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初時三刻。
地、火、水、風四大不調,形成可怕病痛,不斷侵蝕著蕭凡的肌體與精神,苦重、酸楚、烘熱、痿瘠、恍惚、浮腫、乏力、窒息等多種症狀,輪番對其發起劇烈衝擊,蕭凡深刻地品嘗到了痛不欲生、生不如死的滋味。
眼前站立的四人,虛實難辨,按照神秘人的說法,除了完全陌生的菜農外,其余三人,都可謂蕭凡在這個世上,關系至深之人。
蕭凡心中當然清楚,這只不過是一關考驗,他所面對的,自然不會真的就是所謂的爹娘以及二叔,甚至那名菜農亦屬虛幻。但無論是真是假,想要繼續攀登寶塔的他都必須做出抉擇,確定每一顆藥丸的去向,確定由誰或者那幾個人,來承接自己的痛苦。
考驗看似簡單,但其中卻蘊含著人倫大道與義利之爭。從倫理與親疏上講,如果現實中真的面臨此等困局,相信很多父母都會甘願為了兒女犧牲;同樣,遵循孝道的兒女,也絕不忍心看著爹娘替自己受過。
再看恩怨情仇,蕭瓚是蕭凡的叔父,對幼年時的蕭凡有養育之恩;但也正是他,導致蕭凡與自己的爹娘骨肉分離,並遭受了十年非難。蕭凡選或不選蕭瓚,都有充分的理由,也令他的心靈更受煎熬。
而看上去最好的抉擇,就是讓與蕭凡沒有絲毫關系的菜農,一個人承接所有痛苦。但如此一來,蕭凡就與親手殺死那名菜農無異。最終,他贏得了利,卻失去了義,作為一名本性善良的少年,今後將會背負一生的愧疚,永遠除不去蝕骨銷魂的心魔。
“選擇你爹吧,他沒有盡過一天為人父的責任,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娘,讓他替你受難,等於贖償他十七年的罪愆!”
“不行,他是你爹,沒有他何來有你?如果你讓他去承受這非人的折磨,犯下的,就是大逆不道之罪,與禽獸又有何分別?”
一個聲音在腦海中響起,但很快反駁的聲音也如影隨形。
“選擇你娘吧,她絕對沒有你想的那麽完美,否則,當年她為何要突然拋下你獨自遠走高飛?或許,她早就跟別人有了其他孩子,如今一家人過著其樂融融的生活。讓她替你受難,就是償還這些年欠你的親情!”
“不可以,找到阿娘是你多年來最大的心願,當初她的離開,必然是迫不得已,將來,你要照顧好阿娘,保護阿娘,而不是讓她替你承受苦痛!”
“還用得著考慮嗎?過去十年的種種屈辱,你臉上為何總戴著那半邊鐵皮,陽城中人視你為洪水猛獸,你的家明明在南方卻遙不可及,所有種種,都拜你二叔所賜。如今,正是你報仇的最好機會,讓他吞下這四顆藥丸,好好體會一下親侄兒深入骨髓的痛苦吧!”
“以德報怨,善莫大焉。何況,他還是你的二叔,在你蹣跚學步之時,在你失去爹娘疼愛之際,唯有他,待你如親骨肉。後來發生的一切固然非你所願,但他又何嘗沒有說不出口的苦衷?縱使你要報仇,但在此之前,你償過恩嗎?”
“你最好的選擇,就是將四顆藥丸全部送入菜農口中。一飲一啄,皆有定數,前世之因,今生之果,他此刻能夠站在你的面前,就證明上一個輪回之中,他對你犯過罪孽。如今,這既屬於他的救贖,又能讓你避免犯下忤逆長輩之罪,因此,他就是最適合承接你病痛的對象,切莫猶豫了!”
“此乃謬論,是肆意踐踏人命的借口。登塔闖關是你自己的選擇,遭遇險境是你應該付出的代價。菜農本與世無爭,受你所累而命懸一線。救無辜之人乃結善緣,害無辜之人乃造惡業,菜農即為無辜之人,你有何理由去殺害一條無辜的生命?”
激烈的思想鬥爭,令蕭凡頭痛欲裂,加上身上每一寸皮膚、每一塊血肉、每一根筋骨,都在遭受病魔煉獄般的摧殘,他的毅力,支撐著他尚未倒下,但這樣的堅持,距離崩潰已近在咫尺。
“阿爹”、“阿娘”、“二叔”、“菜農”,他們那四隻托著紅色藥丸的手掌,距離蕭凡越來越近,也意味著留給他的時間越來越少。
選誰?
到底選誰?
我到底該選誰?
……
天旋地轉之中,蕭凡渾身劇烈顫抖,一張臉由慘白轉變為死灰之色,口鼻間的呼吸已微不可聞,身子半邊冷,半邊熱,連汗水涕淚也宣告枯竭。
就在命懸一線間,蕭凡在恍惚中,又想起了自己不久前閃過的那個念頭——當有一天我真的尋到了阿娘,她站在我面前的時候,我能自豪地告訴她,自己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麽?
好,我今日縱然病入膏肓,也不要借別人的命來苟活;我縱然要死,也要死得壯烈,也要成為值得阿娘驕傲的孩子!
神思徹底潰散之前,蕭凡驀然躍起,左手探出一次,就取過一顆藥丸,直接放入自己口中。當四顆藥丸全數順著他的喉嚨滑入體內之後,萬蟻噬心般的恐怖痛覺驟然爆發,直接攻入蕭凡五髒六腑,令其徹底昏死過去,再也不留半點氣息!
