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從實驗室中走出來,靠在斑駁的走廊牆壁上,深深的歎了一口氣。然後她看見沙魯從長長的走廊盡頭走過來,從窗戶外照射進來的夕陽的光線使逆光的他的身影顯得異常高大與黑暗,仿佛不屬於這個現世,是來自死者國度的使者。他在她面前停下,用他那雙陰冷的毫無感情的紫紅色眼瞳注視著她:“你怎麽還不回去?” 她哆嗦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然後故作輕松的聳了聳肩:“反正回去家裡也沒有一個人。”
沙魯殘酷的笑了,他的語氣帶上了幾分譏誚的味道:“是啊,人類就是這樣,總喜歡抱在一起取暖,可一旦這種狀態被人打破,你們就馬上顯露出你們低等生命的本色。你們會變得脆弱,不堪一擊,患得患失,沮喪,落魄。”
紫說不出話來,她看著面前這個冷漠的怪物,在死亡與恐懼面前,他從來都無動於衷,就像一尊來自極地的冰雕石像,他的呼吸帶著冰屑,而他的眼睛,那本來有著瑰麗色彩的瞳仁更充滿著殘忍的永凍的嚴寒。
他的的確確是個死神,自從那場可怕的遊戲以人類敗北而告終結以後,他就開始不停的屠殺,在人類驚恐的尖叫和飛濺的血液中可怖的大笑,她已經忘了這場噩夢是從哪裡開始的?東區?南區?但這夢魘現在還在持續著,至少於她來講是這樣。
因為現在她是他的主治醫師。
如果不是他的細胞的變異……她想,這場災難會一直繼續下去,直到地球上最後一個人為止。但是在人類就要面臨這滅頂之災的時刻,這怪物發現自己的身體開始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他發現自己總是開始不停的疲累,無緣無故的向體外輻射能量。於是,他召集了地球僅剩的為數不多的科學家,威脅他們,讓他們調查自己的身體到底出了什麽事情。
隻有她一個人發現了他的問題,他體內各種的紛亂的細胞開始起了排異反應,這些構成他身體的小分子就好像一個個小小的定時炸彈一樣,隨時可能引爆他。
人們聽了她的結論剛開始驚喜萬分,認為這場血腥的劫難會以這怪物的自我毀滅而告終,但她接下來的話卻將他們推入了絕望的深淵――
“如果不維持他體內細胞的穩定性,他最終自爆的威力會瞬間毀滅整個地球。”
這些人類的幸存者們沉默了,緊接著開始大聲的哭號:“難道我們還要親手拯救這個帶給我們毀滅的死神嗎?”
但是事實就是如此殘酷,作為幸存者中的生物學精英,她負擔起了治療他的重任,作為回報,這人造人也不像從前那樣頻繁的殺人。但是人們並沒有因此而感謝她所做的,他們遇到她的時候會用一種怪異的目光看著她,並在背後竊竊私語。有些傳言在人們之間生起,許多人認為她親自導演出這一系列的陰謀,為的就是確保人造人不死。有人甚至懷疑,她從小就孤身一人,吃盡苦頭,無依無靠,所以對全體人類產生了仇恨,於是便想和沙魯一起,計劃屠戮她的同胞。
一開始,這些侮辱性的話語傳進她的耳朵的時候,她隻感覺雙腳發軟,身體如在虛空漂浮,無處借力,她的心中疼痛無比,為她的同胞那比人造人還要冷酷的內心而痛苦。但隨著時間的流逝,現在的她,卻只剩麻木。
她一語不發的和他走出實驗室,這個時候,太陽已經完全落了下去,她抬起頭,看見頭頂上絢爛的星海,星辰依舊按照它們特定的軌跡運行著,不會由於人類的滅絕而變化,
那一瞬間她有些眩暈,整個世界都在她面前流逝,那些耀目的星星如閃電般不斷變換著聲色,幾億年的歲月流逝而過,它們也不曾改變什麽,但其間夾雜著難以描述的孤獨,就如她不被世人理解一樣。她面前有兩條道路,任何一條都如此嚴苛,她無法選擇對錯,她已經被這絕望的選擇困住,不能動彈,叫喊不得。 人造人扭過頭來,今天他卻沒有像往常那樣馬上飛身消失在夜幕中,他用他在夜色中發亮的瞳仁認真的審視著她。
她面色一凜,沉默了幾秒,接著笑道:“人造人先生,你居然會主動注意我這個低等的生物。”
借著星光,她看到他的嘴角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這是當然,你是我的醫生,你的健康狀況也直接關系著我自己的身體狀況。”
