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內,錦鯉輕輕推開門,小心翼翼地將手中的托盤放在木桌一角,“小姐,我回來了,您該用餐了。”
木桌彼側正坐著一位少女,年齡明顯要比小錦鯉要大上一些,如墨的長發四散垂下,衣裙素淨而又自有一派典雅。
即使坐於椅上也難掩她的身材頎長高挑,輕紗遮面,手提毛筆。
面前的宣紙上排列著整齊的文字,飄逸不凡卻又並無凌人之感,正如寫下它們的主人。
看著托盤上擁擠著的各色山珍海味,輕紗少女有些哭笑不得,嗔怪道:“我不是說了過會兒去餐廂和大家一起麽?這輛專列的乘客都是我朝將來的棟梁之才,能提早結識總是好的。”
錦鯉卻撇了撇嘴角,伸手為少女解下面紗,不屑地道:“什麽棟梁,那些少爺們嘴裡除了女人還是女人,小姐們一天天除了酒會夜宴仿佛就沒別的事情好忙了一樣。小姐您真要和他們聚在一起,肯定又和在北冥宗時候一樣,徒惹來一群煩人的蟲子。”
輕雲散去,花顏乍現。
少女名喚凌子鈺。
凌子鈺嘴上埋怨錦鯉,但身體還是很誠實地和錦鯉一起大快朵頤了起來。
錦鯉其實也心知肚明,一起吃飯之類的要求,只要自己堅持,小姐到最後總會遷就自己的。
“小姐,你真的想好要嫁人了嗎,我聽說在咱們大衡,女孩子嫁人了就不能像現在這樣自由自在了。”錦鯉用筷子夾起一塊肉,在自己碗上盤旋了一圈,最終還是放進了凌子鈺的碗裡。
“這是哥哥安排的呀,既然父親過世了,長兄為父嘛。”凌子鈺淡淡的笑道,“雖然我自幼就對父親和哥哥沒什麽印象,但聽說對方是顧氏的少主,宰相的長子,又是哥哥和母親主婚,想來也確是良配吧。”
錦鯉張了張嘴,似是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凌子鈺見她這幅樣子,伸手捏了捏她細膩的臉蛋,好笑道:“小丫頭怎麽管起主子的婚嫁了?我不是讓你照看那位江封公子嗎,你現在倒來我這兒偷懶,要是人家不舒心了,向他姐姐告狀,江泠姐姐指不定要怎麽來報復我呢。”
錦鯉的小臉上綻出明媚的笑容,“江公子只是體虛易疲罷了,根本沒什麽病症,我一個人就能把他照顧好,小姐您可不能來搶我的功勞哦。”
如果可能的話,還是不要讓小姐和可疑的人見面為好。
凌子鈺拍了拍錦鯉的腦袋,輕歎道:“嗯,江泠姐姐也是身世浮沉多舛之人,如今她把弟弟交給我,你可要盡心才是……”
他真的是那個江泠的弟弟嗎,一點兒也不像衡國人呢。
不過錦鯉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這些話她可不會在自家小姐的面前說出來。
小姐只要天天開心就好了,不需要為這些複雜的事煩心。
凌子鈺看著眼前乖巧的小丫頭,自五年前離京以來,她就一直跟著自己。
對於不太明白親人是什麽的凌子鈺而言,與其說錦鯉是她的丫鬟,更像是她的妹妹吧。
凌子鈺伸出手把菜望錦鯉那邊推了推,輕聲追憶著,“八年前,我在海邊發現你的時候,我還以為……”
“轟——!”凌子鈺話音未落,窗外一聲巨響,滾滾黑煙翻湧。
一時間景象看不分明,隻聞腳步聲,驚叫聲,慘呼聲,槍響聲不絕於耳。
凌子鈺和錦鯉稍一對視,不約而同的從對方眼中讀出了警覺之意。
緊接著二人便是雙雙掠出車窗,
飛身闖入黑霧之中。 硝煙漸漸籠罩了整個車站,自然也有一些順著門窗湧入了車內。
江封捂著口鼻扶著廂壁,身體半蹲,強忍著不咳嗽出聲,“槍聲?這不是火災嗎?這種重煙催淚的手段……有點像前世地球官府擒匪的辦法。”