寶塔之中,站立著的四個人同時消散,仿佛此前從沒出現過一般。一股不知由何而來的浮力,將躺倒在地上的蕭凡輕輕托起,直直飄向木梯處,轉瞬間,當蕭凡再度躺倒之時,身下地面,已屬於第四級浮屠。
“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既然你做此選擇,亦可算過關。不過,永寧浮屠第四級,將予你的考驗,正是死亡。死亦何懼,只要你能醒過來,那麽往上之浮屠,就會是新的起點。你,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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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都陽城,天下最難攻破的堅城之一。然而自這一年三月三子時起,竟成為了一座不設防的城池。
八名身形飄逸的高手,趁著千載難逢之機,從城東潛行而入,越過裡坊寺院,朝著宮城方向突擊。因為,據可靠情報,目標就在宮城登極殿中。
就在八人愈發接近宮城東面雲龍門時,一道肅殺身影卻早已傲立其間,漠然雙眼,冷冷掃視著眼前獵物,一柄長刀,在如墨夜色中,卻閃耀出重重寒光。
八人倏然停步,只因殺氣,飄散於天地之間,若有若無,但八根被隔斷且長度完全相同的發絲,已昭示出攔路之人的可怕。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八個人,一條心,靜默無語,隻待尋得一絲破綻,就將爆發水銀瀉地般的連環攻擊。
然而,攔路者卻先行開了口:“你們想趁陽城空虛,救走蕭凡,也不是不可以……”
白光一閃,劍影一瞬,比從中而斷的兵刃更早落地的,是一顆猶自掛著驚愕表情的頭顱。
攔路者取出一條白手絹,擦拭著長刀面上沾染的鮮血,搖頭道:“他可以逃出陽城,但不是現在……”
雙龍探水,難奈刀劈狂流,攔路者繼續擦拭刀面,仿佛不曾有過別的動作,兩顆頭顱又再度滾落石板街中。
剩下的五人之首右手微揚,示意同伴向後退去,隨即說道:“閣下刀法通神,我等不是對手。但食君之祿擔君之憂,縱然我等今夜全數喪命於此,也一定要完成重托!閣下究竟何人,為何要阻擋我等前行之路?”
攔路者淡淡道:“我已經說過了,救蕭凡可以,但不是現在。而且,救他之人,也不該是你們這群梁國神飛衛。他還有使命未完成,你們到此,只是自尋死路。”
首領嘿然一笑道:“既然知道我們是神飛衛,閣下似乎並無與大梁皇族作對的必要。何不行個方便?蕭凡的身份,注定了他必須回到南方。”
攔路者哂道:“想救人,就要有死的覺悟。在我這裡,唯一的方便,就是方便送你們一程!”
首領跨出一步,急急道:“真沒得商量?”
攔路者收起手絹,凝視折射的刀光,冷然道:“十息之間,汝等人頭一顆不留……”
話音未落,首領如受到驚嚇一般,轉身速速奔逃。幾乎與此同時,破空之聲大作,四枝勁箭自不同方位襲來,皆是寒光凜凜,威勢逼人,頓時漫天殺氣激蕩,籠罩了整座雲龍門。
攔路者似無所覺,就在四箭臻至最強勁之際,第五箭又自後方急速而來,轟然一聲,五箭合為一箭,朝著攔路者徑直射去。攔路者雙足不動,揮手一擋, 頓時璀璨金光暴起,一箭竟成千百箭!
雖身陷千百箭襲身,攔路者不危不避,冷哼聲中,一股灼熱氣流自周身向外高速擴張。銳利勁箭受到真氣阻擋,在三尺開外倏然停滯,難作寸進;掌心一翻,利箭難堪雄勁摧折,全數呈波動狀瞬間灰化,下一刻,便似香爐殘灰紛紛落下,然而觸地瞬間,竟如一陣黃霧彌散而開。觸目所及,萬千細針密密麻麻,不留一絲空隙,朝著攔路者激射而至,快得不及眨眼,快得令人心寒。
“哈哈哈哈~不差!”
長笑聲中,只見攔路者左手揚刀,右掌立於胸前,掌心朝上,驟然赤紅,反掌之間,驚濤駭浪般的氣流自掌心轟出,雷霆而下,萬千細針被氣流吞噬一空,再不見任何蹤影,隻余一掌印深入街上青石,燃燒著熊熊火焰。
四顆頭顱在刀光中同時落地,首領脖頸處亦橫立刀鋒,寒氣凜然,如死神過境,即將陰陽分曉。
“神飛衛果然名不虛傳,竟花費三條鮮活生命來引發對手輕視之心。只可惜,本人殺你們,就如草芥一般。倒是儒門……”
首領聞言,眼神一變,脖頸直接抹向刀鋒,然而,扼住脖頸的,卻是方才那隻焚天煉獄的可怕手掌。
“視死如歸是麽?死亦何懼是麽?哈哈哈哈,這世上,多的是比死亡更加有趣的東西。就讓我,為你一一呈現吧!哈哈哈哈~”
笑聲漸聞漸遠,終至飄渺無間。地上掌印邊緣,火焰猶自燃燒,直到那七具屍身、七顆頭顱,也被燃燒成一堆堆灰燼,最終隨著夜風飛揚,吹散在陽城陰鬱的天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