她打了一個寒戰,突然覺得臉上黏乎乎的,有些濕滑,她知道那是她的淚水,多少年了,自從這滅頂之災到來之後,她就和其他人一樣躲躲藏藏。她面對著一個又一個陌生而哀痛的面孔,他們的臉上帶著深刻的恐懼,雖然這是全世界的災難,但是每個人似乎都同時陷入了自己的世界,無暇顧及他人。這是一句關心她的話語麽?她有多少年沒有聽過了?她想起那些幸存的冷漠嚴肅的科學家,他們認為她與這個死神是一類的東西,他們看著她,露出謙卑討好的笑,但是她知道那是他們佩戴的滑稽可笑的面具。
至少,她想,他從來不會欺騙她,也不會露出虛情假意的笑臉。
在這一點上,他比任何人都要真實。
感情的崩潰似乎不需要任何理由,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隻覺得內心蒼白無助,像在噩夢的深海中不停地下潛,沒帶呼吸面罩,胸口發堵,吸不進氣來。她的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奇異的想法,她想借他的肩膀,好好的痛哭一場,即使,他是一個毫無感情的怪物。但是她偷偷把淚水抹去了。
沙魯看著她,他看到了她來不及掩飾的淚,在黑夜中反射出星光,那晶瑩的液體讓他迷惑,就如同一個普通人被一種純粹的或者莊嚴的東西迷住一樣。這人類女子瘦削的身體裡似乎充滿了巨大的悲愴,她想要隱藏,反而更鮮明的將它們顯露了出來。他以前從不關心人類的情感,這些低等生命脆弱、近似於歇斯底裡的精神令他厭惡,他從來不屑於和他們多說一句話,那都被認為是對他自己的褻瀆,……但除了她以外。她從來不和其他人多做交談,每次例行的身體檢查過後,她都會垂下眼簾,按部就班的完美控制住他體內那些狂躁的細胞,她的神情永遠是那麽淡漠,她用她那仿佛已經洞悉了某種秘密的眼神看著他,隨著時間的流逝,那眼神竟然能令他心中瞬間升起古怪的情緒。
“你被迷住了嗎?”她突然看著他說。
“什麽?”他吃了一驚,好像內心被人看穿。
“這些殺戮,這種殘忍的,沒有意義的殺戮,對你而言是在創造藝術品嗎?或者說,殺戮就像是一場遊戲,你上癮了嗎?”
他愣了一下,隨即獰笑起來:“當然,”他說,盡量使自己的語調顯得冰冷,“我最喜歡看的就是你們人類露出的恐懼表情,那種絕望的表情……”
“就像當你得知你的細胞不穩定時露出的表情那樣嗎?”她輕聲說。
他噎住了。沉默了片刻,說:“即便如此,你們這些人類仍舊會給我治療,不是嗎?”
她歎了一口氣。“是的。”
他得意的笑著:“可憐蟲們。”
紫不說話,她悠悠的看著漫天的星辰,然後她說:“小時候,我住在一個農場裡,那個時候我幾乎不和任何人說話。我每天最喜歡的事情就是觀察一只在農場附近轉悠的離群的狼,它很瘦,也很可憐。我很同情它,有時候會偷偷從農場裡偷出肉放到它經常出沒的地方喂它。”
“但是作為一隻落單的狼,它在哪裡都不會收歡迎,其他狼群不肯接納它,人類害怕它會襲擊家畜,所以,它的命運非常明了。最後,在一個早上,農場主開槍把它殺掉了。”
“但是,你知道嗎?”她突然轉過臉來,目光炯炯的盯著人造人,“我可以看到那隻狼死前的眼睛,它中彈後的表情,”她飛快的說,“它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快要斷氣了,它知道它無法對抗這比它強大千百倍的力量,可是它的眼睛!它那種等待死亡的眼神讓我記了一輩子,現在都忘不了,有時候我在夜裡驚醒,我滿腦子都是它的眼睛,它盯著我呢!”
“我們總有各種各樣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剝奪其他人的生命,你也一樣吧,沙魯……所以,其實我們沒有資格指責你……”
沙魯悚然一驚,仿佛有一隻冰涼的手輕輕的撫摸他的脊背。他再次望向她時,看到她已經轉過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