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勇說的那句話,可不是隨便瞎說,身邊有個號稱“百曉生”的朱大偉,最喜歡做的就是一邊滿足食欲一邊吹牛,有這樣一個死黨待在身邊一整天,學校,廠裡幾天內發生的大小事件王勇就沒有不清楚的,更別說這事件主角之一馬建華了。
長得高大帥氣,因家裡有錢,審美水平也高,穿著打扮也時髦,最重要的是聰明學習好,年級第二名就是馬建華,不然以他天天大事不犯,小事不斷,三天兩頭換女朋友,其實也就是口花花,牽牽小手之類的學習態度,在這以成績做為評價好壞學生唯一標準的學校早被開除了。
單看馬建華在這事中的表現,完全就是一個沒社會經歷象牙塔裡長大的普通孩子。有馬援朝,劉蘭這樣社會經驗豐富,智商,情商都遠遠超出普通人一大截的父母,又怎麽可能教育出馬建超這樣的極品?不是有心人慫恿才怪。
關上病房門,回頭就看見父母死死盯著整整齊齊擺放病床白床單上的厚厚五疊“老人頭”發呆,王勇能理解,在這改革浪潮還未席卷到的川內四線城市裡,五萬塊就是一筆超級巨款,老爸參加工作早,學的雜,技工,電工,木工,彈棉花,廚師都會一點,屬於一塊磚那裡需要哪裡搬,算是多面手。
工資在廠裡算高的一個月一百一十八塊,小學班主任現在的李國民校長一個月也才一百五十八塊,就這還是去年“教師法”頒布後大漲百分之四十多後的工資,為什麽知道這麽清楚?這不朱大偉說的嘛!
也就是說這五萬塊,需要一個雙職工家庭不吃不喝工作十年才掙得到,當然這是以前,反正總的來說,目前看來這筆巨款確實把父母嚇到了,雖然也沒見老媽剛才收錢時有過絲毫猶豫。
眼看著王勇將錢碼在面前,李玉珍兩口子才回過神。
別看李玉珍收錢時那叫一個乾淨利落,可直到現在她都認為在做夢,悄悄掐了自己兩次來確認,到現在手腳都還在抖,這是五萬塊啊!她生意最紅火,最風光的時候好像什麽都加起來也沒五千塊啊!
王光華倒是想的很簡單,家裡有錢了,工資肯定是不用上交了,平時下班釣魚就不多去了,多打打牌,喝喝酒,好煙也可以抽點了,這下苦日子總算熬出頭了。
想了想,王勇拿出一疊“老人頭”,分成兩疊,一疊八千一疊兩千,放在父母面前開口道:“媽這八千塊你拿著,看你以前熟悉的生意什麽好做,重新做起來。”
看看一臉陶醉夢遊的王光華,王勇暗自歎了口氣,這個老爸算是廢了,不過也不擔心,知道後世這直屬民政局的福利廠可是在幾乎所有經歷股份製改革,國營企業垮掉,打破“鐵飯碗”,職工下崗的浪潮中傲然獨立而不倒,不為所動中為數不多的幾個例外之一。
經歷的改變也就是把一鍋飯,分成幾碗照樣有飯吃,還吃到退休。反正老爸已經習慣了這樣安逸的生活方式,他又何必去強求改變呢。
“老漢兒,這兩千塊你拿著,喜歡幹啥,喜歡吃啥,隨便整,就是有一條不準打大牌,你那個技術又爛大家背後都喊你送財童子,只要我曉得了以後一分錢不給。”王勇最痛恨的就是他爸這一點,牌打得爛又喜歡打的大,還不服輸,一輩子沒改過。
王光華一臉燦爛笑容,連連點頭,手還沒伸出去,“老人頭”們就從他眼前消失在李玉珍手中。
李玉珍衝他甜甜微笑道:“這個月工資不用上繳,下個月開始照舊,
每個月多二十,從這錢裡頭扣,扣完就沒得了。” 看著臉色變黑卻一聲不吭的王光華,又看看春風滿臉,手指熟練點錢的李玉珍,王勇突然發現有些東西是不是被他不經意間改變了。
沒人希望父母離婚,再好的後媽後爸都肯定不如親的,這樣很好,只要他們覺得過得下去就行,王勇假裝什麽都不知道,有些事大家裝糊塗才是好事。
“咳咳,這四萬塊錢,我要拿去做點事,做啥子事還沒決定,要先看........”王勇說不下去了。
王光華紅著眼一臉羨慕的看著李玉珍熟練地點鈔票,一邊敷衍點頭,李玉珍埋頭點錢,點一疊就思考一下,然後繼續數。
“你們就不想知道,我拿這麽大一筆錢去幹什麽嗎?”在這個“萬元戶”都還屬於普通工薪家庭努力目標的年代,就不問問十五歲孩子拿著四萬塊錢想幹什麽?就這麽毫不在意的放心讓他經手,一點不擔心?王勇懷疑父母是不是沒明白他的意思。
“需要知道嗎?”王光華跟李玉珍對視一眼,齊齊把王勇看著,眼中問的分明就是這句話。
馬援朝能量不小,趙軍彌補錯誤的態度也很積極,反正第二天下午朱大偉,陳丹霞過來幫王勇補課時,他就感覺到了輿論風向的變化。
“為啥子外頭都在說你們幾個打架扯皮了喃?還說是你自己不小心弄傷的,電視台還采訪那個趙所長,說是要加強學校管理,搞啥子校園治安教育。”朱大偉滿臉不解。
“勇娃兒自己改口了三。”陳丹霞一臉了然。“就是不曉得為啥子,說哈三,人家媽老漢兒給了你們好多錢?還是他們外頭傳的背景大?”
