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大學哪會兒有個副業。

　　普渡眾生。

　　啊不，是心理疏導。

　　大學麽，大多都遠離熟悉的家鄉，孤身處異地，又面臨學業和職業的動蕩，難免焦慮。

　　我還好，有寫東西的習慣，那些情緒寫一寫就降下去了，平衡得還不錯。就偶爾助人為樂。

　　一天晚上看見網上有人發消息，說誰方便帶兩瓶酒送去操場。

　　我正好從小賣部出來，就轉身拎上兩瓶給那位兄弟捎過去。

　　一個人，周圍不止一個空酒瓶子。癱坐在操場上，光線很暗。

　　看我拎著酒來了，他意識還算清醒，問我多少錢，就開始掏錢包。哪會兒還不像現在這樣拿個碼掃掃就完事兒了。

　　我無所謂，沒多少錢，就當送他了。準備走，剛起身走沒兩步，這位大兄弟哇一聲哭出來了:

　　“連你也要走……嗷嗷嗷……”這句我記得異常清楚。

　　對，嗷嗷哭。這陣仗我真沒見過。

　　我心中一凜，我啥時候辜負過少男心了??

　　真走了我得懵好一陣子，就坐下來問兩句。

　　這一問便深似海，而不知東方之既白。

　　真慘也不慘。主要是太倒霉了。

　　我嘴笨舌拙安慰幾句，居然還有效。現在想來我說什麽不重要，哪怕在旁邊練繞口令和報菜名，只要肯聽著然後表示理解，再從正面角度分析幾句，就夠了。

　　還有看住了別讓他拿頭孢下酒。

　　最後總算在這位兄弟沒醉成一灘爛泥前讓他滾回去睡。我也沒多清醒了，困，再小酌一點，那會兒酒量又是真不怎麽樣，能摸索著有個人樣地走回自個兒寢室去都不容易。

　　但我猜測他回去的不太順利，因為他第二天找到我堅持要還酒錢的時候，鼻青臉腫，象是被樓梯和柵欄碰瓷了。

　　這是開始。

　　(二)

　　這回是個姑娘。

　　這太不容易了，多少異性相知相交就是從某一方敞開心扉開始的啊。姑娘還頗清秀，我心情一陣起伏。

　　公共場合灌姑娘酒有違法犯罪的嫌疑。我循序漸進，下單點了一個四川特色超麻極辣鍋底。

　　辣到人潸然淚下，麻到人神志不清的那種。

　　姑娘看上去很是受用。於是我從吃火鍋該先放什麽料聊起。

　　一開始我真只是想搭話了解了解。當然如果對方願意的話再留個聯系方式。

　　但姑娘擦著擦著嘴，又擦鼻涕，眼睛裡不住起霧，啪嗒一下淚珠子就滑下來了。

　　居然是素顏美女誒，這麽擦都沒掉色。

　　啊不對，咱就是吃點東西啊你別哭啊我是清白的啊——這店裡準備的紙太差了，要不你試試我剛買的心相印?

　　這次我剛從超市補給完整月物資，準備吃點就回去，沒想到這就用上了。

　　我從巨大的超市購物袋底層摸到一大袋搞促銷的家庭裝紙巾，再撕開拿出小包裝。為了顯示紳士風度我還幫她拆了一張放在最上面，再整包放到她面前。

　　可以了可以了這套滿分。

　　大概是我拿一包紙巾要像俄羅斯套娃一樣層層疊疊拆包裝的模樣太滑稽，姑娘總算笑了。

　　我跟著笑。

　　她開始說話。

　　我笑容逐漸僵硬。

　　不慘，不倒霉。就是細膩，特別細膩。

　　從同學的一個俯視推測出對方是因為姑娘出身農村而瞧不起，到室友的桶裡少了兩件衣服自己要如何洗清嫌疑，

再轉所學專業就業前景不妙感覺自己浪費生命……　　說真的，除了對就業前景的擔憂我能對個號試圖共情，其他的就……好在姑娘比兄弟其實好解決的多。

　　只要在她發表看法描述心情的時候點頭說我懂，遇到她對自己有負面看法的時候用力反駁，回復類似“你這樣的女孩一定不會那麽做”“這只是一時的誤會，很快解開了大家就會理解”“你的才能藏是藏不住的，只是要時間讓你更好地展現出來……”

