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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馬南風》第22章 怨愛執著
  三年之前,八月十五,月圓之夜,魏都陽城發生了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一名少年被另外八名年紀相仿之人,驅趕著來到城南洛水之濱。

  在此之前,他已經飽受欺凌,嘲諷謾罵、拳打腳踢、奴役輕賤,乃日常必經受之苦,甚至昔年兵聖韓淮陰最不堪的遭遇,少年也已嘗過個中辛酸。

  這一夜,秋風習習,萬家燈火折射在潺潺流水上,形成嶙峋波光,在迷離夜色中凸顯出別樣的朦朧美。

  然而,少年卻在拚命掙扎中,眼看著一塊烙鐵距離自己的臉頰,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他甚至已經感受到了一股灼熱而凶狠的氣息,而這股氣息,將會帶給他持續一生的痛苦,令他永遠無法仰起頭頂天立地做人。

  所以,他反抗,他掙扎,但,無濟於事。

  在最後的刹那時光裡,少年突然露出了一個淒然的慘笑,那種哀莫大於心死的悲傷,朝著天與地擴散,甚至令那嬉笑著的八人,也為之一愣,暫時停下了殘忍的步伐。

  然而,該來的,不該來的,終究都會來到。無以複加的劇痛摧毀了少年的精氣神,當他從昏迷中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了華麗王府最破舊的茅草屋中。

  至親之人依然隻留下冷漠厭棄的眼,令少年感到莫大委屈。但更加委屈的,是從這一夜開始,他的左邊臉頰之上,永遠嵌著半張陰冷的鐵皮。

  而在鐵皮下方隱藏的,是刻在應該已經腐壞的面頰上,那代表著絕對屈辱的一個字——“奴”。

  蕭凡從此,放棄了對命運的抗爭,盡管過往的抗爭,也是那麽的微不足道。

  就在相隔一天的八月十六,傷害蕭凡的罪魁禍首,安樂王元祐突然“洗心革面”,令人驚愕地脫離了陽城紈絝圈,從此專心致志扮演起了一代賢王的角色。

  而蕭凡,卻在元祐弟弟元禧等人的編排下,成為了陽城百姓嗤之以鼻的新禍亂,更在新的“元初八魔”中,排名第一。

  因此,蕭凡迄今為止的人生之中,最怨憎之人,當屬元祐、元禧、元禕三兄弟。

  可如今,他們四個人卻碰在了一起,三把鋒利的屠刀,刀光凜凜,刀尖都指向蕭凡;下一刻,鋒芒一吐,就將殘忍結束蕭凡短暫的人生!

  時間再回撥到十四年前,同樣是八月十五,月圓之夜,梁都康城之中,也發生了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剛剛晉封豫王的梁國二皇子蕭棕,就如同往昔一樣,騎著駿馬入城郊棲霞山狩獵遊玩,但這一次,當他回到豫王府中時,身邊卻多出了一口泛黃老舊的木箱。

  木箱被安放在書房裡,屏退左右的蕭棕深深吸了一口氣,顫抖著手將木箱打開,不見珠寶玉器,不見金銀財帛,更不見神兵利刃;靜靜躺在木箱裡的,只有一名身著布袍卻活潑可愛的幼童,正沉浸在美夢當中,露出了甜甜的微笑。

  蕭棕也露出了微笑。從此,他就將這名幼童養在自己府內,對外宣稱是山中獵戶的孩子,被遺棄在荒草叢邊,差點葬身虎口,幸得蕭棕救回,收為義子。

  幼童逐漸懂事之後,蕭棕私下裡告訴他,自己並非他的養父,更不是生父,而是他的二叔。幼童亦曾問過蕭棕,自己的阿爹是誰,記憶中溫柔慈愛的阿娘又去了哪裡,但蕭棕始終不曾告訴他真正的答案。

  四年間,蕭棕與幼童形影不離,舐犢情深,識字、吟詩、騎射、習武、作畫,多才多藝的蕭棕將自己懂得的、擁有的,手把手教給了侄兒,

更不曾在飲食起居上讓侄兒受過半點委屈。名為叔父,但在幼童心中,蕭棕更與生父無異。  猶記得六歲那年,幼童隨蕭棕外出狩獵。這一回,他真的從突然受驚的馬上摔入了荒草叢邊,而後,又真的出現了兩頭張著血盆大口的猛虎,虎視眈眈擇人欲噬。

  幼童自然被嚇得哇哇大哭,卻引來猛虎左右夾擊一撲而上。蕭棕大喝一聲,單槍匹馬,搏虎殺虎,最終救下幼童,但自己的左臂卻被虎牙生生貫穿,從此留下輕微殘疾,每逢陰冷天氣皆會酸痛不已。

  縱使後來經歷了不堪的十年,但在蕭凡心中,二叔豁命搏殺猛虎的那一幕,永遠不會從記憶中抹去。後來易名為蕭瓚的蕭棕,將鞭打怒踹蕭凡,當做宣泄情感的渠道。每每此時,蕭凡更願意相信,二叔必然有著難以對人訴說的苦衷。

  因此,蕭凡迄今為止的人生之中,最敬愛之人,除了虛無縹緲的阿娘外,依然是二叔蕭棕。

  可如今,在一處巔峰的懸崖邊上,蕭棕卻身中無數利刃,在鮮血飛揚中直直跌入萬丈深淵。七歲的蕭凡親眼目睹這慘烈的場景,強烈地感覺到二叔將要離他遠去,頓時哀叫一聲,整個人也狂奔著一躍跳下了懸崖!