懶得理會這滿心八卦的小丫頭片子,王勇埋頭做題頭也不抬道:“人家肥豬兒來吃是吃,還曉得幫我補課,你喃就曉得抱起手耍,有啥子用?”
“反正你又考不好,連初一卷子都才考好多喃,我看哈,嗯!語文七十算及格,數學,英語.......全部加起來才一百分,你好有用哦!哈哈哈哈.........”陳丹霞翻看著幾張試卷,笑的直不起腰來。
黑著臉王勇狠狠瞪著陳丹霞,他是重活又沒帶個系統啥的金手指,有啥辦法,自問就不是塊讀書的料,兩輩子人生加起來最怕的就是考試。開始還心存僥幸,心想這摸底考試初一卷子應該不難,可現實這一巴掌打得他臉生疼。
“好了好了,不笑你了,老實說你這水平中考真的惱火,這段時間你別想耍了,我把初三做得卷子全部複印了一份,你就專門做卷子,每天做一遍,不及格就重做,明天上學我去找老師看哈有沒得其他學校的考卷,都複印一份來做。”陳丹霞的斬釘截鐵的話,讓王勇渾身發麻,一身冷汗,想想堆積如山的試卷,眼前就發黑,這小丫頭片子不會是後世號稱“高考工廠”的毛毯中學穿回來的吧?題海戰術都想出來了。
後世這話怎麽說來著“自己約的.........”,反正一個意思。補課是自己提的,而且說基礎太差都算是委婉,陳丹霞的方法無疑是對目前王勇中考最有希望的辦法,再痛苦,難受他也只能咬牙忍過去,不就半個月嘛!
“有點惱火哦,時間不夠的嘛,語文,歷史我沒的問題,丹妹兒你英語,數學最好,一人兩科頂天了,還有物理化學政治怎個辦喃?”朱大偉臉都皺成了包子,學校天天考試,放學還有作業試卷,總不可能學習好就可以不做吧!
陳丹霞一手環胸,一手撐著臉陷入了思考當中,廠裡其他孩子要麽還在讀初一,二沒用,要麽天天連自己試卷都要抄她跟朱大偉的,同年級有時間,關系不錯,這幾科成績還要好這個人選可不好找。
這方面,王勇是一點發言權沒有,只能眼巴巴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病房門一下敲響推開,滿臉燦爛笑容的馬援朝兩口子拖著一個滿臉糾結面熟的小平頭進來了,噓寒問暖沒幾句,就拉著隨後趕來的李玉珍兩口子,熱情表示一定要上門認認道,以後可是一家人了不認識家門怎麽行,丟下小平頭就如同旋風刮過般離開了。
陳丹霞眼睛一亮,跟王勇,朱大偉交換一個眼神,一起衝著被剃了個小平頭的馬建華不懷好意陰笑起來。
馬建華被笑的心裡發虛,這兩天發生的事跟做夢一樣,先是心中偶像無所不能,從來沒吃過虧的哥哥馬建超在他眼前被兩磚頭乾淨利落放倒,還沒想明白就進了派出所,一頓嚴厲訓斥審問後,第二天又被押送回學校,在宿舍又開始接受老師,班主任,校長的三堂會審。
茫然失措無法入睡熬過被學校保衛處看守禁足的一天一夜後,警察,學校明確告訴他不能見面的父母又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然後一切都變得風平浪靜,沒事發生了,木頭人一樣跟著父母去了派出所重新錄過份父親教的口供,又去醫院看過更加迷茫神遊在外連叫他都沒反應的大哥後,就被父母丟在這裡面對他現在最怕見到的人。
“怎麽,不認識?叔叔阿姨沒教你怎麽叫人?”王勇一臉微笑。
渾身打了個哆嗦,看見王勇笑容就想起那天他一邊笑一邊握住大哥手抓起刀刺在肩上的一幕,馬建華臉色如同萬花筒一般變換好一會才低聲道:“勇哥好!”
“沒吃飯啊?都沒聽見你說啥子, 這裡可有三個人哦,你娃再喊那個嘛?”朱大偉想雙手抱胸,發現難度不小趕緊換成雙手叉腰,狐假虎威道。
“以後跟到你勇哥好好學,他說啥子就做啥子,好好孝順叔叔阿姨,敢不聽話我曉得了腳給你打斷!”這是馬援朝聲色俱厲。
“以後你就住你勇哥他們家了,要聽話,勤快點,上學放學都要跟你勇哥一起耍,以後每月零花錢都交給你李阿姨了,用好多,做啥子跟李阿姨說,要是我聽到說你不聽話那以後就別有一分錢零花。”劉蘭的威脅對馬建華更有效,沒錢那有“女朋友”?沒錢那有名牌衣服?髮型幾個月內是沒法做了就暫時不提。
至於為什麽父母會有這樣的變化,馬建華多少猜到一些,可人身自由權,最重要的經濟大權都被人掌握在手,他也只能低頭。
心一橫,牙一咬,馬建華挨個彎腰行禮大聲喊道:“勇哥好!“”霞姐好!“”偉哥好!”
王勇正在喝水被那聲“偉哥好!”搞得差點嗆死,連聲咳嗽,看著一臉得意故作矜持點頭的朱大偉,還是決定以後就這樣一直叫。
“建華.......算了還是按你學校叫法,華仔,叔叔阿姨也跟你說過了,我們現在就是一個鍋裡吃飯的自家人了,什麽話以後再說,目前呢!組織上有一個很小的任務要交給你,希望你承擔起這個責任!放心!對你來說是很簡單的小事,你肯定能做到。”王勇語氣柔和,表情親切。
內心無奈苦笑,木然點頭,馬建華有預感以前自由飛翔的日子離他是越來越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