　　不要怕誇張。仔細觀察對方，有具體的切合的讚美之詞最好，沒找到那就往善良可愛誇。但切忌不要過度評論外貌。我逐漸理解到不管熟不熟，男性在女性心中都有一個看重外貌的標簽。一旦給她機會把標簽和你對上了，你說什麽都說不進人心裡去。這時候你誇臉顯膚淺，誇身材顯下流。

　　唉，我太難了。

　　而且和人談心，一定要看起來十足真誠。我不真誠，但我能裝。

　　這關總算過去了，姑娘重新喜笑顏開，和我AA付了帳單，甚至AA了那包紙巾。

　　然後再無交集。對，我們就是沒地坐了意外被拚了個桌而已。

　　(三)

　　我業務熟練了。

　　所以這次我看見一個年輕人坐花壇邊抽煙惆悵望天的時候。我自然地上去搭話。

　　這人感覺有點面熟，估計是另外幾個班的，聊聊說不定以後就多條路走。

　　很順利，知道了對方憂心何事。似乎是我們學校的學習風氣不好，每節課到的人都半數不到。

　　遇到學習委員還是班長了這是。

　　我提出類似點名這樣常規的解決辦法。但畢竟是在大學，管束很松，大家又都是各有想法的成年人了，這種層次的威脅有的是辦法混過去。

　　對方顯然覺得不怎麽樣，但我的目的本來也不是真的提出解決辦法，萬一真有好辦法，我們也麻煩。

　　主要目的是聊起來。聊什麽反而不重要。這是一個互相輸出的過程，只要讓雙方聊的舒心了，哪怕是說不相乾的事情，心裡的鬱悶也會排解出來。

　　小吹一把，只要我想，讓人聊得酣暢淋漓胸膽開張就地結拜為兄弟都不是難事。

　　事情發展也的確如此。我們交流了這所學校幾個還不錯的專業的發展趨勢和就業前景，又聊到某門課程開設的意義和實際作用， 再轉國內經濟形勢和國際政治局面，言下康德黑格爾和馬克思，捎帶幾句時下流行娛樂和當季電影。

　　對方終於沒再抽煙。笑著把煙摁進花壇裡。我看見那個地方已經被摁了十幾根煙頭。

　　這也太折壽了。現在像我這樣煙酒不沾的好男人不多了姑娘們把握機會啊——

　　對方從兜裡掏出個遙控器。摁一下，旁邊一台看上去特象寶馬7系的車滴滴兩聲。

　　隔幾天我去上課。這課特水，平時六十人的教室坐上三十人都稀奇，考試又開卷，我一般不上。

　　但今天教室滿了。看來是都收到了考試改閉卷的消息。

　　我們帶著書準備劃考點。

　　選擇題，重點看近現代哲學對現今的影響。簡答題有關國內各省經濟結構變化和本專業在當今經濟大環境下該怎麽做，開放題……

　　嗯?似曾相識燕歸來?

　　”現在開始點名。班長把後門關一下。所有人按順序排隊到講台前，簽一個到走一個……“

　　確認過眼神，是抽苦煙的人。

　　我意外達成成就:成為班裡第一個知道我們班導有寶馬7系的人。

　　就到這裡。

　　突然想起這段往事，還是因為我今天重操舊業，又普渡了一把。

　　朋友有點不堪重負。聊兩句。聊完他走了。我獨自收拾著酒瓶和煙頭，又手一頓，停下來給自己倒點兒。

　　現在大家的困擾也深刻現實了很多啊。有時候說著說著，聽著聽著，有點兒刺痛。

　　我……還是寫寫吧。寫寫就好了。

　　睡吧，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