  時間切換到某個未知的年月,一路南下回到康城的蕭凡,見到了兩張模糊的臉。第一張臉的主人,神情激動,和藹溫柔,自稱是他的阿爹,也是梁國太子蕭桐;第二張臉的主人,神情淡然,勉強一笑,自稱是他的阿爺,更是梁國皇帝,九州至尊。

  懷著忐忑的心情,蕭凡住進了東宮別苑,一切待遇皆以親王標準,恢復了幼年在豫王府錦衣玉食的生活。但對於這名完全沒有印象的阿爹,他始終心懷芥蒂。

  終於有一天,蕭桐說要帶蕭凡去見他的阿娘。蕭凡露出了回到康城之後,最暢快最幸福的笑容,卻忽視了蕭桐眼角處,那一滴渾濁的淚珠。

  來到一座似曾相似的青山,山名棲霞;攀上青山最高的頂峰,峰名紫海;紫海正中央有一湖泊,名喚湘妃淚;湘妃淚水最深處,靜靜躺著一口冰寒玉棺。

  蕭桐無盡的淚水,早已填滿了湘妃淚,就如這一刻,他顫抖著告訴蕭凡,你母親就躺在那裡,話音剛落,卻是泣不成聲。

  難以置信的蕭凡,閉上雙眼,用仿佛過去了千年時光的踟躕,終於站在了玉棺邊上。又仿佛過去了千百年,當他睜開雙眼,那一張雖已失去血色卻猶然美得驚心動魄的臉龐,與蕭凡記憶深處的阿娘,完全重疊在了一起,也讓他瞬間陷入了無邊癲狂之中。

  蕭凡想要用力拍打玉棺,將阿娘從睡夢中喚醒。蕭桐卻拉住了他的手,希望他不要驚擾長眠之人。蕭凡將滿腔怒火全部傾瀉在蕭桐身上,一聲聲質疑,一聲聲拷問,一拳又一拳落在蕭桐身上的擊打,不僅無法減輕蕭凡心中痛楚,也無法祛除蕭桐心中愧疚。

  隨著蕭凡一拳打在蕭桐心口,隨著一口黑血從唇邊流下,蕭桐搖頭苦笑,說自己等這一日已經等了好久好久,出發之前就已服下毒藥。如今,他終於可以去往仙山,與自己最心愛的人相擁相會。

  蕭凡呆呆地看著軟倒在玉棺邊上的蕭桐,心中仿佛,從此空洞。

  在往後的歲月裡,蕭凡行遍了九州大陸每一寸土地,隻為尋找能夠復活爹娘的方法。但這人世間,又如何會有這樣神奇的方法?

  他陷入了求之不得的執著苦中,色、受、想、行、識,五蘊皆蒙昧,五蘊皆痛苦。

  直到蕭凡又走回到棲霞紫海湘妃淚中,想起無能喚回至親至愛之人,他從懷中摸出一把飽歷風霜的匕首,對準自己心口狠狠地扎了下去!

  時間調回到魏歷142年,三月初三,天色蒙蒙亮,寅時交替至卯時的瞬間,聚氣煉精已臻至完滿,藏於丹田深谷之中,五品武者蕭凡終於動了動僵化已久的身子。一縷神思漂浮之際,隔著千山萬水,蕭凡仿佛看見鯤鵬盤旋而上,翱翔九天,那是純粹的初心,那是真正的道法自然,那是頓悟的四大皆空。

  三年之前,曲水池邊,突然山崩地裂,手持鋒刃的元祐三人,跌入曲水池中,漩渦乍起,將三人生生吞噬。蕭凡卻奮不顧身一撲而上,探出的雙手最終隻拉出一人,旋即渦流擴散,蕭凡拉著那人的手,一同陷入其中,但他的臉上,卻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十四年前,懸崖之巔,蕭棕跌落,蕭凡亦縱身躍出,追著蕭棕而去。天旋地轉、急速下墜之中,蕭凡在鯤鵬助力下,後發先至,終於托住了蕭棕的身子。蕭棕反手一刀,直刺蕭凡,從後背透胸而出。叔侄二人雙雙墜落無間黑暗,但蕭凡的臉上,卻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未知歲月,蕭凡將鋒刃扎入心口,卻發現處處空洞,無論如何用力,鋒刃始終就如扎在虛空中一般,根本捕捉不到半點靈魂。開宗明義,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此生尚未頂天立地,未曾有成就可換得爹娘俱歡顏,又豈可輕言生死?蕭凡在玉棺前伏地叩首,九九八十一記,待起身時,滿目淚痕浸濕青衫,但他的臉上,卻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陽城,永寧寶塔,蕭凡在天色熹微之際,緩緩睜開了自己的雙眼。

  一陣微風吹來,稍帶寒意,清涼舒爽,令蕭凡精神一振。耳邊,寶鐸和鳴之聲再度叮咚作響,蕭凡抬眼環視,只見四周皆是金寶瓶與承露金盤,如石甕子大小的金鐸錯落其間,處處金碧輝煌,處處佛光普照。

  此地,並非永寧浮屠第五級,亦不是第六級、第七級、第八級,而是寶塔最頂端,浮屠第九級!

  “祝賀你,通過八苦之考驗,登上永寧浮屠之巔。接下來,從未有人開啟過的十級浮屠,就在你一念之間。希望你不會辜負朱雀元脈,更不會錯過麒麟重寶!”

  蕭凡悚然一驚,麒麟玉璧、麒麟玉璧,魏國第一重寶麒麟玉璧,真的就在自己將要開啟的十級浮屠之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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