。
過得片刻,西姥緩緩低下頭來,對著姬滿緩緩說道:
“陛下命中非王公相,乃天子之相。若得鋯京,東境便可共主之。”
“且陛下薨後,姬氏再可統三百年。赤州天命若有一石,三百年間姬氏獨佔八鬥。三百年後,乾卦三易其主。紫薇星取前,上九像,主亢龍有悔。七殺星次之,用九像,主群龍無首。還有一地,前有太陰暗淡,後有天機隨行,繼而天相,太陽紛紛閃爍,像是那九五像,主飛龍在天。又像那初九像,潛龍勿用。”
姬滿聞言一笑置之,卻走上前去說道:“姬某卻是不想看那紫薇貪狼,破軍七殺。隻想問仙子可有算到,姬某命數中的紅鸞天喜,此時正在何處閃耀?”
西姥此時幽幽的低下頭去,再也不敢看姬滿半分。輕笑道:
“紅鸞走癸,天喜入壬。”
姬滿見狀哈哈大笑,竟拉起仙子西姥的手,向那金頂池中走去。
後世詩曰:
駕我八景輿,欻然入玉清。
龍群拂霄上,虎旗攝朱兵。
逍遙玄津際,萬流無暫停。
哀此去留會,劫盡天地傾。
當尋無中景,不死亦不生。
體彼自然道,寂觀合大冥。
南嶽挺直乾,玉英曜穎精。
有任靡期事,無心自虛靈。
嘉會絳河內,相與樂朱英。
今日這嶧皋山下,掘礦之人已然沒有了當年那般摩肩接踵了。但是這數百年間,卻一直流傳著一個奇聞,傳聞山下有一位山神仙叟,因惋惜這金山每日被掘,便每逢夜裡都背簍而出,拾取些白天人們扔下的礦石堆與嶧皋山對面。無數人前來金山下,想一睹山神翁真容,卻又無人得見。只是這方圓百裡金山對面,卻是已然有一座巍巍高山了。
——《赤洲記.姬氏先祖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