我只是出來恰飯而已啊,怎麽一下子就炮聲隆隆槍鳴陣陣的。
果然,談異界必是亂世,我才剛落地就開始對槍了。
很快不僅是外面,就連列車內也響起此起彼伏的槍聲。
江封躲在陰暗的角落,僥幸沒有受到波及。
“看來運氣還不錯……我不該毒奶的!”江封心裡剛剛有點小慶幸,隻聞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在不遠處的前方響起,緊接著就是一陣槍響。
槍口火光劃破黑暗,是車站的幾名武士在依托火車為掩體,向什麽東西射擊著。
看著他們身後廂壁上濺起的點點火花,可見對方也在開火還擊。
火光乍現,照出地上臥著十余具人體,有戰死的武士,也有華服的青年男女。
真正的,並非是熒屏上的投影,而是咫尺之間的,死於非命的屍體。
對於江封來說,還是第一次看到。
口鼻中的煙氣裡,似乎也混雜了一絲人體內部的味道。
像沒加佐料的炭烤牛排,真讓人難受。
江封趕忙就近躲入存放行李用的空壁櫥中蜷縮起來,隻微微探出一個腦袋觀察著車門處的戰況。
吸點催淚的煙氣事小,要是在走廊裡被流彈打死豈不是倒霉透頂。
“媽的,那邊那個怎麽打不倒?”一個士兵低吼道。
“因為那不是人啊。”鬼魅一般的身影在眾人的身後忽然出現,一對乾枯的手準確迅疾的抓住了兩名武士的顱頂,瞬間一陣血霧從兩人脖頸間彌散!
隨著身影把手張開,兩名武士已是軟軟地摔落在地上,人頭更是滾落一旁。
“是靈修!”剩余的幾人反應也可謂快,瞬間調轉槍口對著人影開火,但一陣火花激起,原處哪裡還有什麽人影?只剩一個被火槍打的千瘡百孔的金鐵人偶。
“剛剛是你問為什麽打不倒麽。”沙啞低沉的聲音再次自上空響起,枯朽的鷹掌再次精準地提起一個武者的脖頸。
“你打的是這鐵精材質的人偶,又如何會因子彈而倒?”身影一手抓住鐵偶,眾人隻覺眼前一花,又聽得一聲悶響。
卻是那鐵偶的頭部與武者的無頭屍身重重地墜落於地,而武者的頭顱卻詭異地出現在了鐵偶的鋼軀之上!
“焚靈銃是很好的兵器……可惜在黑暗中也難有發揮了……”身影從死去的武者手中拾走火槍。
槍口幾聲轟鳴,因驚恐而跌坐於地的剩下幾人便被如此輕易地解決了。
“別緊張……要多想!”江封蟄伏在壁櫥裡,目睹著轉瞬之間,這麽多生命便被這人影用如此駭人的手段奪取,根本來不及他做任何事,隻覺氣血翻湧,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得粗重了三分。
那個人是怎麽做到的?
什麽時候來……或者說,飛到了車廂裡的?
瞬間移動?他難道是超人嗎。
假如真是超人出手的話,那這車上的自己,以及躺著的那些普通人,確實和地上的雜草差不多。
倒不如說,超人還肯彎腰撿起槍來把子彈花在他們這些野草身上,已經可以稱之為莫大的施舍了吧。
“貢品應當是在尾部……哦?”人影疑惑地偏了偏頭。
即使是藏身於黑暗的角落中,江封也感到人影銳利的目光似是穿過牆壁,落在了自己身上。
“自己出來吧,老鼠,還是我把你從洞裡提出來?”人影端著槍,向江封的所在靠近著。
江封緊緊屏住呼吸,此時隻覺自己的血液仿佛在凍結,麻痹感傳遍全身,竟是有些難以動彈。
對於一個生活在和諧社會二十多年的人來說,某刻突然被喚起基因最深處那種對死亡的本能恐懼,實在是太過刺激了。
幸好還有與這份恐懼同源而生,一脈相承的求生本能支撐著他。還有意識,還在思考,還能掙扎著爭取希望。